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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我想見你,我想一醒來就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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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想見你,我想一醒來就見到你

杜秋又氣又笑,折騰了一陣,堅持要去包裏找安眠藥。葉春彥勸她別吃,拗不過,就把藥片掰一半給她。藥效發作,她半夢半醒,越睡越累,感覺像是在空中飛著,時高時低,總像是要跌落。

她在夢裏一跌就驚醒了,房間裏關了燈,只是門後還透出些光來。葉春彥正守在床邊,借著洗手間裏的一盞小燈看書。他放下書,用手摸她額頭探體溫,又把泡騰片放水裏,哄孩子一樣勸她道:“甜的,要不要喝兩口。”

她不願辜負他的好意,喝了兩口,胃裏還是翻江倒海,岔開話題,問道:“你在看什麽書?”

他把封面給她看,是一個日語書,介紹藤田嗣志旅法日本畫家,擅長裸女和貓的生平和畫作。他笑道:“這人最擅長畫裸女和貓。上次嚇死我了,湯君拿著這本書看得起勁,說畫的很好,在臨摹。我還以為她翻到了人,原來是在畫貓。”

“你的日語是什麽時候學的?”

“小時候就會了,我媽教的。法語倒是大學的時候湊合著學了點。”

“湯君也會嗎?”

“會一點,她之前想看一本折紙書,看不懂。我就教了她一些。畢竟漢字多,學起來很快。不過她只會訓讀,音讀很差。”

杜秋強打精神,坐起身道:“這孩子很聰明,要是有機會我看看能不能把她轉到好學校去,別辜負了。”

“她是不著急,先顧好你好自己吧。”他接過杯子,又去外面盛了一碗菜粥。粥是溫的,估計是一直在電飯煲裏保溫,像他一樣,時刻候著她醒。他沒把勺子給她,自己捏著,一勺勺餵她。她起先覺得別扭,吃了兩口也就釋然,含笑看著他把粥吹涼。

她背靠著鵝絨枕頭上,枕套是純白色的。一片片雲朵,一片片柔軟的心。她見過一切張牙舞爪的男人,花招百出在她面前炫耀。錢和權,紳士風度,異國情調,博學廣聞。念詩,看畫,品酒,聊車,一切璀璨的光都抵不過昏暗臥室裏餵她喝粥的一只手。好像命中註定她就該得這病,就為了得到他此刻真心的照料。

餵了小半碗粥,見她依舊沒胃口,他勸道:“你該去看醫生。”

杜秋道:“該讓醫生來看我。”

這倒不是氣話,第二天早上她打了個電話,到中午就有位於醫生過來,開了氟西汀常用於治療焦慮和抑郁的精神藥物,又坦白道:“這病是心因性的,還是要以情緒疏導為主,建議您去找一位心理咨詢師。”

話說到這地步,葉春彥多少也猜到了緣由。杜秋本就不想瞞著他,便把設計朱明思,委屈狄夢雲的前因後果,與他一一說了。她道:“這件事確實我的錯。”她想起狄夢雲最後的那個眼神,是真的恩斷義絕,拿刀從骨頭上剔肉的冷。

葉春彥沈默了一陣,才道:“你不是個好人,但當不了壞人,所以顯得可憐了。太想面面俱到,只會越做越錯。想當你爸爸的好女兒,你要犧牲別人的感受。想隨著自己的心意做事,你就會失掉繼承權。”

她苦笑道:“現在我是兩者都失去了。我爸把夏文卿叫回來了,這就是讓我和他競爭的意思。”

“你準備怎麽辦?”

“沒辦法,靜觀其變。我也知道了我們的事,估計還要再找你一次。”

“你需要我對他客氣點嗎?畢竟是你爸爸。”

“他對我都不客氣,你隨意就好。”杜秋輕輕嘆氣,他完全是順著她的心意來。她卻更擔心。初見時的倔傲輕蔑,是他的本性。現在的溫和可親也是他的本性。他是個親近之後,就把底線放得極低的人,能以寬和的心一味容忍下去。可正是這樣的人,一旦徹底失望,走的時候就更是毅然決絕。他如今的好,讓她擔心起自己以後會得寸進尺。她道:“如果有一天你討厭我,我不會怪你,這個世界上我最痛恨的就是我自己。”

“你累了,好好休息吧。我現在不放心你一個人待著,接下來我和我一起住吧。不過有一樣,我做什麽菜你都要吃,不能挑食。”

午飯是排骨蘿蔔湯。葉春彥特意把碗端到她面前,盯著她吃。她喝掉一半就說飽了。他計較得很,道:“沒有到一半,給你了放了五塊蘿蔔,四塊肉,你只吃了兩塊蘿蔔,一塊肉。”

她哭笑不得,只能再動筷,一口氣把湯喝完,拿空碗底給他看,帶點炫耀。他也一本正經誇她,說真厲害。她也不能總躺在床上,他們飯後去散步,繞著樓底下打轉,沿路遇到好幾個女住戶遛狗,都特意過來與葉春彥問好。

等人走後,杜秋笑道:“我真是占你的光,平時都沒那麽多人和我打招呼。”

他道:“還行吧,還有三四個今天沒碰上。”

“這麽風光?你就不怕我吃醋。”

“只怕你太得意,想著我還放心不下你,睡著也要笑醒。”

“我看你才得意。”

“一向如此。”

這話沒說錯,他對她的好確實讓她欣喜。就這麽衣不解帶照顧她,清粥小菜做上四五樣,連哄帶騙勸她吃東西。她有時能吃,有時會吐。他憂心忡忡看著她,拿熱毛巾幫她擦臉擦手,扶她上床先休息。

湯君也擔心她,端著盤子進她房間吃飯,時不時誇張道:“這個很好吃的,你要吃一口嗎?”學校裏教了折紙,她不寫功課時就折千紙鶴,拿根線串起來,掛在她燈上,許願她早日康覆。

有一次她坐在床邊,很認真對杜秋道:“我今天在學校裏聽了個笑話。很好笑,生病的人心情不好,我講個你聽啊。”杜秋起身,耐心聽著。她剛開了個頭,就自己笑起來,也忘了該說什麽,就繼續道:“剛才不算啊,我重新再說一遍。”

這個很老的笑話了,杜秋聽過不止一次了,但她還是笑道:“很好玩,你去說給你爸爸聽。”

葉春彥聽完笑話,又來找她,面無表情道:“她那個笑話太老套了,我給你講個好笑的。就從前有個傻子,別人問他什麽他都說沒有。後來呢,他遇到一個熟人,和他說了一句話。”他頓了頓,眼睛往一側斜,似乎思索著什麽。

“就說什麽?”

“誒呀,我忘了。你有聽過這個笑話嗎?”

“沒有。”她立刻反應過來,輕輕在他手臂上拍打了兩下,笑道:“你這也叫講笑話?真無聊,和小孩子一樣。”

葉春彥由著她打,然後把粥端過去,“笑話嘛,只是讓你笑了就好了。先吃點東西,我再認真給你說個笑話。”

從始至終,他只是關心她的病,並不問發病的原因,或許他也隱約猜到了些。但她感激他的沈默。

杜秋得病,是被父親刺激出來的。她畢業回國來,剛與夏文卿劃清界限,本就傷感。又要瞞著家裏,只說是和大學同學分手。杜守拙也不起疑,只急著把她丟進公司。他對她寄予厚望,常當面說要退休。她自覺責任重大,從基層做起,積攢經驗,給出種種提案,想要大刀闊斧搞改革。

他起先還勸她別操之過急,之後逐漸不耐煩。最後索性當眾給她難堪,在五人的內部會議上,他罵她道:“你讀了這麽多書,一點都沒進腦子裏。真以為自己都多厲害。要不是我給你鋪路,你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脾氣比本事大,手段不硬,嘴倒挺硬。”

她當場就紅了眼眶,強忍著沒離場。事後,所有人都當無事發生,照舊對她畢恭畢敬。她見他們禮貌,只覺得是虛情假意。忍不住自輕自賤,又覺得被人看了笑話。起先她還能保證基本飲食,但情緒上負擔越重,胃口越壞。她很快悲痛欲絕,時不時坐在地上淚流滿面,每天只能喝湯,吃兩口稀飯。醫生請到家裏,確診是神經性厭食癥。

父親擔心她,又頓覺荒唐。她竟然為這種小事就痛不欲生。他假裝和顏悅色,到她床前詢問緣由。她只是流淚搖頭,緘默不語。知道一開口,必然遭到反駁。他的眼神越是失望,她的病情就越重。

子女對父母有完全的信賴,但父母全無義務回應以愛。她回想過去種種小事,心灰意冷。她是一個局部的人,只能得到局部的愛。世上眾生忙忙碌碌,無人有閑暇給她全心全意的愛。她只夠在得勝時被愛,她又想起母親,因為時隔已久,將她想象得柔情動人。又想起她的臨終囑托,在病床前拖著她的手道:“你要好好照顧這個家,也要照顧自己。不要像媽媽一樣。你要有自己的人生。”

這終究是病人言語,矛盾得厲害。既用一條責任的鏈子把她拴在家裏,又期盼她身姿輕盈飛向自由。她想起夏文卿,更是淚流滿面。

情況一路往下走,她只能喝下清水,被送醫強制治療。三個月勉強康覆。父親卻已不再信任她,拿她當玻璃做的娃娃,嫌她不夠剛毅堅強。他們的位置顛倒,她之後多了手腳冰涼的後遺癥,處事格外謹慎。他則擔心後繼無人,對她訓斥調教,愈發頻繁。

杜秋在夢裏見到臨終前的母親,睡得不安穩,在床上醒來,背上一層冷汗,習慣性向旁邊看,葉春彥不在。她急急忙忙穿著拖鞋去找他,他在廚房倒水喝,見她慌亂的樣子也是一楞,道:“怎麽了嗎?”

她仔細看了看他在燈下的臉,暖洋洋的,又有些陌生。她道:“沒什麽,我想見你,我想一醒來就見到你。”

他點點頭,似乎是很諒解,只微笑道:“你是想睡一會兒,還是在客廳走走?”

“我的腳很冰,睡不著,你幫我暖一下。”

他朝裏面瞥了一眼,怕孩子聽到,臉有些紅。這話好像是很尋常的,讓他這麽一反應就不同尋常起來。他進了臥室,掀開被子一角躺進去。她的腳蹭著他的小腿,確實涼,他環住她的腰,笑道:“你的腳好冰啊。你以後要不要睡前泡個腳啊?”

”我才不要。泡腳,高爾夫,養鯉魚,是中年企業家三件套。”

他笑而不語,手沿著她的後腰一路往下順,在大腿上停了停,不帶什麽情色意味,道:“好像把你餵胖一點了。”

“這裏本來就是有點肉的。”他的手很熱,幾乎算是燙,掌心托著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那很好,你的腿細到我都擔心你坐椅子上會屁股痛。”他的手又繞回她腰上,在後背輕輕撫了兩下,像是哄小孩子睡覺。她把頭往他胸口壓了壓,枕在他手臂上。他倒是還用那牌子的柔軟劑,甜甜香香的花味。她像是沿著一條開花的小徑走著,一路走到夢裏。

憑借極大的意志力,杜秋勉強算是康覆了。她強忍著惡心吃飯,從一開始只能喝半碗湯,到後面基本能吃小半碗粥,兩道素菜,一塊肉。因為湯君在家,杜秋不願讓孩子太憂心,露面時便總是強作歡笑,很和氣地問她學校裏的事。

湯君起先還有些拘束,時間久了,也成了習慣。放學一進門,就找杜秋聊天,興沖沖道:“我同桌的爸爸昨天帶回來油封鴨的比薩,她說很好吃。這是怎麽做的啊?把鴨子浸在油裏嗎?”

杜秋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喜歡的話,我們明天去吃一頓吧。叫上你爸爸,我本來就欠著他一頓飯。”

葉春彥本是極力反對的,但杜秋已經答應了湯君,勸他別讓孩子失望。她又知道他是擔心自己身體,便道:“我這幾天悶在家裏也難受,出去走走也好。不管我吃不吃得下,看你們吃得好,我也胃口好。”

於是還是出門了,找了家法國餐館。就在商城裏,離葉春彥住的地方不過步行二十分鐘的路。沿路湯君還看到冰激淩店,站在店門口多瞅了兩眼。店員立刻招呼起來,對著杜秋道:“給你女兒買個冰激淩吃吧,我們用的是新西蘭進口的牛奶。”

杜秋笑道:“還沒吃晚飯,我怕她傷胃,我一會兒過來給她買。”葉春彥在後面,聽到了這番話,略有些詫異,但並沒有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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