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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界是由他們這一代人親手締造的,他絕不會拱手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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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世界是由他們這一代人親手締造的,他絕不會拱手相讓

杜守拙在床上醒來,覺得褲襠裏微微發濕。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尿床了。

他有前列腺炎,不是太要命的病,只是單純的難堪。斷斷續續,淅淅瀝瀝,脫掉褲子,站在馬桶前,大腿微涼,盯著瓷磚,長久的悵惘。小孩子總以為成長是一次冒險。笑話,衰老才是冒險。

熟悉的世界變得面目猙獰,放肆的年輕人像鬼怪般橫行。而自制力卻像是春天堆起的雪人,逐日消融。他過去能一天只睡三個小時,還精力充沛地工作,現在卻連身體都不能控制。

他的父親當過好幾年的赤腳醫生,他的童年中充斥著形形色色的病人。那時候他還太小,疾病對他更多是一個謎,一場隱喻。疾病並不是以病菌或傷口的樣式出現在他面前,而是更具體的不受控制的人。那些吐痰的,流涕的,嘔吐的,流血的人讓他逐漸明白,病人就是無法控制身體的人。

到後來,女人逐漸進入他的生活。每月一次的流血,毫無征兆的怒氣,意料之外的懷孕,讓他多少把她們與病人歸為一類。她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並不覺得自己輕視女人,只是無法理解。

杜秋是他的大女兒,他對她既是寄予厚望,又是聽天由命。她先是他的女兒,然後才是一個女人,他也只理解她作為女兒的那部分。她的孝順,她的克制,她的勤奮,都讓她成為一個好女兒。可她剩下的地方全是不可理喻。一個徹頭徹尾的女人。她的軟弱,她的仁慈,她的敏感。

為什麽女人這麽需要愛?她竟然會哭著說他不夠愛自己,還會因為崩潰患上厭食癥。天方夜譚一般的事,他絕不想要這樣的繼承人。

他起床,換下濕掉的睡褲,卷起有水痕的床單,拿出紅酒灑在上面,再叫來保姆,說床鋪不小心被酒弄臟了,讓她把這裏收拾了,連床墊一起全丟掉。

二十年如一日,他用冷水洗臉,理胡子,然後喝一杯加了鹽的溫開水,再下樓吃早飯。長餐桌上只有他一人,杜秋這段時間都不回來住,杜時青要睡到十點才起。這樣也好,他的家,要有他想要的清凈。

他吃飯時,客廳的電視是開著的,雷打不動放新聞,只聽時政消息和經濟新聞。他已經不再聽那些恐怖故事了,或者說是社會新聞。一個老人或是一群老人如何被電信詐騙,如何在公共場所被歧視,如何在養老院遭受虐待。一個接一個愚蠢的失誤,毫無尊嚴的失敗,淪為小醜和笑料。對年輕的子女來說,這些故事中聽著總是爽快,那些把他們撫養長大的人,年歲漸成,退化成了孩子,在新世界裏處處碰壁。

但杜守拙絕不接受這嘲弄,他們腳下的新世界是由舊世界組成的,而舊世界恰恰是他們這一代人親手締造的。他絕不會拱手相讓。

吃過飯,碗筷留在桌上,自有人去收拾。他戴上老花鏡,拿手機處理掉幾件公事。近幾年他的體力夠不上,面談開會的日子少了,隔空匯報的時候多了。老周前幾天聽他的話,把家裏的幾輛車提出去保養了,其實是為了看行車記錄儀的裏 gps 定位。

杜秋找了個新司機,用得勤,他忍著沒反對,就是等著她疏忽大意。看記錄,她在外面有了新房子,先前又總是繞著一個舊小區打轉。稍微打聽一下,單親父親帶著個女兒,一猜就知道她去見誰。

真是翻了天!

這段時間他自認給過杜秋機會,旁敲側擊,也不見她坦白。朱明思的事是一件,葉春彥的事又是一件。原本想著她去榮達談判做得不錯,能功過相抵,可難保林懷孝的事,她一早就知情。

再也不能這樣下去的,越放著她,她的心越野。杜守拙到花園裏散步,山茶花上有枯葉,他用力一掰,把花莖都折斷了。

保姆跑過來,讓他去接電話,朱明思打來的。他一想起這小子的蠢樣,就更煩心,但也還是去接了。只聽他道:“叔父,救救我,黃芃惹出人命來了。”

杜秋是葉春彥身邊被吵醒的。她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響。他的一條胳膊搭在她腰上,半摟著,她不願推開,只側了個身,伸長手臂去夠。電話是父親打來的,她頓時清醒過來,坐起身,又示意葉春彥別說話。

父親讓她立刻回去一趟,話說得很簡短,只是道:“你請的家庭教師在醫院裏,自殺未遂。這件事你去處理一下。”

她整個人發懵,一條條看來電顯示,這幾天狄夢雲也沒找過她,怎麽事情就鬧成了這樣。葉春彥雖然不明就裏,但看她臉色,也知道是大事,幫她把外套拿到床邊。杜秋來不及解釋,急著打電話讓小謝來接。

在車上,她大致弄清了眼前的情況。黃芃去狄夢雲家裏鬧事,惹得狄母精神崩潰,開了煤氣拖女兒自殺,好在鄰居及時發現,送醫院搶救。人雖然沒事,但事情鬧大了,警察都趕了過去。黃芃也被叫去協助調查,朱明思這才急著向杜家求助。但也難保不是他的苦肉計,按理黃芃是沒這麽大膽子惹事的。

見了面,杜守拙也是愁眉緊鎖,對她的口氣也近於質問了,“現在警察也在醫院,搞不好事情就鬧大了。把我們也牽扯進去,弄得議論紛紛。這件事也算是你惹出來的,你的意思呢?”

杜秋倒是不慌。狄夢雲的人品她是信得過的,不會信口開河,而且本就是朱明思鬧出來的事,沒必要讓她急著去平。只是看父親的態度,他已經有了定奪,她只要順著他的意思就好。她便道:“我沒有想法。爸,你準備讓我怎麽處理?”

“要我說。朱明思是肯定有問題,不過他說接下來就離婚了,那責任還是在他的女人身上。到底是親戚,能幫就幫吧。你花錢給點封口費,讓那個女老師別去打官司,把事情平了。”

杜秋先沈默,不願讓步,接著又道:“這件事會不會一開始就是朱明思計劃的,上次我讓他沒臉了,他存心報覆。現在事情鬧大了,他才急著讓黃芃出來頂包。”

“是又怎麽樣?和你也沒關系吧。這是他們的家事,別牽連到我們就好了。不管他是什麽東西,到底也是你的親戚。” 他的眼睛忽然一活,睨著她,倒意味深長起來,道:“對了,你這幾天都在外面過夜,是一個人嗎?”

杜秋默然,不知該做何回答。杜守拙微微一笑,接著道:“其實你和那位葉先生的事,也不用瞞著我。別的不說,他人長得還是可以的。”

她臉上頓時變了色,嘴唇輕輕抖起來,哽了一下,“這裏面有覆雜的事情。我不是存心瞞著你。”

“別解釋了,又花錢又花時間還想著辦法騙我,一看你就是認真的。不過你拿我當什麽?老糊塗了嗎?有話不好好說,盡耍小聰明。”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你是我的孩子,我什麽時候幹涉你的私事?但是你這樣子弄得我很難過。算了算了,正好過幾天就有個機會,你表弟夏文卿準備回來了,大家一起吃個飯聚一聚。”

“他為什麽回來?”

“我叫他回來的。你最近心思不定,公司的事又多,我叫他回來幫幫你。”

杜秋的手輕輕抖起來,像是凍著了,說不清是氣的還是慌的,一個聲音在喉嚨裏卡著。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話說到這地步,情勢再清楚不過了。父親手邊多的是能選的人,不怕她不聽話,這次狄夢雲的事就是最後的機會,她要幹凈利落替朱明思把事情掩過去。像是急著要表現的狗,一個飛盤丟出去,她要立刻跳起來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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