凡煙小說

chapter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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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4

結婚一年多之後, 棠因才第一次聽說孔琪這個名字,是在八一建軍節的晚會上。

那天她是陪媽媽去的,就算坐在前排的嘉賓席上, 也沒多少心思看節目。

棠因走著神, 連晚會結束了也不知道, 她把包拿給江泰安:“媽,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洗完手,剛抽出兩張紙巾來擦, 身邊過來一個姑娘。棠因看了她一眼,很小家碧玉的長相,皮膚底子好, 臉部的輪廓很立體,是頂級的清純臉。

總是盯著人看也不禮貌,匆匆打量過後, 棠因就把收回目光,把紙扔進了垃圾桶。

但那個姑娘叫住了她:“沈小姐。”

棠因回過頭,平靜地問:“你認識我?”

她說:“京裏頭誰不知道您?我是晚會的主持人, 我叫孔琪, 臨時從地方電視臺借調過來的,見到您很高興。”

棠因不喜歡這樣的名號, 也不打算和這個孔琪說話,很快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 江泰安在車上問:“棠兒,你們結婚也這麽久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棠因低頭摳著指甲上銀色的蝴蝶, 支支吾吾地說:“不知道啊,可能......可能......”

“是不是你倆誰身體不好啊?”江泰安扭頭看向她, 建議說:“這周弘文有空嗎?我陪你們一起,上醫院做個檢查。”

她說:“他應該沒空吧,最近都挺忙的,在出差呢。”

江泰安半信半疑,她說:“那好吧,等他不忙的時候再說。”

“嗯,好。”

話是這麽說,可再往下拖是拖不下去的。

即便是祝家爸媽客氣,每次回去都和顏悅色,不敢多問一句。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私底下沒有抱怨和懷疑說給她父母。

棠因再見到孔琪這張臉,是一個閑在家裏,沒參加任何聚會的夜晚。

她敷著面膜從樓上下來,看見祝弘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上點了煙也不抽,就那麽靜靜燃著。

棠因拿了瓶水,坐到了另一邊,她說:“今天你倒看起比賽來了。”

察覺到她坐過來了,祝弘文忙掐滅了煙,用手扇了扇。

他倒了半杯水進煙灰缸:“我下次註意,不會在家抽煙。”

棠因說:“沒事,幫我換到江城電視臺,我看看小叔叔。”

她就是特地來看新聞的,今天有關於華江的報導。在她的交際圈裏,有一半的女性朋友都在群裏討論這個事情,說她小叔叔如何上鏡。

祝弘文幫她調過去,“是這個?”

“對。”棠因側著頭掃了一眼,“這個主持人很面熟,在哪見過?”

當時她丈夫的表情就有點不對了。他說:“你怎麽會見過她呢。”

棠因說:“嗯?那又怎麽知道,我不會見過呢?”

祝弘文幹笑了下:“見過就見過吧,也沒什麽好稀奇的。”

“想起來了。”棠因瞇起眼睛看了會兒,忽然說:“晚會那天,她在演播廳後臺叫住我,說她叫孔......不記得了是七還是九了。”

她那個樣子很可愛。

是貼了張面膜,看不清表情,也能從語氣裏聽出來的可愛。

但是祝弘文笑不出來。

他有點緊張地問:“你以前不認識她,她叫你幹什麽?說了什麽事情嗎?”

棠因說:“不知道,我覺得她莫名其妙,沒有理她。”

祝弘文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他點頭:“還不是想給你留個印象,你不是剛調去新單位嗎?算她們的上級了。”

看過了她叔叔,棠因也不想聊這個了,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起身去揭了面膜,洗幹凈了,又坐回來說:“祝弘文,我們結婚也這麽久了,你覺得我有什麽要改的嗎?有的話你可以告訴我。”

水晶燈白色的冷光下,祝弘文深邃的眉目都楞住了。

他不知道棠因忽然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有什麽要改的?好像沒有。

她為人和善,教養好,說話做事都有分寸極了,祝家上下無人不喜歡她。

如果非說有一點不好,就是對他太過冷漠客氣,夫妻做成搭子。

結婚到現在,棠因幾乎沒給他打過電話,偶爾晚回來,祝弘文都會提前告訴她,而她也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麻煩輕一點,不要吵到我休息,謝謝。”

祝弘文搖頭:“沒有,你方方面面都很好。”

棠因說好,她又問:“那麽,你對我們的婚姻還有別的想法嗎?”

“我當然沒有。”祝弘文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懷疑:“是不是我的問題,我哪裏讓你不滿意了?”

棠因擺了擺手:“不是,你也很好。我是想,如果你確定婚姻要維持下去的話,我們最好能有個孩子,這樣對誰都有個交代,你的意見呢?”

她那麽靦腆的一個女孩子,在燈火通明裏和他對視,一本正經地說要和他生孩子。要不是性子本來冷淡,就是對他太漠不關心了,完全當他是工具。

但據他所知,棠因從前不是這樣的,她也活潑愛鬧,也喜歡朝人撒嬌。那麽就是第二種了。

祝弘文慘淡地笑了下:“好,我同意。”

“嗯,大家意見一致的話,明天先去醫院檢查吧,我都預約好了。”

“可以。”

該說的都說完了,棠因起身上樓:“我先休息了,晚安。”

“晚安。”

她走了很久之後,祝弘文走到外頭修剪一新的花壇邊,坐下來,就著清朗的月色,抽完了兩根煙後,拿出手機給白秘書打電話。

白秘書餵了一聲:“祝總,什麽事?”

“什麽事?”祝弘文一晚上都心緒不佳,也不太有風度了,他說:“孔琪都跑到棠因面前來了,你還問我什麽事?不是告訴你,不要讓她進京的嗎?”

白秘書解釋說:“是電視臺的借調,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不過她現在回去了。”

祝弘文說:“你看好她,不要再有下一次。”

他正要掛電話的時候,白秘書又急著匯報了一件事:“但是她跟我說了很多次,想要我安排她再見一見你。”

祝弘文沈默了一息。

他說:“你告訴她,我不會再見她,讓她安分一點。”

兩天後,他們一起去醫院檢查,男女分開。

一個個寫在單子上的項目,像一串黑色嗜血的小蟲子,爬到棠因的身體裏,咬得她的心隱隱作痛。

出來的時候,她扶著墻站了很久。

祝弘文來看她,問她有沒有事,她搖頭。

結果出來後,江泰安和親家母看了半天,都說:“你們身體好得很呀,沒什麽問題。”

祝弘文站出來說:“不,我有一點問題,之前喝酒沒個節制,棠因一直勸我,我沒有聽她的話,最近才戒了。”

他媽重重打了他一下:“你真是不懂事,害得我們大人跟著操心。”

棠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回去的路上,她像發布通知一樣:“晚上你來我房間吧。”

祝弘文點了下頭:“好。”

結婚這麽久,祝弘文踏進棠因這兒的次數屈指可數,尤其是在深夜。

那個夜晚很亮,月光穿過稀疏的梧桐葉,從窗戶的縫隙裏投進來,在地毯上搖曳著破碎的光影。

他想,他會永遠記得那一天。

棠因穿著煙藍色的吊帶睡裙,臉埋在枕頭裏,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在他關上房門的一瞬間,她輕輕說了句:“麻煩你,把燈關一下。”

祝弘文很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邊,蓋上薄被。

他也清心寡欲這麽久了,一時倒緊張得像個新手,不知道從哪一步做起好。

還是棠因先在黑暗裏問了聲:“祝弘文,你不會沒做過,還要我來教你吧?”

“那不至於。”祝弘文笑了一下。

她哦了聲。

棠因對他的了解很少,不清楚他有多少過去。

對這個回答也不感到意外,祝弘文這樣的樣貌身世,談過一兩個也正常。

整個過程裏,撥開她的肩帶也好,把著她的腰也好,他都顯得有些拘謹,不敢太用力,在被子裏把自己弄出一身汗。

結束後很久,祝弘文仍覺得頭皮發麻,渾身顫栗。

不知道怎麽形容,是一種沒有過的感覺,被她包裹住的時候,整個人像籠罩在月光裏。他產生了種錯覺,好像有那麽一刻,月亮是他一個人的。

後來的兩三年,他抱著女兒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身上暖洋洋的,卻總是想起這一晚的月色,很多事情,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變了。

他怕棠因不高興,迷迷蒙蒙地起身。

手在匆忙裏碰到了她的臉,摸到一片涼透了的水澤,是她的眼淚。

舊情難忘,她還執著於沒在一起的愛人。

祝弘文都明白,他沒敢多說什麽,只是問:“要起來嗎?”

然後他聽見棠因說:“你出去吧。”

在這之後,棠因還是不怎麽和他說話。

她照常上下班,晚上偶爾去看一兩場展覽,也會在淩晨之前到家。

只不過她察覺出來,祝弘文出現在她面前的次數,好像越來越多了。

周五夜裏,她下班後回娘家吃飯。

那天家裏來了幾個親戚,其中她媽媽家的小表妹,最近也剛到瑞信去上班。

晚餐開始前,棠因坐在爸爸的身邊,她很少說話,都是聽姨媽們講。

沈元良問:“你臉色不大好,最近上班累嗎?”

“還好。”棠因手裏握著個橙子,“可能是昨天沒睡好。”

這時二姨媽問了一句:“棠因,怎麽不見你老公過來?”

她哦了聲,拿出萬年不變的理由:“祝弘文他出差去了。”

小表妹立馬接口道:“沒有吧,祝總今天一直在集團啊,下午還給我們開會了。“

棠因忘了,她從財大畢業以後,就直接到瑞信去了。

她捏著橙子的手指緊了緊:“是嗎?他上午是這麽和我說的,大概計劃有變。”

沈元良的目光從旁邊挪過來,落在她的臉上。

江泰安說:“那你打個電話,沒出遠門的話,讓他也過來吃飯。”

棠因有些不情願地去翻包。

說實話,她對祝弘文,一直本著能不麻煩他就不麻煩他的態度,很少主動去找他。大家都是完成任務,將心比心,他也會希望考核指標少一點。

接到她電話的時候,祝弘文正在等紅燈,他對著棠因兩個字發了幾秒的呆,再擡頭看了看眼前的斑馬線,有點意外地接起來:“餵?”

棠因先咳了兩聲,然後說:“祝弘文,那個......我在我爸媽家,你要是沒吃飯的話,就過來一起吧。”

她盡可能的,先把背景跟他交代清楚了,祝弘文那麽聰明,他應該懂。

祝弘文嗯了聲:“好,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他突如其來地勾了下唇角,在街上掉了個頭,往他岳父家開。

等她放下手機,沈元良站起來對她說:“到我書房來一下。”

棠因比來的時候臉色更不好了。

她低著頭,跟著爸爸進去,把門關上:“您有事嗎?”

沈元良坐在她的對面,看了一陣自己這個歷來乖巧的女兒,他實在也不忍心教訓她。

尤其是她結婚以後,回家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能數清楚,自願的幾乎沒有,就算她媽媽特意打了電話,也是十次推掉八次,各種借口都用過。

說女兒對他們沒有怨氣,沈元良是不信的。

但該說清楚的道理,心裏該解開的結,不跟女兒講明白的話,又怕她一步步走進死胡同,那就更不好了。

沈元良看著她問:“你跟我說一句老實話,到底跟弘文怎麽樣了?”

棠因也不瞞著,她虛弱地笑了下:“就那樣,已經在要孩子了,爸爸該滿意了。”

沈元良說:“爸爸想要你高興,不是整天死氣沈沈的,像誰都欠了你!”

“只是沒有什麽高興的事而已。”棠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反正日子不都這樣過嘛,過完了這輩子就算了。一輩子很快的,爸爸。”

他不悅地皺了下眉:“這是什麽糊塗話!從小到大,爸爸媽媽是怎麽教你的?不張揚,不驕縱,要識大體,顧大局,是不是?”

棠因笑了,眼裏噙著淚,輕輕地重覆了兩遍:“識大體,顧大局,識大體,顧大局。爸爸,這六個字害得我還不夠啊?要不您再教教我好了,還要怎麽識大體,顧大局?”

沈元良憋了一肚子的指責都說不出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對女兒說:“在這裏坐會兒再出去,你現在這個樣子......算了。”

爸爸出去之後,沈棠因獨自坐了半日,哭一陣又抹一陣淚。

她擡起頭,望著東南角那面落地鏡裏,照出一副溫婉的面容。

又想起小叔叔說的話,他說沈這個字沒那麽好姓的,仿佛從生下來就帶著責任。

棠因站起來,去浴室洗了把臉,才走到樓下餐廳。

那時候祝弘文已經來了,正陪著她媽媽說話,他是很會討長輩喜歡的。連她不大誇人的小叔叔都說,這弘文跟沒脾氣似的,哪兒那麽足的耐性。

席間祝弘文給她夾了兩次菜,棠因都不動聲色地撥到一邊。

從家裏出來後,她在車上對他說:“今天是我表妹莽撞,我本來說了你在出差,她非說你下午在集團。”

祝弘文開著車,他說:“沒關系,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你下次不用替我遮掩,通知我一聲我就過去了。”

棠因不願意,她捏著包上的絲巾說:“不用,表妹也不是每次都在家裏搗亂,我不會麻煩你的。”

“這不叫麻煩。”

“這叫。”

一個剎車,車子突然停了下來。

他說:“棠因,我們已經結婚了,這是夫妻間的義務,不能定義成麻煩。如果你非覺得是麻煩了我的話,你還我點別的也可以。”

棠因低著頭說:“那我能還你什麽?你又不缺錢。”

祝弘文說:“就是......偶爾也問問我在哪兒,做什麽,什麽時候回家,可以嗎?省得那幫兔崽子老是笑話,說結婚這麽久了,我還是得不到你一點關心。”

“誰笑話你了?”棠因掀起眼皮,她在副駕上生氣地側過身子:“怎麽那麽無聊啊,吃得那麽撐就去跑幾圈好不好?管別人家的事幹嘛。”

祝弘文笑,他說:“你還是第一次跟我說這麽長的句子。”

“就......打電話就行了嗎?有沒有時間限制什麽的。”

他唇邊的笑更濃了,點點頭:“那就你睡覺之前吧,好嗎?”

“好吧,真搞不懂你們男的。”棠因說。

那天晚上,祝弘文留在她的房間沒有走。洗完澡以後,是棠因把他拉住的,她說:“天越來越冷了,總這麽跑來跑去小心著涼,就睡這兒吧。”

他在黑夜裏哎了下。

下一秒,“咚”的一聲悶響,祝弘文被床頭櫃絆得差點摔跤。

棠因躺在床上想笑,她說:“你沒事吧?那麽激動啊。”

“沒事,我沒事,不用管我。”

三個月後的一個早晨,棠因剛坐到餐桌邊,看見阿姨端了牛奶上來,還沒喝,就先跑到水池邊,接連幹嘔了幾下。

祝弘文放下手裏的筷子,快走幾步到她背後,給她拍了拍:“怎麽了?這麽不舒服,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棠因漱完口,擦了擦嘴說:“不用,你先給我把把脈吧。”

祝家老太太是中醫學的泰鬥,她過世以後,祝弘文的父親身體也不好,家裏總固定來往著許多名醫,他也因此耳濡目染。

祝弘文扶她到沙發上坐下,伸出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皺著眉給她號脈。將近一分鐘後,他才欣喜地轉過頭:“棠因,你懷孕了是嗎?”

她說:“不知道,但我估計是。”

他一直笑著點頭:“去醫院,把早餐吃了,我們去醫院。”

懷孕之後,按理說,祝弘文沒有借口再留在她臥室裏。

但他硬生生給自己找了一個。

當晚他抱著枕頭進來,解釋說:“孕婦容易做夢,我就睡在沙發上,好照應你,免得你半夜害怕。”

剛確定有了小孩子,棠因正是萬事小心的階段。

她當真地問:“是胎夢嗎?一般都夢見蛇什麽的,是不是?”

祝弘文繼續胡謅:“是啊,還有比這更嚇人的,我就不覆述了,省得你真做噩夢,我也是聽我奶奶說的。”

“那你留下吧。”棠因摸著肚子,她側過身體說:“睡我旁邊也可以,沒關系。”

他清了一下嗓子:“那什麽......我怕你不習慣。”

棠因哎了聲:“不是都睡這麽久了嗎?哪裏還會不習慣哪。”

祝弘文走到床沿邊,又附上一條補充說明:“你放心,我睡著了不亂動的,不會碰到你。”

“奇怪。”棠因的手搭在肚子上,好笑地看他:“不是你總說,我們已經結婚了,要有這個概念的嗎?”

祝弘文笑了下,隔開一點距離躺下來:“是我說的。那......我關燈了。”

“關吧。”

還沒到他平時入眠的時間點,祝弘文的腦袋枕在手臂上,睡不著。

棠因則是因為緊張和興奮,她錯綜覆雜的思緒,始終停留在彩超單上那個小小的胚胎上,不敢相信真的有個小生命在她肚子裏,初為人母的感覺實在太奇妙。

她翻了個身,“祝弘文,你喜歡女孩還是男孩?”

“女孩子吧,長得像你就更好了。”他說。

棠因笑了下:“得了吧,你又不喜歡我這樣的。”

“哎,你怎麽就知道我不喜歡?”祝弘文也轉過去問她。

她說:“我們都認識多久了?就算是你比我大幾歲,真要喜歡的話,怎麽不見你來追我呢?”

祝弘文說了句實話:“認識是認識,但我和你才講過幾句話?不能說你好看,大家就一窩蜂地追你吧?也要掂掂自己的分量。”

棠因笑:“我看是有更喜歡的女朋友吧?”

“自然也有過。”他的語氣慢慢地冷了下去,“說沒有是一句假話,但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結婚了誰還想那些。”

她很久都沒有再說話。

祝弘文聽著她的呼吸聲,就知道她沒有睡著,要麽就是陷在矛盾裏,所以他問:“但你還是經常想魏晉豐,對嗎?”

枕頭上傳來窸窣的響聲。

是棠因點了點頭:“嗯,會想一想。你介意嗎?”

她肯承認,一是本來就不擅長說謊,況且,就她時常魂不守舍的樣子,也騙不到他。

黑夜裏,祝弘文不避諱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說:“沒事,知道你們兩個感情深,一時半會兒想忘掉也難,你不用躲,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他,我沒那麽小心眼。”

棠因嗯了聲:“我困了,睡吧。”

“好,睡覺吧。”

女兒月齡的出生對棠因來說,是一件意義十分重大的事情。

如果說,在魏晉豐離開後,她一直都過得十分麻木疲憊,人生像陷在泥潭裏,停滯不前的話,那麽月齡就是那一只將她拉出來的小手。

她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人兒了。

喝奶的時候,兩只粉色的小拳頭蜷起來,勉力握住棠因的手。

許許多多個這樣的時刻,棠因都感到自己沈寂已久的心臟,好像又重新跳起來了。

月齡長得像爸爸,祝家來探望她的人,都要哎唷一句,說:“小丫頭真像弘文,是個美人胚子。”

棠因拿他們父女作對比,才發現自己從來沒好好看過祝弘文,原來他長得那麽清秀。比完了,她也跟著笑:“五官是很像,嘴唇薄薄的,鼻子也一樣挺。”

祝弘文就抱著孩子,站在一旁趕客:“好了好了,我說你們就饒了我媳婦兒吧,讓她也睡會兒,等孩子大了再來看也一樣。”

房間裏清凈下來以後,江泰安都笑話他:“弘文,你這麽把你這些嬸嬸趕走,明天你媽就要來數落你了,哪有這樣的?”

“哪有他們這樣的才對!”祝弘文一副渾然不怕的樣子,他說:“您瞧瞧,棠因的小臉兒都尖了,還要打起精神說話。”

棠因悄默聲地臉紅了,她說:“沒那麽金貴,你們家親戚也是好意,你這麽做確實不好。”

祝弘文說:“不好也趕了,昨天月齡鬧得你一夜醒了兩趟,快躺下休息會兒。”

他岳母要來抱孩子:“你也不是帶孩子的人啊,給我吧。”

祝弘文沒給,反而勸江泰安去休息:“沒事,我在家就我抱吧,等一出差就又好幾天不見人,您也快去歇會兒。”

棠因笑著點頭:“是,省得你寶貝女兒不認識你。”

“不要緊,你認我不就行了,你告訴她我是誰。”

她睡下去,用被子蒙住臉說:“你別指望我,我也不認識。”

“真的?”祝弘文抱著孩子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問:“你不認識啊?”

棠因癢得縮了一下:“討厭,你說了讓我睡覺的。”

“睡覺。”祝弘文騰出一只手給她拉上被子,“不鬧你了。”

月齡快三歲時,小叔叔和鐘且惠結了婚。

他去江城一年不到,自己還沒往回調,倒先把人拐了回來。

婚禮過後,且惠因為還沒入學,空出來一段日子,正好去江城陪他。

離開前,小叔叔做東,在一座有泉水經過的宅院裏吃飯,棠因又見到了那個孔琪。

她穿著一身不大合體的旗袍,扮成女服務員的樣子混進來,在樹影斑駁的林子裏攔下祝弘文。

棠因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麽,也沒興趣知道。

當晚回了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女兒。

月齡已經睡著了,烏黑的頭發散在枕頭上,棠因親了親她的臉。

再出來時,差點撞上迎面過來的祝弘文。

她說:“怎麽站在我後面,連句聲也不做啊?”

祝弘文扶了她一下,又去看她的眼睛:“不疼了吧?”

棠因心不在焉:“什麽?”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剛才在園子裏,不是進沙子了嗎?”

棠因噢了一聲:“早就不疼了,一點小事,也值得你記掛。“

祝弘文笑:“你的事,當然得放在心上。”

“是嗎?”棠因也隨口應了聲:“那你心上的事還不少呢。”

她說完就回了臥室,洗過澡,坐在梳妝臺前抹晚霜。

祝弘文悄悄地走進來,站到她身後,說:“棠因,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棠因把手心裏多餘的霜抹在手臂上,她在鏡子裏看了他一眼:“是關於今天那個給你盛湯的服務員嗎?”

他點頭:“對,她幾年都沒進京了,相信這次之後,她也不會......”

棠因打斷他說:“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

她說:“那蠻久了,是因為我們要結婚才分的手嗎?”

“差不多。”祝弘文對於她的氣定神閑,為自己感到可悲,他還是很多餘地解釋了句:“我們結婚以後,她偶爾會找白秘書,但我一次都沒有見過她,今天是第一次,一點準備也沒有,她就這麽出現了,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棠因笑了笑:“你不要一副這麽緊張的樣子,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哪裏會一步差錯都不出呢?再說,你處理得已經很好了,也不容易。”

祝弘文張了張嘴,還想再和她說兩句心裏話。

但棠因顯然不想聽了,她打了個哈欠:“今天好困,先睡了。”

這天過後,他們挑了一天去山上燒香。

餘煙裊裊裏,祝弘文看他溫柔高貴的妻子跪在蒲團上,不用說也知道,棠因又在求魏晉豐在外平安,這些年來,次次都是如此。

往日他都是不做聲的,但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祝弘文扶她起來時,念了句:“好了,你這麽誠心,他不平安都對不起菩薩,是吧?”

棠因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很害怕地拍了他一下:“你胡說什麽呀,不要這樣講。”

“好好好,我說錯了,我給菩薩賠罪。”

“還要再去燒一炷香。”

“可以。”

他們出來時,孔琪頂著大太陽,眉眼靈動地站在臺階下,遠遠地看著。

可祝弘文從她身邊過,一眼都沒有註意到她,牽著棠因就過去了。

她臉上浮出一個認命的笑,給白秘書發了條信息:“我回江城了,感謝這麽多年來的關照,以後不會再麻煩您。”

然後,她刪了白秘書的聯系方式,一步步地從臺階上走下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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