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chapter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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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chapter 73

晚來一陣風兼細雨, 將白日的炎光洗得一幹二凈。

且惠站在房間裏,咬著唇,目光盯著窗臺上那盆沾了驟雨的芭蕉, 仔細聽房門外的動靜。

她生怕王秉文會說出什麽來。

在他去蘇城出差前,曾來集團和她道別,但被前臺攔住了,不讓他上樓。

從上次他到食堂去找她後,行政部就頒了一道新令, 非內部員工不得自由進出。關鵬的意思是,董事長認為過去的管理太松散,潛在的風險很大。

前臺的小越給且惠打電話,很沒有眼力見地開了外音。

當時她正忙得焦頭爛額, 嘴裏對付了一句:“他怎麽又來了呀,你就說我不在好了,編個理由就是了。”

事後,小越跟且惠說起這件事, 說王秉文當時就紅著耳根子,悻悻地離開了。

且惠倒不怕別的,他肯死心也算功德一件, 對誰都好。

但她擔心董玉書會借題發揮,媽媽的理論功夫是在課堂上練出來的, 一套又一套,且惠很怕和她吵架。

而王秉文什麽都沒說。

他苦澀地笑了笑:“不了,老師。她既然要出差,那就讓她早點休息, 我先走了。”

董玉書送他進了電梯,回來時, 放下東西就走到房間,問女兒說:“他今天怎麽了?門都不肯進了,是不是你說了他什麽?”

“不知道。”且惠垂著眼眸,彎腰疊手裏的衣服,“他不進來,不是省了你倒茶嗎?落個輕省呢。”

董玉書用力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呀你呀,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開竅啊?我倒杯茶怎麽了,只要你們兩個能好,我天天給他倒。”

這番言論讓且惠齒冷,她說:“虧您還是教育工作者呢,他也沒多了不起吧?有什麽必要把自己的姿態放得這麽低?別說我不想嫁給他,就是正經談了戀愛,那也是平等的。過去我和......”

“你和誰?”董玉書立刻挑起兩只眼睛瞪著她,“和沈家的那個是吧?那兩年他把你寵上天了是不是?哄得你目無長輩,無法無天。連我這個親媽都管教不了了。”

一氣兒說了太多,且惠的胸口起伏了下,“他教我很多道理,但沒有教過這些,你別冤枉人。”

董玉書一聽就陰陽怪氣地笑:“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去冤枉他呀。我說呢,怎麽什麽人你都不中意,心裏總惦記著那麽一位,能看得上誰啊?這次去出差,又可以和他見一面了,你高興了。”

夜風帶著一陣涼意吹來,且惠手裏捏著的真絲長裙發了皺。

燈光下,她雪白的手腕微微發著抖,“還要說這種話,我有什麽可高興的?這幾年我見都不敢見他,是為了什麽,媽媽不曉得嗎?”

“看看,我就知道,逼著你和他分手去讀書,這件事在你的心裏,從來就沒過去!別以為我看不出,每次一說到牛津也好,讀研也好,你那副懊惱樣就掛在臉上了,好像這是什麽不能提的禁忌。”

且惠把裙子摔進行李箱,“我可沒這麽說。”

董玉書在房裏轉了一個圈,半回頭時,拿手指點了點她:“你是不是以為,你不去讀書他家就有好果子給你吃啊?他那個媽媽你見過不啦,哦呦,你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拿正眼瞧過你沒有?人家不喜歡你糾纏她兒子,恨不得立刻打發了你走,你知不知道!”

且惠站在媽媽面前,神色冷淡,但嗚咽的聲音已經跑了出來,“知道,你可以先出去嗎?我想休息了。”

董玉書也不忍心說了,尖銳的嗓音變柔和了些:“小囡,我再講句不好聽的,這還只是沈家的一個人,你連他媽媽的白眼都忍不了,真要嫁進去,上下那麽一大家子人,你要受的氣還多著呢!媽媽也曾經高嫁過,你記住我的話,不會害了你。”

“媽。”眼看董玉書就要關門,且惠又含著眼淚叫著她一句,“爺爺奶奶對你不好嗎?”

董玉書哼了一下,“你爺爺是個男人,又在那個位置上,自然不會什麽都擺到明面上來說。你奶奶就不一樣了,生你的時候我疼了一天一夜,她到第四天才來看一眼,當著一屋子人笑我,說你費這麽大力氣,就生了個閨女啊。聽聽,她還是坐機關的人。”

“知道了。”且惠的淚水擦著下巴,點點頭。

她能想象當年媽媽受過的難堪。

也明白了為什麽,小時候每次去爺爺那裏吃飯,媽媽就不聲不響地發愁。爸爸也很愛媽媽,但她的磨難一點都沒少,依舊過得戰戰兢兢。

董玉書在她身上下大苦功的原因,很大部分來自於她重男輕女的婆婆。難怪媽媽總是要自己爭氣,要強過那些男孩子,這幾乎成了她的一塊心病。

臨走前,董玉書又轉頭,“小囡,你要實在不喜歡小王就算了,將來我們可以再物色。但姓沈的不是什麽良配,你和他在一起是自討苦吃,懂嗎?”

且惠點頭,她把行李箱拉上,推到了櫃子邊,洗完澡,躺下去囫圇睡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吳鴻明的車已經停在她家樓下。

“走了啊。”且惠獨自搬箱子下去,頭也不回地跟媽媽說再見。

董玉書囑咐她:“北邊天氣幹,你在酒店要多喝水,去吧。”

吳鴻明靠在車邊,剛想點上一支煙,看她出來,又從嘴邊拿下來。

他殷勤地過去推行李箱,“讓你一個姑娘家動手,搿哪能來噻啦?”

“不用這樣,吳總,這點箱子還搬得起。”

“搬得起啊?他們老說你身體弱,我看蠻好的呀。”

且惠坐到後面,笑了笑:“走吧。”

開車的是吳鴻明的司機,他大概也覺得自己難辭其咎,還連累得小姑娘代職期間被約談,一路拼命地奉承且惠。

且惠聽出他的意思,笑說:“吳總,現在處理意見下來了,您用不著全往自己身上攬的,也不必弄得跟罪人一樣。”

吳鴻明有自知之明:“不是我還能是沈董事長啊?這個項目審批通過的時候,他人還在東遠。”

到了益南路,吳鴻明坐在車上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後,他就不敢再打了。

他扭頭對且惠說:“董事長不會還沒起吧?要不辛苦鐘主任去看看?”

這其實才是他溜須拍馬的真實目的吧?

他怕死了挨沈宗良的罵,就什麽事兒都讓且惠往前沖。

但她也怕啊,且惠磨蹭了一陣,裝作看了看手表。

她很假地說:“不會吧,他看起來很自律的樣子。”

二人正推諉著,沈宗良從小洋樓裏出來了。

他穿了件亞麻白襯衫,樣式偏休閑,質地很軟,腿上一條直筒西褲。

晨風一吹,一樹新開的梨花像翻湧的白雪,在他腿邊零星地落。

有那麽一瞬間,且惠覺得自己很像希臘神話裏的俄耳甫斯。

她總是忍不住回頭,好確認沈宗良的存在,但真正看見他,又會立馬墮入深淵。

吳鴻明趕緊推開車門,小跑著去給他拿行李。

其實不必如此,且惠不會和他搶這種功勞,她避之唯恐不及。

她早就把他得罪幹凈了,現在還能好端端待在代主任的位置上,全靠沈宗良有一顆大度寬容的慈悲心。

眼看沈宗良要上來,且惠往旁邊挪了挪,沒敢叫他繞遠路。

車門打開,她先展露一個禮貌的笑:“董事長早。”

沈宗良很淡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份詭異的沈默一直延續到飛機落地。好在她在公務艙裏睡著了一會兒,再上車時,有精力應承身邊這位領導,哪怕是一聲咳嗽。

像是休息夠了,沈宗良勉強提起了幾分談話的興致。

他問吳總說:“感覺怎麽樣啊鴻明?沒記錯的話,你這算二進宮了吧。”

吳鴻明尷尬地笑笑:“是,上一次是劉董和我一起,在他出事之前。就匯盈這個項目,當時也是他力爭來的,我強調了多次,要行穩致遠。”

這麽冠冕堂皇地推卸責任,連且惠都驚訝地擡起頭。

沈宗良淡嗤了聲:“行啦,現在他人進去了,你們一個個的,就都把黑鍋往他頭上扣。”

吳鴻明摸了一下鼻尖說:“董事長,我們比起豐州華江來,還是要保守多了的。他們鬧得虧空更大。”

沈宗良唇角稍擡,勾出一抹笑,他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他們要建南方第一高樓,叫什麽......”

他的左手邊,且惠原本是不想加入這場談話的。

但沈宗良沒什麽情緒的眼神看過來,顯然是等著她回答。

且惠盡可能平靜地看他,輕聲說:“豐港國際中心。當時豐州的華江信托,七十個億投下去,沒料到那一整片都爛尾了。今年二月掛起的法拍,起拍價九十二億。”

他搭著腿,往後靠坐著,氣定神閑地說:“他們倒是敢開價。”

“嗯。”且惠也有同感,她說:“所以毫無懸念的流拍了。”

轉彎的當口,吳鴻明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鐘且惠。

他發現這小姑娘很穩,和董事長說話時,態度不諂媚也不冷淡,聲音柔軟清澈。而他們這位做派強硬的董事長更是,連眼神都溫柔了不少。

司機把車開到柏悅酒店,這裏離總部大樓非常近。辦完入住後,且惠發現他們三個分別在不同層。

吳鴻明悄悄地問:“小鐘,沈董事長都到家了,還屈尊住酒店啊?”

“我哪裏曉得啦?”且惠自己都稀裏糊塗,她說:“可能是隨時要去總部,這兒方便點吧。”

談話會安排在當天下午四點。

這場會議不輕松,總部大領導坐了一排,且惠沒見過這陣仗。

但沈宗良在會上應付自如,就匯盈項目的問題陳列了一二三四五點,每一條都掐在了要害上,監事會和董事會的那幾位不住點頭。

她的手藏在桌子下,出汗的掌心在裙面上搓了又搓,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這個時候誰叫她一聲,她估計好半天都撿不回魂。

散會後,沈宗良被席董事長單獨叫到了辦公室,而吳鴻明,他還要去見信托的負責人,有另外的訓話等著他。

本來且惠也要到合規部去,但她邁不動步子,方才席董語氣不是很好,她有點擔心沈宗良。

夏天京市陽光正好,從總部大樓往下,能看見一片青松的邊沿,浪濤一樣湧在風裏。

她在會議室外找了個不顯眼的地方,安安靜靜站著等他。終於聽到他有力的腳步聲,她才從角落裏挪出來,輕而快地叫了句:“沈董。”

沈宗良心裏有種大喜過望的意外。

但面上一如既往地,冷淡著去摁電梯,“怎麽還在這裏?”

且惠低頭,指甲掐了掐自己,情急之下又不肯承認,她結巴著說:“我......我沒來過總部,迷路了。”

沈宗良率先一步進去,“據我所知,這一層就只有兩個出口,你找不到樓梯就算了,這麽大個電梯看不見?”

“沒看見。“且惠跟著他,咬死了自己眼瞎,“席董沒有很兇地罵你吧?”

她站的那個角落很熱,中央空調也吹不到,被悶出一後背的汗。

沈宗良看了眼她粉紅的面頰,“罵了,罵得我無地自容,想挖個洞鉆進去。你是想聽這個?”

且惠仰頭看他,“你怎麽還開得出玩笑啊,害我.....”

“害你什麽?”沈宗良拿她說過的話來質問她,“小惠,這也是你對我的虧欠之一嗎?”

且惠心不在焉地啊了一聲,都已經忘記她曾說過什麽了。

但沈宗良卻還記得清楚,還能引經據典般地問她。

她支支吾吾地笑:“是啊,就是虧欠。”

除了打著這個旗號,鬼鬼祟祟地行事,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但沈宗良輕擡下巴,冰冷地通知到她:“收起來吧,我不用。”

且惠面色一僵,有種被當眾拆穿謊言的窘迫,但電梯裏明明只有他們兩人。她頭垂得更低了,臉紅得滴血,聲音哽咽地接近囁嚅:“噢,我......我下次不會了,對不起。”

等到了合規部那一層,她慌張地跑了出去。

還沒在眾人前露面,先進了盥洗室整理儀容,眼尾都紅彤彤的,怎麽見人呢?

電梯裏只剩了沈宗良一個時,他帶著對自己的深刻的厭惡,閉上眼,重重地嘖了聲。

他到底是在做什麽?現在連好賴都不分了嗎?小惠是專程在關心他,又悶又熱的,孤零零站著等了他半天,被他冷著臉罵出去了。開了口就不給留餘地,小孩子偶然一句話,他至於記到現在?

要她的愛要不成,一聲虧欠,對他的打擊就這麽大嗎?耿耿於懷這麽久。心裏像住了一窠毒蛇,逮著一點兒她示好的機會,就急急地吐出蛇信子,好讓她看看他的委屈。

這下好了。

小惠紅著眼眶逃走了。

沈宗良擡起頭,看見金色鏡框裏的自己,連唇角都是單薄的弧度,孤家寡人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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