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節日過後的一地狼藉,才是生活的常態

關燈
第34章 節日過後的一地狼藉,才是生活的常態

林懷孝轉了性,回家吃飯的時候特意帶上禮物,雖然只是些小玩意,多少還是讓家裏人覺得他脾氣好了不少。餐桌上,他的話也少了,落落寡歡總也好過冷嘲熱諷。他一手托腮,很少夾菜,只是淡淡微笑。

老林道:“這樣才對,你又像以前那樣了,挺好的。是身體覺得好些了嗎?”

林懷孝也不多解釋,“是我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弟弟啊,給你哥夾點魚。”弟弟不情不願給他夾了,林懷孝嫌肉麻兮兮,但還是吃了。

飯後他去書房找了父親,特意關上門,小聲道:“ 爸,你之前在醫院說的話,我想過了。很多事是我不對,我太自私了,沒有顧及到你的感受。”

“沒事的,一家人怎麽會有隔夜仇。”

“我這兩天也認真想過了,和杜秋結婚,確實是我們吃虧。婚前協議分得太清,也傷和氣。我有一個辦法,把我在國內的資產辦理境外抵押貸款。這樣簽婚前協議的時候,這部分財產可以和杜秋協商,不計算在內。等結婚後,我們再把錢倒回來就好了。”

“你怎麽突然有這個想法?”

“正巧我有個朋友有套溫哥華的房子的出。全款是七百多萬加幣,我看了一下各方面都不錯,用這個辦法順勢接下來也好。”

老林摸著下巴,略一思索,道:“這個辦法倒是可以。就是手續跑起來估計麻煩,我最近抽不出空來幫你辦,這種事全推給中介也不好,讓你忙前忙後的,你的身體我也擔心。”

林懷孝順勢道:“那我去處理好了,我的病好好修養這兩個月還是沒事的。”

“那你凡事註意點,這種跨國的交易很容易出岔子,搞不好就會有糾紛。你做事又容易粗心大意,有什麽不懂的地方要及時和我說。”臨了他又補上一句,道:“這種事你別和你阿姨弟弟說,他們容易多心。”

晚飯剛吃過,老林眼皮耷拉著,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倦了。頭頂燈光澆下來,他面孔金黃,皮肉往兩邊垂,像是個將融的泥塑金身。林懷孝冷眼看他,覺得乏味。以前他敬他,怕他,恨他,現在是全然淡漠了。這個討人厭的老頭不過恰好是他父親罷了。

杜秋提早從公司走,就怕路上堵車,飯局遲到。照例是第一個到,還有空慢條斯理補妝。她今天穿了套裝,上身西服下身裙,老氣歸老氣,至少求一個穩妥。

這種場合女客就算穿裙子一般都加外套,妝不會化太濃,以免惹出些口舌是非來。位置要擺正,有漂亮女人充花瓶的飯局,是更隨意私密些的場合,一般都是在會所,不會是這裏。

男客的衣服都很隨意,不過是黑灰棕三色。前幾年穿西裝的居多,這兩年又流行起黑色的羊絨薄棉夾克了。不過另有一處要留心,有官場人物在的飯局,不管他退了沒退,行商的都不能這麽穿。所以她父親無論季節,都是藍襯衫黑灰西裝應付,也算是一種有備無患。

說定在七點的局,一般挨到七點三十算早的,這次是七點四十分人全來齊。先站在包廂門口,由隨從人員依次介紹,倒也不是不認識,只是不夠熟,這樣搭一搭架子才更正式。

“大家別站著光說話啊,快坐快坐。”書記先進的包廂,率先說話。

餘下幾人各推脫一番,等著他先坐主位,其實心裏早就對流程早就駕輕就熟,不過是例行演場戲。杜秋也就笑著站在一旁附和幾句套話。

這種局先喝酒是少不了,這屆商會副主席姓秦,心冷面熱的一個人,酒桌上他的位置居中,勸酒的事自然也是他來活躍。一馬當先,熱菜才上第一道,他已經拿白酒敬了一圈。輪到杜秋,她自然也面不改色一口喝幹。

秦副主席大為讚嘆,“杜小姐看著秀氣,人倒是豪爽。” 她笑著說客氣,其實是早有準備,來前吃了維生素片和胃藥。

大學校長還帶來一個年輕人,說是海外聘請來的教授,系裏的可造之才。這青年性格靦腆,隔著半張桌子起身想向書記敬酒,沒想到秦副主席正開口在說話,他的聲音一下子就被蓋過去了。他悻悻坐回去,校長在旁邊也斜了他一眼,顯然是嫌他不夠大方。

秦副主席見氣氛冷了,立刻暖場,道:“杜小姐怎麽光吃菜,不說話啊。難得請來你這麽一個美女,都等著聽你說幾句呢。”

杜秋半開玩笑道:“我也想說啊,可是你說的太好了,把我要說的都說完了。怎麽辦啊,那我敬你一杯好了。” 她胃裏火燒火燎的,笑意不變,依舊起身敬酒。

秦副主席自然也是一飲而盡,“杜小姐人長的漂亮,說話又斯文,真的是很矜貴一個人。”

杜秋自嘲道:“貴什麽貴啊,我一個賣方便面的,太貴了,面都賣不出去。”

一桌人聽了都笑,為這番話更加要敬她的酒。

書記道:“最近生意怎麽樣啊。前段時間還看到你爸爸上新聞,氣色挺好的嘛。還說是你們家的面養出來的啊。”

杜秋道:“他也就這樣,高血壓,高血脂,老年人的病一個不少。醫生讓他多吃點清淡的,少喝酒。”

“果然人還是不能不服老啊。原本是想請你爸來的,不過叫你也一樣。”他頓了頓,才繼續道:“聽說榮達那邊欠了你的一筆錢。”

“對,倒也不多,兩億出頭一點。”杜秋笑著抿了口酒,知道這頓飯不是平白無故吃的。

榮達集團主做房地產開發經營及物業管理,有國資背景。這幾年收益極為慘淡,不少人都怕他們要破產,心急的債主選了以資抵債這條路,但必然是折損了些。杜守拙倒是不急,賭政府一定會輸血。上半旬榮達出了兩個利好消息,似乎又緩過氣來,現在看來是要清了他們這筆賬。

“債務問題是你們企業的事,我們自然是不會幹涉的,不過還是希望你們別追債追得太緊,最好是能想出一條雙贏之路來,要不然他們那邊申請破產了,你們也麻煩。”

“這是肯定的。做生意是合作不是得罪人,能找出雙贏的辦法自然好。不過這事確實不是我在跟進,回去我問問我爸的意見。”這飯局原本找的是她父親,他借故推脫了,拿她頂上。自然是不想走以資抵債這條路,用她當個借口敷衍。酒喝得再熱,她到底也心寒。

“你也獨當一面了,不能凡事都問你爸,你剛才的話說得不錯,好好做,我敬你。”杜秋起身,誠惶誠恐把酒喝了,又回敬了一圈。

“對了,你是不是要結婚了?林懷孝小林嘛,他保密工作倒是做得好。我之前見他,他是一點都沒說和你的事。”杜秋點頭默認下來,秦副主席繼續道:“對了,聽說他前段時間生病住院了,我正好那段時間忙,一下子沒抽出時間過去。他要不要緊啊?”

“沒什麽,就是太累了心臟早搏,休息休息就好。你想啊,你還沒抽出時間去看他,他都已經出院了,哪裏會有什麽事?”

“那你可要好好讓他補補,男的身體不好怎麽當新郎官啊,你爸還急著抱孫子呢。”話說完,大家都笑,杜秋也笑笑不搭腔,旁的人都以為她害羞,就不把話追下去。其實她是一想到林懷孝,就有淡淡的傷感。 他這樣的病,還有什麽來日方長。

又是一圈圈敬酒,臉漲得通紅。那個教授總算鼓起勇氣來,舉杯挨個敬過來。但他一緊張,順序便亂了,先敬的是杜秋而不是書記。杜秋沒舉杯,笑著提醒他道:“老師你是喝了不少啊,怎麽先敬我啊?”

書記立刻接話道:“不要緊,女士優先嘛。”

話說到這份上,杜秋自是仰頭把酒喝了。教授想補救,再跳過秦副主席去敬書記,他卻擺擺手,出去接電話了。校長坐在旁邊,臉色陡變。

說是包廂,其實北面是個直通陽臺的落地窗。他把窗一拉,大步跨出去接電話,一陣風竄進來,吹開厚呢窗簾下面的一層薄紗,飄飄揚揚,舞女的裙擺一般。在紗與紗的縫隙間,漏出夜的一條邊和月亮的一個角。

很好的月色,泛起她更深的惆悵,這樣的酒局自然沒興致賞月,可要是今晚和葉春彥一起,倒能在月下靜靜坐一會兒。

關窗時,葉春彥擡頭望了一眼月亮。恰好是圓月,涼絲絲的,像是盛在紙盒裏的奶油冰激淩。他把外套攏了攏,繼續回店裏擦杯子。這些杯子已經擦過一遍了,但他卻是無事可做,無端空虛的心起起伏伏。他也不知自己怎麽落入了這境地。想要走,又怕杜秋過來錯了,留下來,又覺得無事可做,傻乎乎的。

這麽晚,按理是沒客人了。他連機器都關了,卻見門被人推開。來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歲出頭,兩只眼睛塗成黑紫,像是挨了兩拳,戴著金色假發,上身是假兩件,下身卻是短裙絲襪。這樣的打扮在深夜是有點怪的,但看多了又是不足為奇的。

她要了杯摩卡,特意說明要許多巧克力醬。葉春彥真想給她指路,再過兩條街有家星巴克,卻那裏喝好了。終究還是忍住,又耐著性子開機器給她做咖啡,特意提醒道:“可能有點慢,你要是等不及,我帶你去別的店好了。”

“我來的路上有看到星巴克,不過太貴了,你這裏便宜。而且老板你長得好,我是特意過來看你一眼的。”她擡起頭來打量他,“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和網上那些偷拍照不一樣。”

“謝謝了。”他頗尷尬地背過身去,幫她拿杯子。她則在桌上支起筆記本寫方案,抱怨道:“情人節只過去一天,就完全不一樣了。昨天還熱熱鬧鬧的,今天就很冷清。我特別倒黴,老板,你知道嗎?”

葉春彥沒說話,他知道就算不追問,她也是會繼續說下去的。她道:“我本來約好和朋友一起過節,結果臨時有事要加班,和她打電話說這事還吵了一架。可是機票又買了,衣服也準備好了,就改簽一天。今天過來,就沒有一點節日氣氛了,不過也有好處,訂賓館吃飯比較便宜。老板,你這裏咖啡昨天賣多少錢啊?”

“昨天也是這個價錢。”

“為什麽?你這裏的位置不錯,昨天應該會有很多人過來拍照的。布置一下,還是能小賺一筆的。”

“我不做這類人的生意。我想節日也沒什麽值得慶祝的,真要慶祝的話,倒不如慶祝今天。”

“今天有什麽好慶祝的?”

“節日過後的一地狼藉,才是生活的常態。”正好有空,葉春彥就給她精心做了個拉花,她也驚喜,特意拍了照才喝,又想和他合影,被他婉拒。她道:“漂亮老板你結婚了嗎?我看你沒戴戒指。”

葉春彥笑道:“小孩都要上初中了。”

“本來看你的樣子還以為你被人放鴿子,想著你和我一樣慘,幹脆請你喝酒好了。不過也是,今天又不是情人節,而且應該沒女人舍得放你鴿子。所以就我一個人倒黴。”

“也沒這麽倒黴,這杯算你免單了。”葉春彥把杯子收走。客人走後,他給杜秋發了消息,“如果太晚了,你就不用過來了。我先回家了。”

杜秋見到葉春彥的消息,忙裏偷閑回了一個‘好’。已經九點了,菜才上了一半。他等到她現在也是仁至義盡了,她也再解釋也像推諉了。手機擱到座椅旁,還有個未接來電,二十分鐘,竟然是王秘書打來的。

王秘書知道她今天有飯局,按她的謹慎,通常不會打擾,想來有急事,不過只打了一通電話,似乎又不是太急。她拿捏不準,借著去洗手間,在外面回撥給她,“你什麽事找我?”

王秘書倒少見地支支吾吾起來,“杜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但是上次租房子的那位白醫生,她把房子退租了。我去醫院問了一下,她也辭職不做了。現在找不到她人。”

杜秋心口冷了冷,酒意立刻散了。林懷孝可能要跑,這時候去找他對峙,估計能抓個現形,可又何必呢?他走,對她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父親那頭太難交代了,萬一再給她挑個丈夫,興許還不如林懷孝。

為什麽不能和葉春彥結婚呢?他女兒那麽聰明,也能當她的孩子。這個念頭讓她整個人一熱,又像是真到了談婚論嫁那步,有些羞赧,忍不住笑了笑。她道:“你別緊張,這件事林懷孝和我說了,白醫生回老家去了。你不要對外聲張,她要退租就退租,錢理清了就好。”

她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面頰透著薄粉,像是牡丹花瓣在燈下的顏色,不完全是酒意。她快步回了包廂,鬧哄哄的。原來是那位教授喝多了,撒酒瘋,抓著秦副主席的手,陳述多年奮鬥的血淚史,“你們企業家真的不懂我們學術界的苦啊。就一點錢,還一群人想著要爭啊搶啊,有時還要偷偷舉報你。難啊,真的太難了。”

秦副主席把手抽出來,笑道:“那看樣子我們以後要多給學校捐錢了,讓你們日子好過點。”

客氣話說了不少,氣氛緩和了。可被他這麽一攪和,大家都有些意興闌珊,比原定的時間早了不少,局就散了。但外面的天到底是全黑了,杜秋猶豫該不該去找葉春彥,卻看到他發來的一條消息,二十分鐘前的,“你有看到今天的月亮嗎?很皎潔。”

她回道:“看到了,並不覺得很美,大概因為你不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