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萬幸,我們已經過了相信天長地久的年紀了

關燈
第41章 萬幸,我們已經過了相信天長地久的年紀了

杜秋從飛機上下來,第一件事是打給狄夢雲,問家裏的情況。她回道:“我已經按您說的,把消息發給他太太了。今天還沒什麽動靜,我照常給您妹妹上課。”

杜秋猜朱明思家裏正鬧翻天了,也不急,便道:“你一切照舊好了,要是他聯系你,你別理,約你出來,你別去。要是他找上門,你也別怕。這件事我幫你撐腰。”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謝您。”

“不要緊,人活一輩子,難免被狗追著咬。別太當真,錯不在你。”

她在浦東有套房子,不常去,但夠她洗個澡,化淡妝。父親估計以為她會歇上一會兒,就有半天的空能去找葉春彥。這樣見縫插針的倒也刺激,像是高中生在學校裏偷著牽手。沒什麽特別的道理,就是想到他,就忍不住笑。

她馬不停蹄趕過去,沒想到是撲了個空。咖啡店的門鎖上了,外面支起的小黑板上寫著:“老板生病,歇業兩天。”

她嚇了一跳,想起這兩天確實沒顧上葉春彥。他幾乎在她的情感生活裏占了全部,可情感本就在她的生活裏占一小處。她發消息問候他,他回覆說沒事,只是扁桃體發炎,嗓子疼。

她疑心是那天的菜太辣了,又多一層愧疚。就近找個水果店,買了一盒車厘子,一盒獼猴桃,拎上門去看他。在樓道裏,她碰上隔壁的老頭子,似乎姓趙。他很和氣地打量著她,笑道:“來看葉先生啊,他好像病了,好幾天沒出門了。”

葉春彥在家穿得很隨意,白背心外面披著襯衫,也不扣,下面就是平角短褲,見到是她來才不好意思,立刻去穿長褲。

杜秋笑道:“怎麽了,沒想到我會過來?”

“以為你比較忙。”他低頭看她帶來的水果,笑道:“挺好的。”頓了一頓,接著又道:“我不說水果,我說你,挺好的一個洋蔥頭。”

杜秋也聽得懂這方言,“你說這水果買貴了嗎?不要緊,買到東西就好了。”

葉春彥無可奈何,從盒子裏拆出一只獼猴桃,往桌上拍了拍,硬得擲地有聲,“水果店老板都很精的,一看就知道你不會挑,把賣不掉的東西都給你了。”

“你身體好些了嗎?嗓子好像有點啞。”

“上禮拜不太好,說不出話。這兩天基本沒事了。”他像是想起什麽,從臥室裏拿出一個袋子給她,道:“這個還給你。”

是上次忘記的內衣。杜秋面不改色看了眼,倒很鎮定,問道:“你給我洗過了嗎?”

“啊。”他瞥了瞥她,又把眼睛望下去,含含糊糊嗯了聲。

“啊是什麽意思?洗還是沒洗?”

“洗了。”

“機洗的還是手洗啊?”

他把手往後頸摸,不去看她,又氣又笑道:“手洗了,你滿意了吧。”

“小孩都這麽大了,不要害羞啊。你之前沒給湯雯洗過內衣嗎?”

“還真沒有。她是個大人了,自己的衣服會自己洗,住院的時候,貼身的事是她媽媽做的。”

原本只是隨口逗一逗他,倒不想提到他傷心事。杜秋怔了一怔,一時間也無話可說。眼神往旁邊一斜,地上正擺著個水桶。葉春彥原本是預備要拖地的。她道:“你身體還沒好,要不要我幫你做?”

葉春彥卷起袖子拿拖把,略帶揶揄,笑道:“你別嚇我啊。我們還不用這麽客氣啊。”

她只能端坐在沙發上,看他幹活,兩手疊在大腿上,有些不自在。他拿拖把夠沙發底下,她把腿擡起些,看他彎腰,牛仔褲也算不上合身,露出一小截腰,兩側線條緊繃繃。她側過臉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他抱怨是自己的,她也不理睬,只是道:“你還沒吃飯吧。”

“準備喝點粥。”

“喝粥不行,更沒營養了。我也沒吃,我叫點菜過來,一起吃。”

本以為她不過是叫幾道熱菜來,沒想到是買了食材叫廚師上門來煮。先送到的是兩只澳龍,一盒海鮮。緊接著是一只鴨,半只雞,四斤豬肉。最後連米也是是新買的,快遞員氣喘籲籲把兩袋五常米扛來。

廚師是個中等個子的男人,進門先看廚房,說爐子不夠多,問葉春彥有沒有電磁爐。他翻箱倒櫃找出來一個,廚師邊洗菜邊列菜單,道:“你們兩個也吃不多,兩葷一素一湯夠不夠?蒸澳龍,酒香草頭,蘿蔔排骨湯再來一只酸梅鴨。”

葉春彥道:“我咳嗽能吃蝦嗎?”

“龍蝦算蝦嗎?”

這一下還真把葉春彥問住了,拿手機搜索時,廚師已經把龍蝦劈開,放到蒸爐裏蒸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葉春彥有沒有茅臺,拿來炒草頭。葉春彥回道:“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的。”

四道菜上桌,廚師也多留,洗完鍋子就走。臨走前說今天準備不夠,確實發揮有限。葉春彥一時間不敢下筷,只問道:“這人是誰啊?你的私廚嗎?”

杜秋給他盛飯,一面道:“也不算吧。私廚要更正式一點,反而賺的不如這樣多。他在飯店上班,我之前去吃過,覺得還行,就留了個聯系方式,有需要時找他。這樣他能賺點外快,我也方便。”

葉春彥無從回話,只低著頭默默吃飯,面無表情嚼著鴨子。醬料調得講究,很清爽的微酸,又透著鮮。杜秋把龍蝦上的蒜末挑掉,給他夾肉,自己並不吃多少。過了半晌,她終於道:“林懷孝走了。”

“是哪種走?”

“他和白醫生私奔了。”

葉春彥點點頭,“你應該提前知道吧,白醫生的房子是你租的。難怪你前段時間出差了,避避風頭?”

“真不想被你一眼看穿。我們怎麽已經這麽熟了?”

“既然你也願意讓他們走,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了,你到底為什麽會同意結婚。當個寡婦這麽有趣嗎?”

“是有錢的寡婦。窮寡婦上社會新聞,富寡婦上福布斯。之前已經談妥了,他死後,名下的股份歸我,房產分一半。關鍵還有繼承權,他弟弟不可靠,要是我有個孩子,形式就不一樣了,就算老林不把公司給他,也是按人頭分遺產。”

他的筷子停下來,道:“我以為你已經夠有錢了。錢對你還這麽重要嗎?”

“錢很重要,錢能買來自由。越是有錢的人,越是明白這點。”

“可是好像走進死胡同了,犧牲了自由換錢,再用錢買自由。”

“人生本來就是處處死胡同,年輕時用健康換錢,老了拿錢買健康。西西弗斯不就是這樣嗎。”

葉春彥嘆了口氣,默默拿碗暖著手指,扭過去小聲咳嗽。杜秋為他拍背順氣,又幫著盛了碗湯,“你說這些事,我爸會看穿嗎?他有特意來問過我對這件事的看法。”

“如果你覺得他和你是普通的父女,那就只是隨口一問。如果不是,那可能是試探,還沒有證據。也可能是有了證據,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和他的事,沒必要問我。可能之前我沒有把意思表達清楚,那現在說明白。我很討厭你爸。你最好別在我面前提他。”

“那我可能沒說什麽話了。”

“你就不能多聊聊你自己嗎?我很想聽的。”

杜秋垂下眼,局促不安起來,擡手撥了撥頭發,笑道:“我的故事大多很無聊。你不要嫌煩。”

“我想多了解你一點,只要不說你爸,說什麽都行。”

葉春彥收拾完碗筷,擦了桌子,又去洗手間刷牙,毛巾擦掉嘴邊白沫。再出來時,背心外披了件襯衫,規規矩矩掖進褲子裏,坐在她身邊,擺出一副認真聽故事的架勢。

杜秋道:“那說說我媽吧。我媽是那種很賢惠的女人。她在家裏也是大姐,和我一樣,下面還有個妹妹。為了照顧妹妹,她十八歲就出來找工作,為了照顧家庭,白天工作,晚上做家務,不但要照顧我,還要照顧老人。我爺爺那時候中風了,端尿壺和擦身都是她來做的。有一年我爸只回家過三次,我媽把裏裏外外都照顧得很好。大家都說她是個好女人。但是她死的時候,在病床前哭著對我說,好後悔。好後悔過了這樣的一生。為了別人白白做犧牲,到頭來什麽都得不到。她是真的不甘心。再重來一次,她絕不要當好女人。就是在這樣的悔恨裏,她很絕望地死了。”

“你一定很想她吧。”

“算不上,有段時間,我真的很討厭她。你是獨生子,不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已經生下了我,卻堅持要生下妹妹。說是怕我寂寞,這種話都是騙人的。我只覺得是因為我不夠好,她才會再來一次。”她仰起臉一笑,“不好意思,又提到我爸了。”

葉春彥朝她攤手,“給我一塊錢。以後你每次提到他,都給我一塊錢。”

杜秋轉了十塊錢給他,道:“那我還有九次機會。”

“這樣我可要漲價了。”

“再聊聊你吧。葉春彥,你真的是個很會討女人歡心的家夥。有什麽竅門嗎?”

“長得好。”

杜秋在喝水,禁不住嗆了一下。葉春彥含著笑繼續說下去,“我認真的。因為長得好,所以我從小和女孩子打交道,把你們看做和我一樣的人。那些前二十年沒很女人打過交道的男人,很容易偏激。要麽覺得女人都是傻子,除了生孩子毫無用處。要麽覺得女人都是蕩婦,在她面前喝水都是勾引。”

“說得不錯。那你什麽時候開的竅?”

“十歲左右吧。”

“這麽早?”

“我十歲就和女孩子親嘴。有一年夏天很熱,鄰居家的姐姐有冰磚吃,那種方塊一樣的雪糕,對小孩子來說很奢侈的。沒有棍子,一般是放在碗裏,拿個勺子挖來吃。她就坐在門口吃,我去看她。她逗我,說讓她親一口,就給我咬一口。那我肯定同意了。”

“我覺得有點吃虧。”

“不吃虧,我咬了一大口,至少有一個角。親嘴我只讓她潦草地親了一下。像是這樣。”猝不及防,他扭過頭,兩根手指擡起她的下巴,嘴唇對嘴唇,輕輕貼了一下。

杜秋先是一楞,然後就笑了,舔了舔嘴唇,道:“那是我吃虧了,請你吃了飯,卻只能潦草親一下。要這樣才好。”兩指探進他嘴裏,往後面摸,壓在後槽牙上,問道:“第一次見面時撞到的是這顆牙嗎?”

他也說不出話,只咬住她的食指尖,舌頭掃過去。眼睛濕潤,微微垂下,並不看她,嘴唇抿起,下唇潤著指腹。她的手指抽出,換上嘴,吻完又說道,“我完了。我現在覺得你在我面前刷牙就是勾引我。如果不是為了接吻,你為什麽要刷牙呢?”

”牙醫讓我多刷牙。”

“那牙醫也支持我們接吻。”

他微笑,只解開她襯衫前兩粒扣,慢慢向裏滑,另一只手搭在她後腰,“我其實有點害怕了。我們或許不該再這樣下去。你這麽看重錢,真怕有一天你覺得這些都不值得。”

他有許多話想說,但開不了這個頭。隱約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去看電影,影院裏是暗的,惟有前面的幕布亮著。一兩個鐘頭的驚濤駭浪,燈一亮,就無影無蹤了。有時候他會可以掐著時間去洗手間,不想看結局。好像這樣做了,故事能繼續延續下去,他是習慣了一種生活的人。覺得窮比富容易忍受。因為貧窮是緩慢的碾壓,富貴是尖銳的切割。他想,這種話說出來她也不會完全明白。

可是她的眼神變了,淡淡微笑,似乎又像是明白的,輕聲道:“萬幸,我們已經過了相信天長地久的年紀了。”

於是再沒有人說話,只是綿長而滿足的嘆息,他拽著她往床上壓,襯衫下擺全從褲子裏扯出來。正此時,她的手機響了。她萬念俱灰地閉上眼,假裝沒聽見。他卻已經停手了,推了推她,像哄個小孩子,道:“去接一下吧,說不定只是推銷。”

自然不是推銷,是杜時青的電話。她慌慌張張道:“姐,你快回來一趟,黃芃過來,來吵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