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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月冷涼薄傷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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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高懸,深庭廣寂。流火白藏,清商素秋。落落飄蕭意,泠泠初見月。簌簌霜天絮,紛紛亂碎瓊。

帝城山十裏,蕭蕭無綿延。秋獵未至,荒寂的帝鳴山於月夜中依現蒼茫之色。秋葉紛杳,時落三兩銀桐,風吹卻,意闌消。

山南畔野,草木窸窣。月華投落攢動人影,銀玄兩色人馬各執一方。清輝冷月於兩軍之間勾劃銀跡長鴻,罅隙分明,切齒兩存。

蟲鳴斂卻,摩拳接踵之聲於驀然凝滯中竜窣而響。玄甲鏗鏘,長戟頓挫;銀衣灑練,冷劍珮然。終於,隨之一聲兵甲交鳴,沖殺之聲頓起,長戈冷亮,瞬忽殺至一處。兵刃交擊之聲驟落,如洪濤傾瀉,隆隆震徹,打破月夜寧靜,充斥烈冷蕭殺。

靖安王年僅十六接掌重巒,統江湖之一隅。如今浩浩八載,四海皆聞之退避,江湖一應大小門派無不遭其重創紛紛寂沒。唯翊山魔教虎踞西垂,日漸彌盛。教中人丁興旺,教律森嚴,手法酷烈,人人皆聞之色變。

細數當今武林,唯有帝城重巒可與之相衡。本抗禮於伯仲,相持不下,孰料重巒閣於數月前徒生變故,經此一劫日趨衰落,不覆往昔。魔教聞其漸潰,乘隙而入。撥派人馬滲透中原,直至帝都郊外帝鳴山。斥候奏報一路遞至朝野,聖上駭然,執虎符調集三千羽林鎮壓。大軍行至山南,但見銀衣懸掛,竟果有魔教弟子於此窺乘,雙方針鋒相投,遂相見於兵戎。

廝殺尤為慘烈,冷月下但見殷紅飛灑,血刃劈砍。雙方實力相差無幾,饒是月已偏西,卻仍不見勝負。雙方皆有兵士人馬不斷倒下,卻馬上有人迎上再戰。幾番拼殺,原野之上銀玄兩色仍各執半壁,不見偏傾。

“真是難纏。”未想一個江湖門派竟如此驍勇,暗自咒罵了句,孤註一擲地,羽林統領只得搬出最後的殺招,“□□手,準備!”

山崖之上,林木之後,頓有百名兵士隱現。彎弓搭箭,對準原野之上的銀衣弟子,會神凝聚,冷厲眸光於清冷月夜下殺意灼灼。

“放!”

弓如滿月,伴隨一聲令下,緊握箭翎的手一松,但見原野之上箭落如雨。只聞陣陣慘呼響起,僅是一瞬,便有數十銀衣劍客猝然倒下。

“魔教弟子又如何?江湖草莽,還不是如此不堪一擊?”

帝城各軍皆以萬計,唯羽林一支人馬精簡,雖僅三千爾爾,卻是挑選軍中精銳組成,擔守宮禁安危,直領萬尊之言。因而武者皆以走馬羽林為榮。而作為精軍統領,年少氣盛的年輕將軍更是倨傲自詡,方自而立的身軀挺拔如峰,屹立馬上,傲然冷笑:“烏合之眾,也敢與我等禁軍相抗,真是自不量力!”

“眾魔教弟子聽好,”擡手止住欲要發箭的兵士,他朗聲開口,內力傳音,聲震四野,“同為習武之人,何必兩兩相殘,玉石俱焚?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爾等不敵羽林禁軍,雖敗猶榮。若棄暗投明,本將軍看在同為習武之人的份上,可替諸位向聖上求情,從輕發落。若執意明珠暗投,便莫怪我等奉命行事,盡誅餘孽,斬殺立決!”

聲音鏗然有力,擲地有聲。字正腔圓,攏於山間清野,夜幕四合,振聾聵爾。凝視倒在地上的同僚,一些魔教弟子不由畏懼,生怕自己也被射得如篩糠一般,心中已有些許動搖。

山風簌簌,晚林靜曳。月華流瀉,朗照幽谷。一邊徘徊不決,一邊靜候佳音,一時雙方皆是無聲。而這短許的靜默,卻無疑是最大的折磨。

“我降了,我降了!”

驚惶呼喊打破屏息寂靜。再無法耐受瀕臨絕境的冷寂,終於,一名魔教弟子放下手中兵刃,無視同門鄙夷的目光,徑直跑向對方陣營。

“還有沒有?”羽林統領輕蔑一笑,“拒不降者,莫怪本將軍無情!”

出椽必朽,堆岸必湍。不是不降,而是無人願當第一人。頭禽既出,便定有人趨之若鶩。見一人已降,一時間又有幾人,放下手中佩劍,退去魔教統一的銀衣著飾,走向羽林軍中,隱於玄甲之後。

人群中一陣騷動。眾心已亂,又有人想一並降之,腳步剛一動,卻被身旁人拉住。他不解,擡眸望向那人,但見對方輕輕搖了搖頭。

“找死!”習武之人目力遠勝常人,細微之舉自是被將軍瞧見,不由一怒,徑自取下馬上玄漆長弓,搭箭瞄準當中之人,預備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良弓弦緊,尚未拉開便已吃力如虎爪狼牙,僅配以此弓的燕尾長翎,便比尋常箭翎大了不止一倍,通體玄黑,翎羽筆挺,箭桿銳削。

搭箭,張弓。相互較力的弓與弦發出不甘的吱呀聲,碩大箭簇於冷月下折射森然寒芒。但聞一聲破空,長風銳嘯,離弦之須臾,似有飛電裂空,翎簇直逼魔教弟子面門而來。

“錚!”

眾人驚呼,只想這一箭之力定要將人頭顱射得粉碎,饒是刀頭舔血見慣殺戮,想象血花四濺的慘烈,也不由閉上了眼。疾風凜冽,明明箭羽已然掠來,即將中的的瞬間,卻徒聞一聲凜冽錚然。

風聲,嘯聲,破空聲戛然而止,但聞一聲墜落,眾人好奇睜眸,卻見那只原本勁疾的翎箭已無力掉落於地。

“誰?”

方才一幕,將軍看得清楚。似有無形之力驀然出現,那只羽箭竟於對方面門一寸處被徒然拂落,他又驚又怒,大喊:“是誰敢與本將軍作對,休得裝神弄鬼,出來!”

吼聲於曠野之上回響,經北面山壁折返,聲疊無盡。待至靜默,少頃,忽聞一聲弦響,不似方才那般凜冽錚鳴,卻輕柔低緩,幾近嗚咽。

連聲成音,妙音成曲。徵音高亢,錚然如久曠沙場,黃沙撩卷,間聞殺伐聲聲,鐵甲頓挫,戰馬嘶鳴,長戈交擊。本是激昂,弦音卻於絕壁淩峭處陡然低迷,倏轉商音淒惻,峻拔陡峭,高起徒落,如冰泉濺玉,山高水遠,知音難尋。漸至低迷處,卻聞芙蓉泣露之嘆,躑躅彳亍之傷,似有柔腸百轉,餘音靜繞,待至千回,已是無依。

琴瑟之聲似為弦引,每一陡轉無不震顫,撩撥心中之弦。方為熱切熾然,卻又徒化幽咽,剛柔相濟,炎冷相依,水與火的擊撞熔煉,頻起陡落,輾轉千尺,直令思緒為之起伏,心弦為之崩徹。

“大膽!”

□□戰馬前蹄踏拖,發出不安低嘶。意識到自己著了道,慌忙勒緊韁繩,將軍不由更怒:“竟敢耍我!”

弓弦再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力射。箭矢呼嘯,力道比之方才更甚,沒入水畔空寂,卻再無聲息。

一瞬只餘林草簌簌。少頃,但聞一聲細微異動,不曾真切。待至近了,方有幾聲清脆,卻是鈴鐺作響的叮當聲。

月夜空明,清澈如水銀流瀉。澄亮月色下,隱約可見一身影緩緩而來,與其說是走,亦不如說是飄。不見有何縱掠,卻轉瞬已至眼前。

雪白薄紗遮體,月銀面具覆顏,長衣層疊落落,時而隨風輕拂。來人是一女子,長衣飄颯,玉足□□,似淩波而行,步履飄忽無從著力,蓮步輕移,玉帶曳地,逶迤緩緩,不著淡痕,卻又流連顧盼,猶憐故水,衣帶寬亙,思念輕悔。

纖白足踝系一銀鈴,隨女子腳步微擡緩落輕搖,悅耳如空谷幽泉,月華流川。清輝皎潔,披瀉輕柔紗衣,流光無暇,加之那一雙蓮足生得極美,本是清麗無雙舉,又聞傾城色,可偏偏如玉般白皙的雙足之上布滿大小深淺不一的傷痕,讓那猶如謫仙般的女子頓有幾許凡塵之意。

“你就是新任魔教教主?”

高高昂首,將軍端坐馬上,見一眾兵士被那一抹風致迷得看直了眼,心中不悅。且眼前女子雖不見其真容,但見其根骨尚輕,一看便知尚在韶齡,料想定無多深修為,越發不屑一顧。畢竟從戎多年,那些以武為計到頭來卻只會耍些花架子的丫頭,他見得多了。

女子不答,只是頷首。左足輕輕向後置了一步,單跪於地,將手上之物恭緩奉上:“還給將軍的箭。”

語聲輕緩,不卑不亢。饒是尤帶女子應有的輕柔,眾羽林兵士卻也不由一驚。

論誰都看得清楚,方才那一箭,將軍於盛怒之下用足了十成的功力。那般迅疾的去勢,論誰都躲不過。而眼前區區文弱女子,竟徒手將箭羽接在了手裏!

“教主大人可在向我示弱?”

饒是自視清高的羽林統領也不由一驚,但見月色下女子手心隱約可見的擦傷,便知是方才接劍所致。

並未拿送還回來的箭翎,將軍猶自輕蔑一笑:“既知自己幾斤幾兩,那就帶著你的教徒趕緊滾!若再敢踏中原一步,休怪本將軍無情!”

深知對方修為非比尋常,他心下也是惴惴。不敢戀戰,便索性尋個由頭將對方打發了。畢竟方才一戰,羽林氣勢壓魔教一頭,若非此人出現,那群烏合之眾早已被他剿滅。憑自己與聖上的交情,到時便說窮寇莫追故而未除殘兵敗將的性命,一切便可不了了之。若逢聖上龍顏大悅,自己能因護駕有功加官進爵也說不定。

“看來劉將軍與聖上當真私交匪淺,”面具後的容顏抿唇一笑,聲音含韻,只是一瞬,便已流轉萬種風情,“私縱流寇,放虎歸山,可是不小的罪過呢······不知將軍該如何與聖上交代,是站著說呢,還是躺著說呢?”

“你敢罵我!”

身後魔教弟子一陣低笑。著實被這句氣昏了頭,一聲暴喝,但聞勁風於一瞬撲面,卻是將軍已於盛怒下抽出腰間長劍向女子迎面劈來!

近在咫尺的距離,轉瞬便已掃至。迫人劍氣逼來,掠起女子散落長發。玄青鋪陳,墨瀑倒懸,被輕薄紗衣輕盈托拂,於月輝流瀉間無暇熠目,舉世似於須臾倒轉,天地似於彈指傾覆,荏苒過隙的一瞬,似回溯鴻蒙初辟,蒼茫天地間,只餘那一輪明月高懸,一曲瑤華九練,一道亙河流璨,一抹倩影蕭疏。

風輕揚,月同輝。汀岸蘆花飛舞,淡寂拂了一世。縹緲於幻境,落寞於白藏。靜靜棲傷女子肩頭,低訴飄零無依的悲涼。

揮出的劍落入那片光影,倏墜入綿軟,再無從著力。

“歪門邪道,好不要臉!”忙從陣法中抽出劍來,將軍徑自鎮定心神,喘息之際,微不足道的疏忽,眼前卻徒然一花。

衣影拂掠,面前之人於一瞬消失不見。未及逡巡,卻徒感面上有薄紗輕拂。他擡首,卻見女子已單足立於馬頭。

“你竟使妖術!”

玉足輕放於馬首,似未曾著力,竟不見那馬有任何驚慌嘶鳴。心知魔教古怪之法甚多,凝視飄然而上的女子,將軍仍瞳孔驟縮,如看到幻化人形的妖魅一般,方才神采颯朗清傲決然的雙眸滿是恐懼。

“妖術······”

語聲輕送,女子輕飄飄道了句,隨即嫣然:“這可是你們大內的功夫呢······”

“啊!”

話音未落,但聞一聲慘呼。女子身形未動,手中箭翎卻已將將軍肩頭徹底貫穿!

“啊啊啊······”箭桿於血肉之中摩擦,將軍痛聲□□,穩坐馬上的身子隨著那加劇的痛楚漸漸變得輕飄,再不受控制。

“我認得你。”將手中箭翎湊近,女子細細端詳,於她手中拎起一個男子,竟如隨手拾一株花草般輕而易舉,“那次我代人入宮赴宴,是你說我下賤,有辱皇室尊嚴,卻又嫉妒我的美色。於是當著群臣百官的面,將我拖到當中,鞭笞一百,撕我的衣服,拽我的頭發······”

“你!”

凝視近在咫尺的眸子,回想當年之事,將軍大驚失色。當年他確實那般做了,後來被他鞭笞的女子於宮宴上流了滿地的血,攪擾了聖上的雅興,卻因忌憚自己手握重兵,將本該懲罰自己的五十鞭盡數發洩到女子身上。女子身上的傷口越多,血便流得越多,聖上便越發不悅,便責罰得越發狠重。那般不停抽打,直至女子奄奄一息時,一道黑影徒然閃了進來,沖到面前將女子抱起的同時,自己面上頓時火辣辣地受了一下,還未看清是誰,那個身影便抱著女子不見了,只留下滿地的鮮血與扯下的衣角。

“你······你是······”

面色頓時慘白,想象那般快意的淩虐終是要報覆在自己身上,他駭然期艾:“不可能······不可能······不不······”

只見女子手中拿出一個機簧,他嚇得大叫,驚呼未落,喉嚨便已被彈射而出的銀針貫穿。

百餘只銀針從銀匣中迸射而出,洞穿身體每一處骨節。指節一分分松開,“砰”地一聲,失去支持的將軍摔落於地,四肢抽搐了幾下,終至氣絕。

“有、有毒!”

但見人臨死之前吐出的白沫,羽林兵士終於醒轉。面前的風華流轉,傾城之色,終是噬魂之魔,淩冶之妖,綽約多姿的儀態萬千,縱然極美,卻終是掩卻那抹陰毒的假象罷了。

但見女子緩緩踱來,眾人紛紛後退。手持長戟對準慢慢步來的人,殊不知那面具之後是怎樣的刻毒陰狠。

離那道鋒銳還有一寸處時,女子驀然駐足。任由刃口逼向自己白皙的脖頸,卻只是默然靜立,未挪寸縷,不發一言。

月靜默,風輕舞。足踝銀鈴清脆而響,動聽如悅耳鳥鳴,婉轉鶯蹄,又似驚蟄時節的低低蟲鳴,於輕振薄翅間喚醒冥冥之中的一切。

“是蠱毒!”

但聞草木窸窣,卻是無數蠱蟲向此處爬來。他們終於明白,方才眾人所看到的幻境原由為何。

赤紅的蠱蟲爬遍全身,羽林兵士連忙撲趕,卻為時已晚。片片慘呼聲中,蠱蟲風卷殘雲般吞噬鮮活血肉,少頃已成白骨。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不好意思,小的最近太忙了,這麽晚才發文,希望不要擾了各位雅興~依情節看全文還剩四分之一,小的再忙也會按時更新,大家坐等更新就好~感謝各位讀者對本文的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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