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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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1

雪下得越來越大, 燈光從角幾上的貝母燈罩裏發散開,映亮幼圓的半邊臉。

且惠聽她說完這一段,總結說:“這應該是你成年之後, 談過最純愛的一段吧?”

“嗯, 認識那麽久還不做, 我基本就沒興趣了。”幼圓枕著一個靠墊,懶洋洋地說:“那你碰到李明德這麽個人,有什麽辦法呀?”

她說:“人家怎麽了?樣貌不俗, 層次不比你低,教養又好,還很有擔當呢。”

“你這麽喜歡, 那我把他讓給你吧。”

“我不要啊,都結婚了還說這個。”

幼圓笑道:“看你嚇得那樣兒!你要我也不敢給啊,小叔叔能把我整治得半死不活, 你信嗎?”

提起沈宗良,且惠紅著臉拍了她一下:“別那麽說,他現在年紀大了, 心腸也變軟了很多, 沒有那麽兇了。”

快七點時,李明德來請她們倆去晚餐。

幼圓一下就爬了起來, “這麽半天,我早就餓了。”

李明德兩只手扶住她說:“鞋, 在別人家裏做客,把鞋穿上,地上也涼。”

等幼圓不耐煩地穿好走開, 他沖且惠點了下頭:“不好意思,圓圓她就這樣。”

且惠笑說:“沒事的, 我們一起長大,隨便慣了。”

那個零下二十七度的冬夜,他們坐在桌邊吃著簡單的食物,誰也沒有勸酒,只是隨性所致地抿上一兩口香檳。

他們聊了很多,說香港的室內冷氣總是開很足,像不要錢的一樣。

幼圓說她剛去讀研的時候,走進教室像走進了冰箱裏,第一個月發了兩次燒。

且惠也說,在瑞華事務所上班那兩年,總是聽不懂粵語裏夾英文的說話方式,溝通起來特別費力,不得不報了個粵語班,因為是速成的,現在也忘得七七八八。

聊到後來,且惠臉頰緋紅地看著幼圓。

她坐在高腳凳上,伸長了脖子,當著且惠的面吻了一下李明德,說我愛你。

酒精的作用下,且惠從頭到尾地笑著,含著淚花在旁邊點頭。

她知道,圓圓是值得被老天眷顧的,雖然偶爾打了個盹,但還是一直在憐惜著她。

//

幼圓從香港回到京市,是在沈嘉因出生的那一年。

銘順地產駐京分公司要開發新樓盤,在京郊拍了一塊地,這是集團近幾年投入最大的項目,李明德不得不來坐鎮。

那個時候且惠還沒出月子,董玉書從江城過來照顧她,在家裏住了一個多月。

幼圓剛到的時候,指揮傭人收拾李明德在京裏的房子,又要把從香港帶來的東西歸置好,結實地忙了兩三天。

到第四天上頭,才有空去看剛生產完的且惠。

她提前打了電話,且惠也通知了門口的警衛,幼圓進來的很順利。

那會兒正是春天,雪白的柳絮被微風吹蕩起來,落得滿院都是。

幼圓站在樹下,怔怔地,仰頭看了一會兒,一棟棟獨立的房子在綠樹裏若隱若現,記不清有多少個傍晚了,她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天氣裏醒來,夕陽照著深深的庭院。

時間過得太快,快到這座朱樓裏的美夢做完了,她感覺還沒有醒。

她想起那一年落滿白色飛絮的學校。

也是一個春天,課間的時候,且惠愁眉苦臉地坐在她身邊說:“我爸爸被帶走好幾天了,怎麽辦呀?”

楊雨濛穿著校服裙從她們身邊過,說:“你轉學啊,還能怎麽辦?本來就是巴結人進來的。”

“你到底會不會說話?”幼圓急得跟她吵,“有你這麽缺德的嗎?”

且惠站起來拉住她,輕聲對楊雨濛說:“我轉不轉學不關你事,你沒必要這麽得意,明天是什麽樣子,誰知道呢。”

幼圓還記得那個時候她的臉。

在大家都還沒長開,看不出姿色如何的時候,且惠已經漂亮得過分,像個小大人,一雙眼睛水汪汪的,臉上是堅韌又倔強的神情。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她早早便嘗盡冷暖的且惠,也終於和她最愛的人,有了一份世俗意義上的美滿。

剛要進去,後面有道猶豫的聲音叫她:“圓圓?是你嗎,圓圓?”

幼圓回過頭,看見郝春蘭的一瞬間,還是心無芥蒂地笑:“阿姨,是我呀。”

郝春蘭趕緊下了兩步臺階:“你回來了,這麽多年都不見你,越來越漂亮了。”

“哪有。”幼圓笑著說:“阿姨今年退休了吧?”

她點頭:“退了,再不退年輕人哪有機會,早點退了好。”

幼圓沒再說什麽,指了下不遠處:“我要去看且惠了,下次再聊。”

也許出於愧疚,也許是久別重逢的熱忱,總之郝春蘭還想和她再講兩句。

但有什麽好說的呢?幼圓一開始就沒有怪過她,也不怎麽怪莊其民。畢竟最後做出選擇的是莊新華。

可事到如今,她連莊新華也不怪了。

當年聽說女兒被退婚的時候,王字真快要氣瘋了,幾次要沖出家門去找郝春蘭,嘴裏不停念著:“他們家辦的這是什麽事!訂了婚是那麽好反悔的?噢,現在高枝兒看上她兒子了,就開始瞧著你哪兒都不順眼了,豈有此理!”

幼圓拼命攔住她媽,“好了,不要去鬧了,人家都說了難處都給我聽,算了。”

“誰沒有點難處!我問你誰活著沒難處,呸!他姓莊的不如直說,他就是想拿兒子換名換利,我還佩服他是個實在人。什麽東西,你爸爸還沒出事的時候,他們家對咱們可不這樣。你也是,平時一點事跳得那麽高,被退婚了居然不聲不響!”王字真罵著罵著,就罵到女兒頭上去了。

幼圓緊擰著眉,眼睛睜了又睜,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說:“這個婚不結還好,進了他們家也是受不完的氣,十有八九也要離。媽,你不要在外面這樣了,難看。”

王字真的手也垂了下來,自己嘆了口氣:“我也知道這樣難看,但如果去吵一架,能把你的婚事吵回來,媽媽也會去的。知道嗎圓圓?那年且惠她媽媽進京,見完了沈夫人以後,我問她有沒有事,她就對我說,人窮志短的時候,是要不起面子的。”

幼圓把她媽扶進來:“就算要比,你也比董阿姨好多了,你還在大學裏帶學生,姥爺那麽多私房錢都給了你,人家有什麽?過了多少年苦日子呢!”

她快走了幾步,直到身後郝春蘭的聲音聽不見了。

幼圓進去的時候,董玉書正和月嫂在逗孩子,她叫了句阿姨。

董玉書長遠不見她,很是高興,她說:“幼圓,你這幾年去哪裏了,都看不到你人。”

幼圓說:“我嫁去香港了呀,最近才回來,您當然看不到了。”

“噢,對對對,且惠跟我說過了,老糊塗,忘記特勒。”

她指了指樓上:“且惠在上面吧?”

董玉書點頭:“她剛睡著,小毛頭喝頓奶,把他媽媽累死了。”

幼圓索性坐下來,把包放下,跟她拉起了家常。

她問:“怎麽啦,且惠餵不飽他啊?”

董玉書唉了聲:“她身體太差了,嘉嘉剛生完我就到醫院了,她被推出來的時候,院長對我和小沈講,說她這個骨架骨盆小的唷......哪裏像要當媽媽的人,明明還是個女孩子嘛。”

“是吧?”幼圓也有這個懷疑,她嘖了一下:“我老早就說了,她堅持順產,肯定要吃苦頭的。但且惠不聽,總講順產怎麽樣好,恢覆得快。我說行吧,反正也可以打無痛。那沈叔叔怎麽說?心疼壞了。”

董玉書拍著外孫子說:“可不是嗎?我看見他平日裏那麽冷硬的一個人,跟做錯了什麽事一樣地站在那裏,半天沒講話。後來且惠醒了,我聽見他跟她說,他們就生這一個,不再要孩子了。”

幼圓端著阿姨遞過來的茶,噗的一下笑了。

她坐了半小時不到,且惠就醒了,穿著一條柔霧白的吊帶裙,外面披了件織金交領宋錦開衫,袖子卷到手腕上面一點兒,靠在床上和她說話。

當了媽媽以後,她整個人看起來更溫柔了,像繡在屏風上的素雅玉蘭。

且惠拉過她的手說:“你怎麽這時候回來了?單位不忙嗎?”

“不啊,我都已經辭職了。”幼圓笑嘻嘻地對她說:“李明德要來這邊上班,我呢,也早就想回來看看了,華江哪會給這麽長的假,我索性不幹了。”

且惠點頭:“那也好,省得兩地分居,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就這樣,給航空公司做了多少貢獻!以後就當你的富商太太好了,還輕快呢。”

幼圓說不要,“我哪是坐得住的人啊?我準備和雷謙明開個美術館,過兩天就去看場地。”

“美術館啊?這生意現在不太好做吧,多少畫廊都在打腫臉充門面,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別的?”且惠想了想,有些擔心地說。

就不要說昂貴的場租,辦一場展覽的精心裝裱、物流和人工費,時不時一場高規格的私人晚宴,運營成本也是相當高的。

但幼圓拍拍她的手背:“好了,你就不要操心我了,我們既然打算了開,肯定有準備的呀。”

且惠嗯了一聲:“你和謙明兒是最會玩的,也不差這點錢。”

“是的呀小沈夫人,你就負責去給我捧場就好了。”幼圓胸有成竹地笑,拍了拍她的臉說:“晚宴上你往那兒一站,一塊活色生香的招牌。”

且惠嗔了她一下:“討厭,我都三十多歲了,小男孩的媽媽了,還生香。”

幼圓看了看窗外被風吹亂的一枝綠葉,“我剛看見郝阿姨了,還要拉著我說話呢。”

且惠拉住她的手說:“哎,郝阿姨是個老好人,真是一點脾氣也沒有的,你也別怨她。”

她笑:“是啊,她在家也只有聽指揮的份,能怪她什麽?我現在真是一點怨懟都沒有,嫁給李明德,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了。”

她在大院兒裏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去。

天色昏暗下來,即將抓不住的金黃色的斜陽薄薄照在路旁。且惠送她到了門口,幼圓忙把她推回去:“你還在坐月子,不要吹到風。”

“嗯,那你路上慢點兒。”

幼圓上了車,司機問她:“太太,現在去哪兒?”

她一邊發著消息,低著頭說:“你等一下,我問問李明德在哪兒。”

“好的。”

過了幾分鐘,幼圓猛地一擡頭,看見車邊走過兩個人,是莊新華和他的高枝。

那一頭沒設防,看見幼圓的第一眼也不敢認,只是覺得這個穿碧山綠覆古裙,披著長卷發的姑娘很打眼,有種貼近山野的蓬勃生命力。

直到咂摸過味兒來,他又迅速扭過脖子,這一眼看了很久。

幼圓坐在車裏,給了他一個極其不屑的白眼。

就是這個白眼讓莊新華確認了,她是幼圓。

身上的傲嬌勁兒一點都沒變,甚至看他的時候也擡著下巴,一副隨時準備發號施令的樣子。

莊新華變得很緊張,緊張到喉頭發哽,說不出話。

早幾天前,他就聽雷謙明說她回來了。

那會兒他們幾個在打牌,雷老板從外面回來就嚷嚷:“猜,都來猜,我今天見到誰了!猜中有獎!”

胡峰說:“您不和一港商談生意去了嗎?還能是誰啊?”

“不是港商,是李太,以後請叫她李太。”雷謙明兩只手箍出一個圓來比了比,“手上的粉鉆那麽大一個,她老公是有錢哈。”

胡峰本來就輸了錢,不耐煩地問:“到底誰啊,別他媽再賣關子了,行不行!”

雷謙明喝了口水接著說:“幼圓,是咱們馮大小姐,她回來了,你敢相信嗎?她剛坐到我面前的時候,我都瞅了好半天,絕了,人怎麽能漂亮成那樣!”

原本漫不經心聽著的莊新華,變得一下連撲克都拿不穩了。他揚起聲調問:“你說誰回來了?再說一遍!”

這個節骨眼,雷謙明反倒貧上了:“才多大年紀就耳朵聾了,我說莊兒,就算是咱媽退休了,也要勤著上醫院檢查......”

“別他媽廢話了行不行!”莊新華把手裏的牌一扔,站起來問:“你再說一遍,誰回來了?”

胡峰替他重覆了一遍:“是馮幼圓,是被你退了婚的馮幼圓,滿意了吧大情種?”

他陰陽完,和雷謙明交換了一個眼神,倆人眼睛裏都寫著兩個字——服了。

莊新華手插在兜裏走著,已經在盡量放輕呼吸了,但何檀生還是察覺到不對,她懷疑地說:“怎麽了?你臉色很不好啊,不舒服嗎?”

說著就要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本來是做慣了的,但這一回卻被莊新華下意識地躲開,他說:“沒事,穿少了衣服而已。”

何檀生的手高高地懸在半空中,像枝頭等不到春風的一叢花苞,失望地張望著。

她尷尬地收回來,幹澀地笑了笑:“是不是剛才在我家,我哥說話太難聽了?你不要理他,他被我媽媽慣壞了,做事沒個體統的。”

“那倒沒有。”莊新華一向就不大聽何冀生說話,他說:“你哥還挺好的,不像你說的那樣。”

何檀生高興地貼得他近了一點:“那你怎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讓我碰你了。”

是啊。

莊新華自己也在問自己,怎麽又變成這個樣子了?

可能是看見幼圓了吧,她一瞪著他,就讓他忍不住反省自己。

何檀生又擡起手,“那你再讓我摸一下額頭。”

莊新華看了看四周,還是不情願:“這是在外面,不好吧,我真的沒有發燒。”

何檀生撅起嘴,還剩兩步路也不肯走了,站在原地踢石子。

莊新華又折回去,沒辦法,低了低頭,“好,你摸,你摸。”

樹上的白絮還在風裏不斷地落,不斷地被吹起來。

何檀生這才笑了:“嗯,你真的沒有發燒。”

他往裏側了側頭:“跟你說了沒有,走吧。”

正說著話,門口開進來一部車子。

何檀生從打下的車窗裏看清了是姚夢,大力招手:“阿姨!阿姨!”

姚夢讓司機停下來,笑著問她說:“檀生啊,來你婆婆家嗎?”

何檀生點點頭:“是啊,您來看且惠姐啦?”

姚夢心想誰看她呀,主要是看白胖孫子,但嘴裏還是應:“嗯,我看看她。”

等她走了,何檀生還天真地誇了句:“姚阿姨對她兒媳婦真好。”

莊新華聽完,忍不住哼了一聲:“好個屁,不挑她就不錯了,老太太名堂多。”

何檀生沒有聽清,“你說什麽?”

“沒事,進去吧。”莊新華推開門,先讓她去換鞋,然後高聲叫了句媽:“我們回來了。”

姚夢進來的時候,且惠正在書房裏看投出去的兩篇論文的回覆。

她看得認真,沒聽見上樓的腳步聲,也不料姚夢自己進來了。

看到門被推開的時候,且惠驚楞了一下,忙站起來說:“媽,這麽晚您還過來了。”

“很晚嗎?”姚夢拿眼神撇了一眼窗外說:“天都還沒有黑,嘉嘉呢?”

且惠等她坐下了,也坐下來說:“他剛醒,我媽媽帶他出去走走,悶了一天也悶壞了。”

姚夢撲了個空,尖酸地說:“你媽媽要躲懶,自己出去走就是了,幹嘛帶上嘉嘉?他這麽小的孩子,黃昏的時候是不宜出門的,她活了這麽大歲數,連這個也不知道啊?”

聽她這麽盛氣淩人的口氣,且惠已經很不舒服了,連辛苦的媽媽也要被指責,更讓她覺得氣悶。

且惠忍不住辯了一句:“大院裏很安靜,這個時候天氣也好,嬰兒車也防風的。”

“我跟你真是說不到一起去。“姚夢那兩只精心描過的眼睛瞪過來,斬釘截鐵地說:“我說的是風俗,不是風,懂嗎?”

且惠低頭掐了掐自己的指尖,沒作聲。

過了會兒,姚夢說:“你現在還是沒多少奶嗎?”

酸楚在她的鼻腔裏化開,且惠的聲音已經很輕了,她還是很溫柔地說:“嗯,有一點就餵一點吧,搭著配方奶粉一起。”

姚夢語重心長的口氣:“要多吃飯哪,我讓王姨給你燉的湯,老是說喝不下去,這怎麽能行?你就顧自己啊,孩子不是你生的,不心疼啊?坐月子還看電腦,你那個論文就非寫不可嗎?晚兩天會耽誤你當校長?”

忍讓如且惠,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了,只管低著頭不看她。

姚夢一看她這個樣子就來氣。她說:“算了算了,我一句話都不再說你了,免得老二又要尋我晦氣!我們走。”

“那您慢走。”且惠盡了最大的努力維持著禮貌,送她到了樓下。

正碰上回來的董玉書,姚夢高興地抱了孫子好久,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沈宗良是在他媽媽走了之後回來的。

他一進門,脫下外套,洗了手,就問且惠的情況。

管阿姨把他拉到一邊,避著董玉書的眼睛,小聲說:“太太在樓上哭呢,不知道您母親說了什麽,她一走,太太就把自己關在裏面,我去擦櫃子,看見她淌眼抹淚的。”

沈宗良臉色一變,把手裏的紙巾用力甩在了垃圾桶裏。

他三步做兩步地上了樓,一進臥室,就看見且惠坐在沙發上看書,兩只眼睛紅紅的。

沈宗良坐到她身邊,把她手裏的書輕輕抽走,柔聲哄她:“不要哭了,以後我不讓她進這個門,也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且惠避身讓了讓:“我哪哭了,是這個柳絮太多了,總往這邊吹。”

沈宗良直接把她抱過來,用指腹刮了刮她的眼尾,他說:“好了,我媽我那個人我了解,張口就自高自大的,好像全天下她最明白事,總有一套荒謬的道理,還振振有詞。你讀了這麽多書,見識遠在她之上,不用理會她。”

“她說我也就算了,還要罵我媽媽。”且惠在他耐心地捧高裏,忍不住又情緒激動地哭起來:“說我媽媽躲懶什麽的,黃昏出門怎麽了嗎?就算是我不懂,她好好教給我也可以,張口就是難聽話。”

她抽抽噎噎的,說一陣又停一陣:“我這兩篇論文是早就交了的,只是......只是看一下修改意見,她也不行,說晚兩天耽誤不了當校長,我什麽時候.....”

沈宗良拍著她的背,給她一下一下地順氣,心疼地直皺眉,他說:“好好好,不哭了,我替她給你道歉,坐月子不好總哭的。我看你生嘉嘉那兩天,她還算正常,怎麽這陣子又變了鬼,嘖。”

“我要你道歉幹嘛?你又沒有做錯事,說錯話。”哭訴完了,發洩得差不多了,且惠才漸漸收住聲,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睛。

自從聽到她哭了以後,沈宗良的眉頭一刻都沒松開,懷中那一聲聲委屈的喘息,像一枚磨得很鋒利的刺針,挑起了他最薄弱的那根神經,一下子濺起血來,五臟六腑裏都是腥氣。

他壓著心裏對姚夢的火,輕聲說:“是我的錯,我高估我媽的語言表達了,是我錯了。”

且惠哭過了,才擔心起更實際的問題,她怕沈宗良去找姚夢理論,那麽她們的婆媳關系,又要降到冰點了。

她勸解說:“不要講這種話,其實我能聽出來,她是關心我,不想我總費眼睛,但是......”

沈宗良連聽都不願意聽完,他說:“不要替她但是了,我比你知道她是什麽意思,好了,吃過晚飯沒有?”

“沒有。”且惠哭過後的聲音有點啞,抱著他的脖子說:“我不餓,也不想吃。”

沈宗良撥了撥她耳邊的頭發,“多少要吃一點的,我看晚上的百合粥燉的不錯,給你盛一點上來,吃完了再去休息,好嗎?”

且惠點了下頭:“嗯,好。”

哄她吃了點東西,又拍著她睡著以後,沈宗良才放輕了腳步,去嬰兒房裏看了眼孩子,保姆見他進來了,趕緊起身讓他坐。

沈宗良壓了下手:“你坐你的,今天嘉嘉還好吧?”

保姆說:“都好,能吃能睡,聽見外婆唱歌就笑呢,現在喝了奶,又睡著了。”

聽完,沈宗良微笑點頭:“那就好,這個階段會特別累人一點,辛苦你們照看。有任何事情,我不在家的話,及時和小惠溝通。”

“好的,我們知道了。”

顧牢了他們母子,沈宗良的心也放下了,沈著臉走進濃重的夜色裏。

這麽晚了,司機已經下班回去,他獨自開車到了西平巷,靜悄悄地坐在了院子裏。

姚夢的牌局散場時,她送了一幫老姊妹們出來,本來笑吟吟的,扭臉看見坐在中庭裏的兒子,登時灰敗了臉色。

她的牌友都說,老二都到這個位置了,每天大會小會,晚上還特地來看你,真難得啊。

只有姚夢心裏清楚,她這個身在高位的兒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有什麽好看的?還不是來為他的心頭肉抱不平?

她幹笑了兩下:“是啊是啊,那你們慢走,我不送了。”

姚夢慢騰騰地走回去,然而走得再慢,也不過幾分鐘就到頭了。

她打量了一眼兒子,院子裏黑漆漆的,只有一盞琉璃宮燈懸在廊下,光線昏昏淡淡,照不清他的臉,只有一個沈著而端正的身形。

沈宗良無聲抽著煙,指間明滅一點火星,隨著他的手勢一忽一閃的,嚇得姚夢不敢過去。

一站一坐地對峙了片刻,還是沈宗良先開了口:“您還沒有忙完?”

“忙完了,你來幹什麽?”姚夢定了定,心道她才是長輩,還怕他一個當兒子的不成。

沈宗良看了她一眼,“傍晚去看了您孫子,還高興嗎?”

姚夢說:“高興啊,嘉嘉長得像你,又遺傳了他媽媽,比你白一點,更招人喜歡了。”

“但是我不太高興。”沈宗良伸長了手,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

姚夢瞪著他:“你有什麽好不高興的?你媳婦兒又跟你告狀了,是不是?”

沈宗良用指背敲了兩下桌子:“您在自己家蠻橫也就罷了,且惠媽媽遠來是客,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嘉嘉,不拿出該有的禮遇和周到,反而指指點點的,就這樣我還高興得起來?”

“我指點不也是為了我孫子嗎?”姚夢大叫道,聲音驚動了樹梢上棲伏的綠繡眼。

忍到現在,沈宗良終於動了怒,駁斥說:“你指點是為了擺譜!”

臉面已經撕破了,他索性不再繞這些彎子,站起來說:“您要是在這裏待膩了,總是變著法兒地生事,我會以為您是在提醒我,該給您......”

“住口!有你這麽跟媽說話的嗎?你給我住口!”姚夢氣得直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硬氣又窩囊地說:“我不會再去你那裏了,也不再說你的人一句,好了吧?”

見沈宗良不說話,仍用一種冰冷的、審判的目光盯著她。

姚夢又重覆了一遍:“我說了,不會多她一句嘴了,還不好嗎?”

好半天了,沈宗良才松口答應說:“我會交代工作人員,以後不要放您進去。時間不早了,媽早點休息吧。”

等到那道健旺的腳步聲終於在院中消失。

王姨才敢上前,放下手裏的托盤說:“老二走了。”

姚夢的目光尖得,像是能穿過那道厚重的影壁,在兒子的背上鑿出兩個大洞。

她咬牙切齒地說:“我情願他不要來!來了就沒一句好話。”

王姨小聲說:“我說句不知高低的話,你對老二媳婦兒也太苛責了,小姑娘的修養是頂好的,傍晚那麽說她,她也沒回一句不好,還送您下樓,咱們都打年輕過來的,誰沒幾分氣性啊?”

“我哪說她什麽了,讓她不要看論文,不是為她好啊?”姚夢也擦了擦眼睛說。

王姨哎喲了一聲:“咱們既然是好話,那你更要好好地說了,這又不是你的女兒。左右您喜歡嘉嘉,趁著這個機會和老二緩和一下關系,不是兩全其美嗎?說不定孫子還更孝敬您呢。”

姚夢哼了聲:“做夢吧,眼珠子我都指望不上,還指望眼眶子!”

王姨聽得笑了,扶上她往裏面走:“好了好了,喝了這盞燕窩去睡吧,不早了。”

//

嘉嘉剛滿月的時候,且惠的臉色還是怏怏的,身體也一直沒恢覆好,出不了門。

沈宗良考慮了下,幹脆把滿月宴推遲到了他百天的時候辦。

比起他們的婚宴來,滿月宴請的人要更少多了,偌大的萬和,隨便哪一處的宴會廳都坐得下。怕且惠不舒服,沈宗良留了一棟小樓,拿來給她休息用。

那天幼圓到得早,和雷謙明坐在一桌,吃飯也在談事情。

旁邊的人都看著他們倆,一句嘴都插不上。胡峰說了句:“倆成功人士已經看不到了我們,掉錢眼兒裏了。”

莊新華也沒吃,眼睛落在幼圓戴著鉆戒的纖細手指上,一直端著杯酒在喝。他說:“她不但看不到你,連我也不看了。”

胡峰說:“那太正常了,在她那個幹練的老公面前,你已經不夠看了。”

“還是不是兄弟?”

“不大確定,估計是。”

“是你這麽往我身上捅刀子?”

胡峰把著他的胳膊說:“不一樣的,哥們兒。咱們是享了半輩子福,還要接著享下輩子福的人,哪兒用活那個操心命啊?不如他精明厲害是正常的,他倒想過你這日子,燒得著這炷高香嗎他!”

莊新華懶得聽這麽多鬼話,他冷笑了聲:“但他娶了幼圓,我就沒有。”

“噓。不胡說啊,咱不胡說。”胡峰趕緊捂住了他的嘴,“檀生是沒來,她那哥哥可來了,你別被人家聽去。”

他看了一圈,沒發現何冀生的蹤影,才放心地說:“你也好意思說這樣的話,本來有這小子什麽事啊,幼圓是怎麽去的香港?”

“我那是......”

“行了,跟我解釋有什麽用?”

晚上的宴席散了,幼圓和謙明的事情還沒聊完,兩個人挪到了茶室裏,又討論了好一陣子才起身。

雷謙明帶著指示走了,他說:“就按我們說的,我明天一早就帶工人過去,走了啊。”

路過莊新華的時候,也沒好奇他怎麽還坐在這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先過去。

莊新華點點頭,他放下茶,站起來,擋在了準備出門的幼圓面前。

他太高了,一下子遮去了半邊燈光,幼圓擡頭看了眼他,冷冰冰地命令:“滾開,好狗不擋路。”

莊新華沒動,他說:“等你半天了,好歹問一句我有什麽事吧,就讓我滾。”

幼圓好笑地問:“我和你還能有什麽事?你很閑是嗎?”

他看她態度好了一點,也順勢賣起慘來:“我一堆人都沒有見,專坐在這裏候著你,喝了一肚子的茶,你還這麽說。”

莊新華背著光,過分長的睫毛長在眼瞼上,柔化了他臉上的那份英氣,都三十了還像個男大學生。

幼圓仰頭看著他,想起自己最忙的那段時間,莊新華一等她就是半夜,有時出差不打招呼,消失個一周的情況也不少,但他一句怨言都沒有,等她回來了,還是給她拎包揉腿,問累不累。

好像怠慢他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反正她從記事起就是這個態度的,一直也沒變過。

就像且惠說的,哪怕是莊新華也不能被這麽忽略啊。

直到他轉身去顧他爸爸了,牽著別人的手在四九城裏招搖,幼圓才反應過來,原來莊新華在除她以外的地方,是那麽地被重視,有那麽多的女孩子欣賞他、喜歡他,因為他臉紅。

他們最終沒能走到一起,不止是莊新華個人的責任,裏面也有她的失誤。

這是隔了很多年後,幼圓不站任何立場,不帶任何偏見,跳出約定俗成的對錯準則之外,再來看待他們慘敗的關系時,得出的左右調和的結論。

她忽然笑了一下,朋友一般的,拍了拍莊新華的手背:“以後不要等我了,都過去了,你有你的不得已,我早就不怪你了,好好兒的啊。”

聽她這麽說,莊新華眼裏的情愫忽然滾燙起來,像一滴水濺在了熱油鍋裏,炸得到處都是。他一把拉過幼圓,語調急促地說:“我沒過去,我一直都沒過去,圓圓,我爸早都沒事了,我們......”

“不要異想天開了,莊新華。”幼圓冷靜地打斷了他,她說:“你那位嬌生慣養的二小姐,是好被你用完就扔的人物嗎?你倒是不怕又給你爸惹禍。你不怕我還怕呢。”

莊新華抱著她不肯放,他搖頭:“上一次我就是吃了這樣的虧,早知道活成這個樣子,我不如就一開始什麽都不管!”

“我求求你,稍微有個大人的樣子好嗎?”幼圓對他的最後一點惻隱,也在他的胡言亂語裏消失了。

她猛地推開了他:“在事後說這種漂亮話,我不會覺得你有多重情重義,反而為你感到可悲。你靠著何檀生解除了危機,繼續過著公子哥兒的日子,逍遙在皇城根兒底下,還要說當年如何如何,我聽了都替人家覺得寒心。”

“要真是什麽都不管,有了你家遭大難的那一天,你就該對著何檀生說,早知道活成這個樣子,我不如一開始就娶了你了。”幼圓深深地看了他一陣,還是這副軟弱模樣,肩膀生得那麽寬,照樣擔不起多少風雨。

她搖了搖頭。

一個人是否有成長,能不能保持主體性是個很關鍵的指標,總是左搖右擺,在變數成為定數之後說一些荒唐話,想這樣又想那樣,其結局只能是被命運無情地裹挾。

幼圓忽然想到且惠的一番對比。

在波士頓的那幾個夜晚,且惠就曾對她講,莊新華這輩子過得太順利了,歷練不夠,擔當得也太少,和京中大部分浮滑子弟一樣,沒什麽強大而穩固的精神內核,活到八十歲也是個富貴閑人。即便再愛你,他也給不出你想要的那些東西,比如說堅貞。

但一直被當做繼承人培養的李明德可以。

幼圓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莊新華始終那麽站著,低頭看著自己捧勢成空的手,像戲臺上一腔悲憤的袍帶生。

“嘭”的一聲,虛掩著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何冀生是黑著臉進來的,一句別的話沒有,擡手就給了莊新華一拳。

他往後趔趄了一下,還是沒站穩,摔在了地毯上,嘴角流下鮮血來。

何冀生一只手搭在腰上,指著他說:“你能耐了,跟前女友敘舊的感覺很好吧?都動上手腳了,我問你,還記得自己結了婚嗎!啊!”

“還不錯。”莊新華胡亂抹了下唇角,撐著站起來:“你要是替你妹妹出氣,那就打吧,把我打死她就高興了。”

何冀生怒氣更旺了,手指頭接連點了他兩下,“好,你說的,不要以為我不敢。”

說完,他抄起旁邊一張黃楊木矮凳,眼看就要往莊新華身上掄。

“不要!”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門口的且惠喊了一聲。

她提著縐紗裙擺跑過來,拼命般地,一手拉住了何冀生的臂膀,一手去搶那張實木凳,搖著頭,語速極快地求他:“冀生阿哥,不要啊,你弄傷了他,檀生也會心疼的,還傷了你們兄妹感情,不是嗎?”

何冀生喘著粗氣,一看是她,到底顧忌沈宗良的臉面,慢慢地放下了。

眼裏急出幾點淚花的人,也顧不上擦,忙上去檢查莊新華的傷:“你怎麽樣了?”

“沒事,我沒事。”莊新華沖她擺了擺手,往後退了兩步,扶著長榻的邊沿坐下了。

何檀生就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她進門時,臉上還掛著笑:“胡峰說你在這裏,怎麽這麽晚了還不......”

很快她意識到氣氛不對,急走了幾步趕到丈夫身邊,聲音都尖起來:“誰把你打成這樣?是誰啊?”

且惠自覺地退到後面,站得離這一家人遠了一點,只當自己不存在。

莊新華沒作聲,把她的手拿下來說:“沒誰,自己磕的。”

“就那麽好,磕在嘴角上了?”何檀生狐疑地看了自己兄長,質問他說:“是你對不對?是你打了他。”

何冀生大聲喊回去:“是!你沒聽見他說了什麽,他抱著他的那個舊情人,有多不舍得啊。妹妹,你不要傻了,他哪裏有一點心思在你身上,趁早讓他滾。”

“你亂說什麽,他對我好不好,難道我自己不知道?”何檀生急得跺了跺腳,眼裏的水汽越來越重,“我都懷孕了,你還要打你小外甥的爸爸,你算什麽舅舅。”

很顯然,莊新華也是才知道這個消息。

他受了傷的俊臉上掩飾不住的驚訝,眼中帶著疑義,轉過臉去看檀生。

檀生對他點了點頭:“下午剛去檢查了,是真的,本來想等你回來告訴你,但我等不及了,就跑過來找你。”

且惠睇了一眼莊新華,他的神色已經不能用覆雜來形容,也許是有高興的,但被深埋在不甘、震驚和聽天由命裏,不那麽好辨認了。

何冀生哼了一聲:“你喜歡他,要嫁給他,全家人都不反對,但好歹爭點氣,拿出你的身份來,把他教得好一點。這還是在外面,他就迫不及待要你下你的臉面了,誰知道背了你的眼還會做出什麽來!”

檀生大聲回了句:“莊新華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你就是對他成見太深了。”

“你別傻了,你以為他是什麽人?當年莊其民來巴結爸爸,這才有了你們的婚事。但我不信他家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爺爺的名頭說出來不得了的大,這話哄誰?不過嘛,人家肯講出個一二三來當遮羞布,好顯得自己沒那麽勢利,我們也就那麽一聽好了,何必拆穿呢?就當他是除了何家,沒人能救吧。”何冀生一口氣說完,自己倒了杯冷茶喝,快氣死了。

典雅古樸的茶室裏,涼掉的茶湯被主人遺棄在那裏,一絲熱氣也沒有了。

靜默了好一會兒,房間內只剩下何檀生的低頭啜泣聲,哭著哭著,她自顧自地笑起來:“你們都覺得我傻,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馮小姐為什麽去香港,他為什麽掉頭來追求我,他身邊的那圈朋友,為什麽總是看我不對勁,我哪一樣不知道!”

不曉得是怎麽了,且惠看著她,在聽見這番話的時候,總覺得檀生是詫異了幾秒鐘的,但燈光太晃眼了,又與之不大相熟,她也不太敢確定。

何冀生說:“你知道你還......”

何檀生情緒激動地朝她哥喊:“又怎麽樣!那些東西很重要嗎?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好不好?我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願意理我,我很難過,嫁給了他,天天能看見他,我很高興,就這麽簡單。你能不能不要再管我......”

一個孕婦,這麽扯著嗓子大喊大叫的,且惠看了害怕。

她自己也剛生育完,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要去扶她。但還沒等到她伸手,何檀生已經快要站不穩了,歪著身子往下倒。

“檀生!”莊新華離她最近,他緊張地叫她的名字,跨出一步抱穩了她。

下一秒,何冀生還沒反應過來,莊新華已經抱著她沖出去了,他也拔腿跟上。

且惠擔心會出事,也跟著他們跑出去,一起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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