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98

關燈
chapter 98

京城隆冬的深夜, 總有一種萬物歸於沈寂的安靜。

清冷的月光,從竹葉間的縫隙裏漏下來,疏疏落落的, 像一地薄薄的新雪。

晚上從前門的會所裏出來, 沈宗良昏昏沈沈地回了家, 倒頭就睡。

這類小輩們的盛事,他歷來是不願去的。

他一出現,小孩子們無形中就拘束了起來, 還要惹得一撥撥地過來敬酒。

新年剛過,他一個當長輩的,何必去討這種嫌。

但唐納言要去看妹妹, 沈宗良呢,也只好不情不願的,在那兒坐了坐。

他料定, 像這樣隆重的春節聚會,馮家小姐是一定會去的。

她從且惠那兒知道的事,和牛津的傭人匯報給他的, 總歸有些不同。興許運道好, 能聽見那麽一兩句。

他如願聽見了。

可聽到的卻是個不怎麽好的消息。

且惠在學院暈倒了,情況未明。

看馮幼圓急得那個樣子, 酒後膽壯,言語間都敢給他氣受了, 應該病得不輕。

等她被莊新華拉走,棠因即刻上來對他說:“小叔叔,你沒生氣吧?”

“不至於。”沈宗良靠在椅背上, 交握著的手,松松搭在他的腿間, “你也早點回去,別鬧太晚。”

棠因點點頭:“一會兒魏晉豐就來接我了,我馬上走。”

她心道,還是鐘且惠面子大,連帶著幼圓也能放肆了,她都不敢這麽說話。

回來的路上,沈宗良給牛津那邊撥了電話。

唐納言坐在一邊聽著,那冰冰涼嚇壞人的口氣,開著暖氣他都覺得冷。

他勸了一句說:“且惠本來身體不好,她都走了快兩年吧,也許就要畢業了,壓力大,頭暈也很正常。”

沈宗良揉著眉骨,哼了聲:“你不知道英國這幫人,你不騎到他的頭上,他就要反客為主。我又出不去,再不厲害點把他們嚇住,更加不會把小惠當回事。”

唐納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他嘆了口氣:“這小姑娘,外表那麽柔順,說話也柔順,看不出性子這麽倔。”

外表柔順,說話柔順,不代表她沒有思想,靈魂也柔順。

沈宗良看了看窗外,聲音帶一絲疲倦的啞。

他說:“她是有主張的,連我也左右不了。”

唐納言說:“你那是左右不了嗎?根本就是懶得左右,讓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反正有你給她兜著。”

沈宗良轉頭,晲了他一眼說:“她還能幹什麽?讀個書都讀得精神不濟,三病兩痛的,讓我也跟著......”

話音未落,他就捂著心口嘶了一聲。

“怎麽了?”唐納言低頭去看他的臉色,已經不大好了。

他正要高聲吩咐司機去醫院。

剛說了一個字,沈宗良攔住了他:“沒事,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要小題大做的。”

唐納言哎喲了一下:“搞成這個樣子,我看哪,不如等且惠一畢業,把她接回來算了,哪怕跟你鬧個幾天,總好過兩頭傷心吧。”

等這口氣喘順了,沈宗良才笑了笑說:“沒有那麽簡單的事。心裏的結不解開,就算我把梯子架到她面前,也不見得肯下來。何況現在是什麽局勢?別節外生枝了。”

當晚沈宗良也睡得不安穩。

一個又一個的夢,醒來覺得頭是痛的,腸胃都攪在裏一起,也是痛的。

這樣寒冷淒清的夜,註定會加深心裏的痛苦和妄念。

他夢見且惠在哭,破碎的、嗚咽的聲音往他耳膜深處鉆,但面前隔著一堵厚厚的玻璃,他碰不到,也抱不到她,只能站在外面看她流淚,一點辦法也沒有。

沈宗良披衣起身,拿上一包煙走到窗邊,偏頭點燃後,推開了八角景木窗,從指間飄出的白色煙霧,被寒風一卷,立刻化為烏有。

在沈宗良成熟完善的思想體系裏,理智始終駐紮在他的神經要塞上。

因此,那些過分強大的顯性意識,完全遏制著他的欲望和沖動,尤其是在小惠走了以後,情感很難在他這裏占上風。

短時間內的失神,他走到窗邊去抽根煙,很快就能壓下去。

但所有無處消解的想念和隱痛,有它自己的方式突破防禦機制。它很會偽裝,拆解成一個個不被破譯的代碼,依靠夢境潛入沈宗良的大腦裏,令他不能成眠。

隔天傍晚,沈宗良開完會,一徑去了魏晉豐的園子裏,等著他姐姐來。

魏晉豐並不知道他是為什麽來的。

只曉得不能怠慢,一來這不是個好惹的,連他老子還要讓三分。二來,他還想兩好並一好的,早點娶棠因進門。

他翻出一罐明前茶,親自小心泡了,端到沈宗良的面前。魏晉豐說:“小叔叔,這是南邊送來的,說今年好茶少,攏共只得了這一罐,你嘗嘗。”

沈宗良沒有動,只看茶湯就知道是頂級品質。

他淡淡瞥了一眼:“了不得啊賢侄,一共只得了一罐,全在你這兒了。”

魏晉豐不敢在他面前拿派頭,他說:“我算什麽?還不是拿來孝敬我爸的,叔叔是長輩,泡給您喝也是一樣的,總比我糟蹋了好。”

沈宗良並不是為親近魏家來的,一些虛偽的客套話就懶得說了。

他擡手點了點桌面:“放著吧,你忙你的。”

魏晉豐識相地退出了前廳。

他身邊那些哥們兒都圍上來,“這人是誰啊?架子都大到天上去了,還讓您哈著他呢。”

過了月洞門,魏晉豐才敢放聲說話:“不知道就別胡咧咧,這是我家棠因的小叔叔,連我爸還拉攏他呢。”

那些人還在探頭探腦地看:“噢,這就是沈家的那個,這麽年輕啊。”

魏晉豐把他們都推開,“都走都走,別在這裏搗亂。我去看看我姐來了沒有。”

魏時雨姍姍來遲,下車時叫她弟弟驚了一下,看起來一個下午都在打扮,連香水都換成了更嫵媚的那一種,精致到了肩上披下來的頭發絲。

她匆匆邁過門檻,“沈宗良還在嗎?”

難得他主動約自己一次,魏小姐特意叫他多了等五分鐘,誰叫他總是眼裏沒人的。但又不敢真叫他等久了,沈宗良不像有耐心的人,她怕他真的走掉。

五分鐘剛剛好,既小小地在他面前拿了一下喬,又彰顯了她的矜持。

魏晉豐說:“在,在前頭花廳裏喝茶,去吧。”

魏時雨正了正披肩,她說:“你猜他叫我來做什麽?”

她弟弟說:“我哪知道?應該不是什麽好事吧,一副氣不順的樣子。”

不高興聽這種晦氣話,魏時雨罵弟弟說:“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見他的氣順過幾下?就是得意,他也不會叫你看出來。我想是他終於肯轉圜了,爸爸總該有一點面子的。”

魏晉豐心裏想,老頭兒有個屁面子,不信你等著就是了。

但嘴裏催著他姐說:“對對對,你快進去吧,他等你呢。”

時雨踩進花廳的地毯時,並沒有在沈宗良臉上看到希望看到的反應,類似於驚艷、欣賞或喜歡這一種的流露,統統都沒有。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就只是端了一杯茶,四平八穩地坐在太師椅上,冷冷清清的,眼皮往下壓著,有股漠視一切的味道。

魏時雨想,他好像一直都沒變過。

自己最愛的,也許就是他身上這種特質。

她站在門口說:“不請我進來坐嗎?”

“這是你們家的地方。”沈宗良把手裏的茶放下,“你要坐,也不用我來請。”

魏時雨抿著唇坐下了,把包一放,“找我幹什麽?”

沈宗良展開一份打印出來的PDF,翻了兩頁給她看:“這是你的傑作吧?”

“什麽東西啊?”魏時雨只看了一眼,心口就突突地亂跳,“我不知道。”

他鎮定又疑惑地表示:“是嗎?第一個發出去的人都招了,說是你魏小姐讓她散播的。”

見魏時雨還是梗著脖子,沈宗良說:“沒關系,我請她過來,你們......”

“不用!”對面突然喊了一嗓子,“是我做的,怎麽樣?”

他點頭,“這個內容,是你自己胡編的,還是......”

“我請人寫的。”

沈宗良微瞇了下眼看魏時雨。

她穿著簇新的禮服,燈光照耀下,面料如水波柔滑,泛著粼粼光澤。

他覺得不可思議,她竟還是照著約會的流程過來的嗎?

做了這種錯事之後,這個女人得蠢成什麽樣,還會往這上頭去想。

他臉色平靜,眼神卻冷得像剛開春的湖面上鑿出的冰窟窿。

沈宗良哼笑了一聲:“我就納悶,你有這麽強的邏輯性,就不至於連本科論文都寫不明白,還要找槍手來代筆了。”

魏時雨緊張地往後縮了縮,她說:“但這些也不全是沒影的事,大院裏鄰居看見的,她穿著睡裙跑樓上去找你。”

沈宗良壓著心頭的火氣。

他很克制的,用平緩的調子詢問她說:“嗯,這怎麽了嗎?”

在他這樣的語氣裏,魏時雨還自認為沒錯,存了一絲的僥幸。

她憤憤地說:“她在勾引你啊,你看不出嗎?現在她還在牛津逍遙,我寫她一點東西不行嗎?”

她心想,外面都說鐘且惠是被沈夫人送走的,她這麽玩弄了沈宗良,按他不容冒犯的強硬性格,一定討厭死了她。

據說日常連聽都不想聽到這個名字呢。

但下一秒,沈宗良就把手裏的紙張摜到了地上。

這間花廳是精心布置的,提花地毯鋪得那麽厚,他力氣再大,也是落地無聲。

但他的聲音卻陡然威嚴起來:“她半夜來找我,有什麽問題嗎?礙著你的事了,還是她穿的是你的裙子,讓你沒衣服穿?所以要寫一份這種東西來醜化她!”

魏時雨被嚇到,不敢信沈宗良居然還這麽維護她,實在也是沒被人這麽厲聲訓斥過。

尤其這幾年,她爸爸的地位日漸攀升,走到哪兒都被人捧得高高的,想與她家結親的人,幾乎踏破門檻。

但魏時雨不願意,那些紈絝子弟她看不上,她不僅得找一個外貌和家世都過硬,還要手腕和能力也出挑的。

她一直喜歡沈宗良,一直在等著他,年深日久。

等來了他回國,等來了他寵著另一個小姑娘,等到了他又獨居在西平巷,等成了一個大笑話。

一開始,人們議論起她的婚事,總是會用一種深不可測的語氣說,人家魏小姐是中意沈家老二的呀,不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的。

沈宗良是什麽樣的金字招牌,她知道,京城裏的人也都知道。

但她年紀越來越大,又出了鐘且惠的事情,很好地從側面印證了,沈宗良對女人不但是有興致的,興致還很濃呢。

有時候他的車停在萬和,不止一個人見過他把鐘家的壓到車窗邊吻,小姑娘掙紮出的動靜,像剛被捉住四只腳的兔子在籠中亂拱一氣。

所有人都得明明白白,他不過是瞧不上魏時雨,僅此而已。

包括魏時雨自己。

到現在,大家提起她為什麽還不結婚,話還是那個話,但語氣和意思全都變了,總是陰陽怪氣地冒出一句——“魏小姐哪兒會結婚?她要等沈宗良的呀。”

她委屈地立刻濕了眼眶。

魏時雨看著他:“我不是在替你出口氣嗎?她騙了你,膽敢打著你的旗號,去和你媽媽做交易,我這麽對她算輕的。”

窗外夜色明亮,沈宗良坐在太師椅上,好笑地扶了扶額:“你是我的什麽人?需要你來給我出這個頭?”

魏時雨抽噎著結巴了很久:“我是......我是......”

“別再你是你是的了。”沈宗良耐心耗盡,站起來冰冷地通知她:“你什麽都不是。”

他覺得自己已經算客氣,沒有說,就算你有高貴的家世塑出個金身,內裏也還是一灘爛泥,說不到三句話就要露底的蠢貨。

沈宗良走到門口,捏著酸枝木門沿的骨節隱隱泛白。

他頭也沒回地,出聲勸告她:“做了這麽多虧心事,以後晚上出門還是仔細點兒,否則有個什麽意外,誰又能說得清呢?”

他的語氣太靜了,也太冷了,像窗外槐樹枝上化不掉的雪。

魏時雨感覺自己被凍著了一下,結結實實地打起抖來。

她坐都坐不住了,從圓凳上跌落下來,手還扶著紅得發亮的桌沿。

臨走前,沈宗良冷清地看了她一眼。

哭花了妝的魏小姐,就像是暴雨如註的山路上,從枝頭被沖掉下來的,一朵委頓在水溝裏的紅芍藥。

她恐懼地朝他的背影喊:“你敢!沈宗良,我告訴你,你要對我做什麽,我爸爸是不會......”

後面的沈宗良沒聽見,他已經走遠了。

還沒出門,迎面碰上魏晉豐,他問:“小叔叔,我姐姐呢?”

沈宗良沒有理他,徑自邁出門,上了車。

當天晚上,他還沒睡下,就聽說魏時雨進了醫院,說是不當心,從假山上的涼亭裏摔了下來,骨折了。

魏小姐住院期間,他沒有露面,派秘書送了果籃去,照樣把她嚇得半死。

她躺在床上,聽見媽媽問候說:“老二這麽忙,還惦記時雨的傷勢,費心了。”

等到秘書走了,魏時雨才松了緊緊抓著的床單,對她媽媽說:“媽,把他的東西扔出去,快點,我不想看見。”

她媽媽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

魏夫人說:“你這孩子,不是一直想和他走近點嗎?這會兒又這樣。”

忍了好幾天的驚懼,到這會兒她才敢吼出來說:“媽,我都不做夢了,你還沒有醒呢!他是我走近得了的嗎?沈宗良是天生的鰥寡鬼,死了也要一個人下葬,他根本不要女人親近他,知道嗎!”

魏夫人捂著耳朵說:“知道知道。”

等到女兒開始放聲大哭,她又坐近了一點:“怎麽了,你究竟怎麽了?不要嚇媽媽好不好?腿不要緊的,只是走路有點跛,將養幾年就好了,家裏養得起你,不要哭。”

魏時雨癟了兩下嘴,悔悟道:“我不該去惹他的,媽,我把他的心上人嚇病了,他好生氣,我從來沒見他那麽生氣過。”

“為什麽?鐘且惠都不要他了,他為什麽還要因為她生氣?她就有那麽好嗎?那我呢,我到底哪裏不如她!”

整件事情裏,最傷心的部分還不是沈宗良威嚇她。

而是不管是誰,鐘且惠也好,沈宗良也好,無人肯拿她當回事。

魏時雨越說越氣,最後發狠般地,開始大力捶床。

響動大到走廊裏的護士都過來詢問情況。

魏夫人趕緊擦了把眼淚,把人都請出去說:“沒事,她情緒有點激動,去忙吧,有事我會叫你們的。”

她坐回床邊,詳細問女兒說:“你怎麽去動他的人了,惹他幹什麽?”

魏時雨說:“我不是去了一趟英國嗎?我看見鐘且惠了,她活得那麽自在,和她的教授走在一起,那麽短的路也有司機接,住著姚阿姨的房子。我就......就鬼迷心竅,想給她點顏色看。”

一旁始終沒作聲的魏晉豐聽了,終於忍不住說:“我看你是昏頭了,還敢給鐘且惠顏色看。她這樣不講情面地去了英國,你見沈宗良給她顏色看了嗎?”

魏時雨張了張嘴:“我......”

魏晉豐打斷她:“姐,你還是太不了解男人了,尤其是沈宗良這種男人。你覺得你有家世,樣貌好,再憑著一腔勇氣,就能無往不利了嗎?他看不上的,因為這些他見多了,你打動不了他。”

“笑話,那個鐘且惠又有什麽?”魏夫人說。

他坐在靠窗的沙發邊搖了搖頭:“鐘且惠不是有什麽,而是她什麽都沒有,只有沈宗良。見過她看沈宗良的眼神嗎?我要有他那個地位和本事,得到這樣獨一無二的仰慕,我也會陷進去。徐懋朝不就是個例子嗎?”

母女倆同時沈默了下來。

魏晉豐看了看時間,起身說:“棠因下課了,我去接她。”

魏夫人不滿地說:“就知道棠因棠因,你姐姐都這樣了,還整天往外跑。你們在一起這麽久,她家倒是省心了,拿我兒子當司機傭人使。”

魏晉豐就勢坐下來:“那行,我不去了,現在打電話,讓她自己回家。”

魏夫人又來催兒子起來:“我這麽說了嗎?趕緊去吧你,你姐姐的婚事沒了,你的不能再出問題,否則你爸爸要氣死了。”

他嗤了一聲,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我可不是為了我爸。我從小就喜歡她,守在她身邊那麽多年,你要我娶別人,我也是不願意的。”

“好好好,你還是個大情種,走吧走吧。”

天漸漸熱起來的時候,沈宗良得了且惠回國的消息,她和馮幼圓一起到了香港。

當時他站在東遠大樓裏,手撐在落地窗上看地面,人群熙攘如川流。

他因此生出一點莫須有的浪漫遐思。

心道,這樣也好,去香港總是要容易得多,總有機會碰面。

也不知道乍然見了自己,她是驚喜多一點,還是害怕多一點。可能還會哭,在晚風輕拂的暮色裏,激動之下眼淚像溪水一樣,打濕她的臉,還有他的。

然而他還沒著急去,就有人送了個八分像的女孩子上來。

那天是周覆做東,沈宗良推了不少事,左趕右趕,還是去遲了半小時。

一進門就被罰了三杯酒,他空空如也的胃翻江倒海起來,跟老周打了聲招呼,就去四合院後面的廂房裏休息了。

經過抄手游廊時,空窗後轉出兩個女服務生要扶他,被沈宗良擡手拒了。他沈聲說:“不用,去忙你們的。”

他推開兩面落地隔扇,也沒有到床上去,就和衣睡在了窗邊那把宋制的黃花梨木躺椅上,只是暫時休息一下,並不打算過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宗良耳尖地聽見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從門邊朝他過來了。

他睜開眼,卻仍然以為自己沒有醒。

一瞬間,沈宗良幾乎就要下定論,來的人是且惠。

昏芒的光線裏,她的皮膚仍白得像一塊玉,明艷的五官隱沒在林風春月裏,走過來時帶進一陣起伏的香氣。

她走到躺椅邊,在沈宗良已然僵硬的手臂旁,半跪下來:“沈先生,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吧,好不好?”

太像了。

她走近了,沈宗良才看出幾分端倪來,但是真的太像了。

就連哀愁的眉眼,嬌怯的神態和舉止,都和且惠一式一樣。

她望過來的清潤瞳孔裏,柔蕩著江水煙波。

讓人一下子就掉進了那段溫柔的旖旎舊夢裏。

沈宗良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久久地看著她。

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那些自認為藏匿得很好的念想,只不過是一面一摔就碎的鏡子。

她站在他的面前,輕而易舉地,就讓他全身的器官都跟他造起反來,不肯聽使喚了。一雙手想要把她揉過來,顫動的嘴唇渴望吻她,連一向平穩的脈搏也變得異常激烈,他幾乎聽見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但他什麽也不能做,只能看一看。

看一看她的贗品也是好的。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哪兒出了問題。

她硬著頭皮又請了一次,“沈先生,我們......”

“噓。”沈宗良忽然輕聲制止她,“一直說話就不像了。”

他的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

不像在她面前發出的,仿佛是從井底鉆出來,悠遠而飄忽。

她這才明白是露了餡。

可她也沒做錯什麽,是按照鐘小姐的語氣學的,她們都是江城人,講話的聲調差不多的呀。

可人都已經到了這裏,不把沈宗良伺候到床上去,之前的辛苦就白費了,她也拿不到剩下的報酬。

她索性破釜沈舟地,伸過臉去吻他。

但沒想到,沈宗良喝了那麽多,還是條件反射般的,迅速扭過頭,叫她撲了空不說,還反手搡了她一下,生怕她會碰到自己的樣子。

驟然動了氣,沈宗良的胸口震蕩了一下,人也清醒了,扶著把手站起來。

小姑娘還捂著臉,坐在地上哭,她說:“我能不能問一下,我是哪兒做得不對了?”

沈宗良沒說話,掀開靜止的珠簾,擡腿出去了。

沒有不對,只是他心裏太明白,且惠是不肯回來的。

她選了去牛津的機會,本就是打定了主意,一輩子不要再見他的。

因此,且惠無論如何不會出現在這裏。

那天他早早就走了。

連周覆也嚇到,他質問冒昧討好沈宗良的人:“我讓你跟我商量商量再辦,就是要自作主張,好了,你的事情不用再說,老沈不會聽了。”

至於哭得傷心的小姑娘,還沒有來的及起身,就被一幫公子哥兒堵在了廂房裏,都是順便過來看洋相的。

莊新華打量了她一陣,都奇道:“我認識且惠二十多年,這要不說,走到大街上,還真以為是她的雙胞胎妹妹,怎麽這麽像?”

連雷謙明也嘖嘖的,“還是小叔叔有定力啊,這回殺傷力夠猛吧,核彈級別的,人硬是扛下來,甩手走人了。”

魏晉豐哼的一下:“他是誰啊,就這個能亂得了他的心?我不信。我看哪,現在就是且惠這尊真佛到了,小叔叔也是懶得看。”

莊新華和雷謙明雙雙看他:“怎麽說?”

“權欲熏心哪。眼睛只盯著自己的位置。”

身邊你一言我一語的,只有徐懋朝一個人沒作聲,素日最愛笑話人的,今天反而成了最穩重的那個。

大概是她太像鐘且惠了,他一句非議都說不出口,不管說什麽,像是也玷汙了她一樣。

魏晉豐拍了下他,“怎麽了?自己要來看,看了又不說話。”

徐懋朝眉心壓著不耐煩,抽著煙,撣開了他的手。

他對地上的姑娘說:“你叫什麽名字?”

她眨了眨眼,報了個事先定好的假名兒,“璐璐。”

徐懋朝混跡風月場太久了,一聽就知道是編的。

但他還是點點頭,“站起來,你跟我走。”

璐璐認得他。

聽說是徐家的獨生子,他爸爸的名字更如雷貫耳。

她還在會所裏陪酒的時候,就看見徐懋朝左擁右抱地進來,和兩個姑娘在房間裏玩了半夜。經理還罵了她,叫她眼睛不要亂看,做好自己的事。

所以他一發話,璐璐就立馬起身,跟他出去了。

周覆是最後才來收拾的,眼看著徐懋朝帶人出去了,在身後連哎了好幾聲,都沒能把他給叫住。

惹得魏晉豐他們笑:“您也不用哎了,他現在身上燥得很,聽不見。”

“你們這幾個啊。”周覆在他頭上拍了一下,“行了,都出去吧。”

莊新華很不理解:“不是,謙明兒,我說徐懋朝他沒病吧?”

雷謙明把煙拿下來對他說:“他有病,害單相思,絕癥。請問你有意見嗎?”

他聽明白了,擺手道:“我沒意見,他只要不來搶幼圓,喜歡誰我都沒話說。”

“幫幫忙,你不就和人家一起長大嗎?輪得到你有話說啊?”雷謙明十分不以為然地反駁他:“我上次去香港還看見她了呢,真漂亮,開口就是文化人兒。馮伯伯很喜歡我的,說不定我還能......”

莊新華火冒三丈地打斷:“你能什麽你能!少打我們幼圓的主意,她也看不上你。”

“你這麽講話,兄弟就沒的做了。”

“不做就不做了。”

雷謙明指了指他:“你看看,你看看,從小時候起,誰他媽喜歡馮幼圓,你就這死德行,好像都要過你這關一樣,你是誰啊,和她有什麽關系?”

莊新華一把推開他的手:“你不要管。”

今夜事發突然,周覆到後頭來是取手機的,沈宗良走的時候很急,忘了拿,也不想再回那個房間了。

他找到以後,想著順便送去胡同裏,再給老沈賠個罪。

周覆在門口下車,讓司機先走了。

搞得好了,他今天興許要在這裏過夜。

頂著熱氣進了門,也不用人來引,熟門熟路地,摸進了沈宗良的臥室。

房間裏冷氣開得太低,周覆這樣強健的身板,走進去都打了個冷戰。

他喲呵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老沈這是有多大的火兒要出啊,冷死了。”

水汽繚繞的浴室裏,沈宗良才剛洗完澡,穿著寬松的家居服,站在鏡子前剃須。

周覆覺得奇怪:“您回家都多久了,洗個澡要這麽長時間啊,幹嘛呢?”

他邊說眼睛邊往下瞟,沈宗良嘖的一下:“看哪兒?”

周覆笑:“我看你是不是快憋壞了。”

他踢了一腳過去:“手機給我拿來沒有?”

周覆解釋說:“拿來了,不過,今晚這事兒跟我真沒關系,誰知道這人這麽莽啊。”

沈宗良心裏也正不受用,不願多言。

自從見了“且惠”後,他覺得呼吸都不大順暢了,手心裏一直出虛汗,腳步漂浮,一動就喘得厲害,胸口像堵了一團什麽東西,總也上不來,又下不去。

他單手撐著洗手臺,輕聲說:“得了,這樣的旁門左道,以後別來往了。”

周覆鄭重地哎了一聲。

他小心覷了覷沈宗良的臉色:“怎麽了?說話的聲氣都弱了,哪兒不舒服?”

沈宗良搖頭,強壓住喉嚨口往外冒的腥氣,“沒事,可能最近太累了。”

周覆正要說你哪裏是太累了,根本就是挨不得她鐘且惠。

他還沒張嘴,那邊已經“嘔”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黑血來。

那血像醬汁一樣四濺開,在雪白的盆底上崎嶇蔓延,開出一支詭麗的花。

周覆也慌了,兩只手一前一後地合抱住他,才沒有讓他往後栽下去。

他把沈宗良弄到了床上,一邊打開門喊,“隋姨!去讓司機把車開到門口,上醫院!”

隋姨慌裏慌張地跑來,一疊聲地問怎麽了。

“不知道。”周覆冷靜下來,手搭在腰上說:“我估計是胃出毛病了,老沈底子這麽好,您也不用怕,立馬送去醫院就成了。”

到了301,一檢查完,李教授就說:“老毛病了,先給他輸液,休息幾天再覆診,你們也別留這麽多人,讓他安靜睡會兒。”

周覆跟著他出去的,他說:“我多嘴一問啊。您是不是救人救麻了,怎麽好像習以為常呢?”

老教授的手指頭往後指了下:“這是老二今年第三次犯病,還是熬著一整夜不睡,又喝酒,開的藥吃一半丟一半,我看他這身體是不想要了。小周,你也勸勸他好吧,我說的話不管用。”

“知道了,麻煩您了啊。”周覆垂頭喪氣地坐在走廊上,越想越煩悶,從口袋裏摸出最後一根煙來抽。

剛吸了兩口,就被值班的護士制止了:“你是哪個病房的,這裏不讓抽煙,不知道嗎?住著這麽多首......”

正好唐納言來了,他說:“您忙著,我親自來教育他,這孩子欠管。”

周覆掐了煙,用口型罵了一句滾。

“裏面怎麽樣了?”唐納言指了一下門,他問。

周覆搖頭,“一天沒吃飯了,又空腹喝酒,胃潰瘍犯了,胃酸過多引起的消化道出血,剛才全嘔掉了。但我覺得這些都不是根本,最主要的,還是情緒波動太狠了,老沈也吃不消。”

一晚上了,唐納言耳邊都是這個事情。

他在長椅邊坐下,說:“弄那麽一副樣貌的小女孩子過去,這手是太狠了。咱們沈總這是沒要,對吧?”

周覆瞪了一眼過去:“他但凡肯要,這會兒不就在溫柔帳裏了嗎?哎,色是守住了,舊情難防啊,還是被急火攻了心。”

唐納言點頭:“聽說推開的還很兇,生了大氣。”

周覆說:“幹凈人兒唄,好像被碰一下就會弄臟他,打讀書那會兒起就這毛病。”

窗外抽出嫩芽的樹枝上,幾只夜鶯叫了一聲,拍著翅膀,消失在黑沈夜色裏。

過了很久,周覆嘆了聲氣:“他就是活得太明白了,有些事你得糊塗一點,要弄那麽清做什麽。”

唐納言沈默著,沒說話。

他完全明白沈宗良的心情。

在他心裏,是對鐘且惠存了一絲幻想的,盡管很微弱。

但這個假的一來,徹底把他的幻想打破了,讓他更加地清楚一件事,指望鐘且惠自己回到他身邊是沒有可能的,等白了頭也等不到,來了也是冒牌貨。

而真的那個,正小心翼翼地躲著他,避之唯恐不及。

沈宗良就是這樣驚了心。

那個時候到底年輕,病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迅速覆了元,銷了病假,回到集團工作。

有了這個借口,沈宗良一發不再露面了,逢人來請,他就說自己在家調養,酒是不能再喝了的。

出院那天,他聽說徐懋朝把那個璐璐帶走了的時候,也只是淡淡點了個頭,說隨他去吧。

唐納言驚訝於他的鎮定,“你早知道他是這種心思?”

他勾了下唇:“我比他自己知道的還要早。”

上了車,唐納言看他雖然還有病色,但五官舒展,像是已經沒事了。他才敢開一句玩笑,說:“這也就是且惠太乖了,她要是肯再多交際兩圈,還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聞言,沈宗良配合著笑了下:“這份罪我來受就可以了,別人就免了吧。”

唐納言說,冤孽。

他也說,冤孽。

幾個月後,徐懋朝溘然逝於初春的一個深夜。

他的葬禮過後不久,璐璐曾經到西平巷來鬧過,想要見他的爸媽。

沈宗良在胡同口碰到了。當時他剛下車,站在自家那對石獅門口抽煙,瞥見一道腹部微凸的身影,留了個神。

聽說這幾個月,徐懋朝一直把她養在身邊,兩個人關起門來,夫妻一般地相處。打他死了之後,璐璐像是怕瘋了一樣,到處托關系要進徐家。

徐懋朝的媽媽最終出來了見她。

徐夫人把她帶進去,不知道商議了些什麽,打那天起,璐璐住進了療養院養胎,但還沒等到生產,就自殺在了一個下著雨的清晨,原因未明,只是聽說死前還喝了安胎藥。

這麽亂了一兩年之後,局面終於穩定了下來。

那一天,寧靜的月光裏起了涼風,沈宗良站在婆娑的竹林前,高大身形幾乎融進夜色中。

沈元良來得很急,一停下就問他說:“我真是搞不懂了,老二,你要去華江我不反對,它組織架構龐大,歷來受看重的,對你的將來有好處。但為什麽非得出京?”

見弟弟不說話,他又擡高了幾分音量:“通報你看了嗎?江城剛出了大亂子,你收拾好了,那是你能力強,分內之事。收拾不好,還要落老席一頓埋怨,何必呢?”

過了一會兒,沈宗良像是終於聽夠了沙沙的竹葉聲。

他轉過身,忽然問沈元良說:“大哥,你希望我成家嗎?”

沈元良一時沒明白。

他不安地原地打了兩個轉,“這有什麽關系啊?難道你去了江城,月老就能顯靈,給你送個媳婦兒來?送來了你也看不上!”

“我是看得上她。”沈宗良心情不錯地笑了,“但人家就不一定了。”

沈元良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了,卻比來時更加氣憤。他抖著手,上下指了指沈宗良:“你侄女在家就懷疑,說小叔叔別是為了什麽惠去的,我還罵了她。還真讓她一個小孩子給說著了。”

他摁住了沈元良的肩膀,“好了,大哥,消消火兒。就讓我撒一回野吧,再不去真來不及了。放心,我心裏有數,亂不了。”

到江城的那一日,天空澄明,樹綠陰濃。

沈宗良下了車,輕薄的目光掃了一遍大堂。

樓下迎他的人那麽多,且惠就站在他們當中,謹小地低著頭。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若無其事地和關鵬打招呼。

進去之前,沈宗良回過頭,短暫地望了一眼路邊,只見松柏如蓋,長盛長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