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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煮熟的鴨子會飛,聰明的人也會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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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煮熟的鴨子會飛,聰明的人也會被騙

高爾夫球場要建起來是極不容易的。選址要講究,面積要大,還格外耗水,那一片瑩瑩青草的胃口極大,是三天喝一次水,半月喝一條江。 前幾年政府名義上已經不批室外高爾夫球場的地了,這裏是最後一塊,雖然位置偏了些,但收起錢來絕不手軟,好處是清凈,隔絕了一切閑雜人等。

對老邱來說,這錢花出去是有些肉疼,但也不得不花。近十年來,許多生意不愛在酒桌上談,就改在高爾夫球場聊。也是給你面子才請你打球,不把你當個俗人。

杜守拙就是個愛打球的,稀奇的是曬得還不是特別黑。據說他是戴了帽子塗防曬,不少人覺得這樣娘們兮兮,可老杜怕得皮膚癌。所以尤其喜歡秋冬時候打球,不熱不怕冷。

早上是四人組,打十八洞,另外兩個也是老杜在生意場的朋友,今天是友誼賽,都不聊工作,只交流感情。他們中一個看了杜守拙上次的采訪,打趣道:“你最近好像胖了啊,視頻上看簡直油光滿面的。要多曬曬,黑了顯瘦。”

杜守拙笑道:“鏡頭顯胖,我也沒辦法。他們把我的臉塗太白了,和唱戲一樣。”

老邱暗暗估量他的神色,猜他應該還不知道那事,否則不至於這麽隨意拿來打趣。他這人還是有點睚眥必報的脾氣在,不過更忌諱別人專權。杜秋這樣不通報就擅作主張,老頭子知道了肯定要發作。

打完球在會所裏吃飯,老邱自然還是和杜守拙一桌。先聊了些閑事,他才若無其事道:“對了,媒體那件事你準備怎麽處理?”

杜守拙略詫異道:“哪件事?”

老邱也裝得極驚訝,道:“你女兒沒和你說嗎?她和媒體那邊鬧起來了,要讓上次采訪你的記者滾蛋。我是覺得有些過了。”

杜守拙吃的是面,沒理睬他,低頭吸溜了幾口,又喝了點湯。他哼出一聲笑,道:“我說你今天怎麽心不在焉,原來是想著這事啊。”

“也不是這個意思,我還以為你知道呢?我就是覺得杜秋有點擅作主張了。”

“她當然和我說了,第一時間就問過我的意見。她現在做的事就是我的意思。”杜守拙笑得更厲害,“我現在倒想知道你的意思。她要是沒說過,你指望我怎麽做?讓她滾蛋,你去坐她的位子,怎麽樣?”

“你別誤會,也就是順口一提。也是下面的人意見大了。”老邱一嚇,挺起背來,剛才流的汗膩在身上,涼颼颼的。

“我把你叫到我女兒身邊,是讓你幫我看著她。你是要看著她的錯處,但不要盯著她的錯處,更不要等著她犯錯。下面的人有意見,沒管好,那就是你的意見。你別裝出一副真擔心我的樣子,這事你要覺得是大事,昨天就該和我說了。有多少心思,都好好給我塞進肚子裏。”

老邱點頭連連稱是。他說旁的話,怕再觸怒杜守拙,就只低頭吃著飯,勺子在碗裏輕輕刮著。杜守拙看了他一陣,忽然道:“你吃完了嗎?”

“還沒有,我最近胃不好,要吃慢一點。”

杜守拙招招手,把服務員叫過來,指著桌面道:“這裏收拾一下,我們結束了。”他轉頭對老邱道:“你沒吃完就回去吃,眼睛不要盯著別人的飯就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我解釋。”

“別解釋了,我看你最近挺閑的。吃頓飯也有這麽多廢話可以說。”

杜守拙打發老邱走了,對其他人說他身體不好,經不起久站。他們也順勢說下次就不必再叫他了。老邱一走,他就大大方方笑起來。對外只說是手感好,覺得一會兒能打出好球。其實是在為杜秋高興。

今天的事,無非是杜秋有意設了個局,挑唆著周長盛去找老邱。老邱以為她自作主張,就急著來他耳邊吹風,反倒落了個難堪。這是很漂亮的一招借力打力,杜守拙知道她是拿捏住了自己的心思,也不太生氣,滿意更多些。他就想要這樣一個城府深,會謀算的孩子。所謂慈不掌兵,她要是再狠下心來就更好了。

吃過歇過又開局,杜守拙沈下心,彎腰揮桿,一桿進洞,打出個老鷹球。眾人都紛紛向他道賀。

媒體的事告一段落,對面同意讓步,羅記者主動辭職,對外只說是職業規劃。上上下下都打點過一番,新領導那邊禮已經送進去了,就差找到機會請他吃頓飯。犧牲一個手下人,看樣子也不過是他的投名狀。

杜秋松了一口氣,閑下來去找葉春彥,倒也沒有特別的事,只是多見他一面也好。到了咖啡館,葉春彥正在和侍應生交待事情,她心不在焉答應著,他則匆匆忙忙往外走。一旁還有兩個小老太在給他鼓勁,“老板快點過去啊,這次去得早,肯定來得及。”

杜秋趕上去,問他出門做什麽。葉春彥抿了抿嘴,問她道:“你喜歡吃鴨子嗎?喜歡的話,可以和我去排隊。”

有條小馬路上開了一家烤鴨店,每天都有人排長隊。湯君從同學的媽媽嘴裏聽來這事,又轉頭告訴葉春彥。這暗示很明顯了,他只能按著地址去買。這家店一天只出幾爐,他到的時候已經排起了長龍,一個老頭排在他前面,拿手指挨個點,點完扭頭意味深長沖他笑了笑。

他不解其意,等排到他的時候正好賣完,這才明白老頭笑容裏的深意。第二天他特意提早二十分鐘出門,依舊要排隊,但比上次早了許多。結果老頭還是在他前面,神秘一笑。他一緊張,特地數了數人頭,確定能輪到自己。結果老頭說到底:“你們剩下的幾只鴨子,我全要了。”

煮熟的鴨子確實會飛。葉春彥是真正明白了這道理。

到今天是第三次去了。杜秋聽完笑個不停。葉春彥哀哀嘆出一聲,道:“這事要怪湯君。她只有八歲,不過三四十歲女人的毛病她已經有了,總覺得小店裏的東西比外面好。”

杜秋幫著鳴不平,“其實挺有道理的。很多時候就是越偏的店裏,東西越好。店大欺客,對客人往往就不用心了。”

“你今年三十了,對吧?唉,三四十歲女人的毛病。”

杜秋有些說不過他,就道:“那你一樣有點毛病,你們這裏的人就是喜歡排隊。”

葉春彥小聲嘟囔,“什麽叫我們這裏?我覺得中國人都挺喜歡排隊的。”

“我沒有,一看到有排隊的地方,我立刻就走。你們這裏的人就和貓一樣,好奇心特別重,看到有人在排隊就要去湊熱鬧。好奇害死貓真的沒錯。”

葉春彥把手抄在兜裏,縮了縮肩膀,不說話。他很高,但這種時候總顯得一種小而可憐相。他們到了。果然是個小小的門面,但前面已經排出了一條長龍,有幾個老太是帶著板凳過來的。他嘆了口氣,排在隊伍的末端。

杜秋跟在旁邊幫他看著,二十分鐘出一爐鴨子,按一人買半只算,能打發掉六個人,前面有二十多個人,少說也要等一個鐘頭。她湊在他耳邊道:“我覺得這是饑餓營銷。如果加派一個人手,就不用排這麽長的隊。”

葉春彥道:“你大聲點說好了。這就是饑餓營銷。我都沒見過什麽回頭客,除了前面那個穿紅衣的老太。這鴨子肯定不好吃。”

“那你還過來。”

“來都來了嘛。”他嘆氣,也覺得自己沒出息。

杜秋簡直不能不笑話他。排隊到底還是件索然無味的事,她覺得至少有五年沒做過這種傻事。不過有個人陪著到底還是有些趣味,她和葉春彥聊了起最近的時事新聞,想聽聽他的意見。不料他的意見是沒有意見,“人不就是這樣嗎?沒什麽好說的。”

“我見過的男的都喜歡高談闊論的,你真的沒什麽想說的嗎?“”

葉春彥略帶輕蔑道:“說什麽?不由他們決定的事,他們以為自己的意見很重要。盲目自信很快樂,也挺好的。”

杜秋喜歡他的寡言,窺見過生活本來面目的人,常有這樣的矜持。許多姑且值得一看的男人,都因為嘴裏長著太愛說教的舌頭,而顯得俗不可耐。葉春彥有三項並列的美德:英俊,健康,沈默。

隊伍朝前挪了挪,他們前面只剩五六個人了。杜秋站得腿酸了,葉春彥提議高價從前面老太手裏買個板凳。猜不出他是正經的還是在開玩笑。杜秋道:“我才不要花這個冤枉錢。那還不如你背我呢。”

葉春彥笑了一下,忽然眼睛掃到前面,臉色變了。有個老頭正大大方方走進店裏,和店主在說話。隔著這些距離,倒也能聽到店主在說,“爸,你也不用每次都過來。”

“太過分了。”葉春彥沖出隊伍,把那老頭拉到一邊說話,“這是你兒子的店啊?那你排什麽隊啊?”

老頭笑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排我的隊,和你有什麽關系。那個穿紅衣服的還是我老婆。”葉春彥扶著頭直嘆氣,無話可說。老頭還一本正經道:“年輕人做人不要太死板。吃一塹長一智,我這也是給你上了一課。我算準你還會過來的。不要不服氣,來,我讓我兒子插隊給你們打包半只鴨子,帶回去。”

“我不要。我要一只,她也陪我一起排隊了。不然我要鬧了。”他說話時都帶氣聲了,像是小孩坐地撒潑。

“好了,好了,給你拿一只。你們小夫妻回去慢慢吃。”

葉春彥沒反駁,只是沈默著把打包盒分了她一個。回去的路上,起先他們都沒什麽表情,各走各的路。杜秋偷瞄葉春彥表情,見他拎著袋子,一臉哀怨,就忍不住要笑。不敢笑出聲,就咬著手指。

葉春彥斜她一眼,用嘆氣的口吻道:“你就笑我吧。”

杜秋笑著拍他肩膀,道:“是挺好笑的啊。平時看你一本正經的,犯傻的時候也挺可愛的。”葉春彥也笑了,見她笑得上半身依在自己肩上,欲言又止,只是不著痕跡扶了扶,“可愛不是這麽用的吧。”

杜秋笑著望他,“那是怎麽用的?你教我?”

他垂下眼,不動神色往旁邊一躲,無可奈何微笑道:“你就拿我尋開心吧。”他們並排走,中間是隔著一些距離的,但因為太陽已經斜下去了,他們的影子便拖長了疊在一處。

鴨子太油膩了,杜秋不準備吃,好歹拍了這麽久的隊。她還是帶回家,讓廚房阿姨熱一熱。杜守拙出來見到了,問道:“怎麽突然買了鴨子回來?”

杜秋道:“正好看到有家新店,隊伍排得很長,就買了。”

他皺皺眉,搖頭感嘆道:“你越來越像你媽了。她就是這樣子,總覺得這種排隊很長的小店裏的東西好,一點道理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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