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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寥落聞弦花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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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黎明時,青絲向晚留。花有重開日,卻道幾多愁。

□□旖旎風致不似昔日嬌柔,青枝萎謝,枯草叢生。曾幾何時的芳華流轉已成殘陽疏影,於如血薄暮中化為懸浮光影中的塵埃,驀然回首,鏡中花月,幾番寥疏。

“閣、閣主······”

仔細打理僅餘的枝蔓,殊不知重巒閣主已立於她們身後。兩名侍女一驚,忙放下手中活計,斂踞行禮。

閣主禦下向來嚴格。半月以來,閣中一應侍俾更是走的走,亡的亡。更有甚者,便連最受閣主賞識的侍女碧兒,也於被陛下帶走後沒了消息,生死未蔔。

“是滾是死?”

“閣主饒命,奴婢這就走!”兩個侍女嚇得直顫,忙拎了水桶木舀跑開了。像他們這種無足輕重的婢女,若再留在閣裏,下場更是無須多言。

侍女於夕陽下的背影瑟縮而嬌柔,卻帶有韶齡女子略顯桃李華熟的巧倩風致。想那喜穿緋艷長衣的女子也是這般美如芳淩,而今卻成濕腐鐵牢中一縷已逝幽魂,於不見天日的陰府中如一縷浮萍般漂泊無依,心中倏地一刺,未及痛楚,殷紅已從不曾顯露的傷口中疏滲而出,微不可聞,卻又那般痛徹心扉,錐泣啄骨。

五指收緊,指尖再度刺破已然血爛的傷口。十餘個日夜,掌心傷口撕裂恢覆,不及愈合又被再度撕裂,幾番下來,遲遲不好的傷早已潰爛蝕骨,正如那顆已被禁錮的心,被枷鎖上的倒刺割劃得鮮血淋漓,再無法彌合。

檐下夕陽,碧幽如血。綠衣黃裳,唯娓其惶。

獨倚廊下,取瑟兩撫。一置於對案,一端放身前。墨袍衣袂掠過銳冷琴弦,緩緩輕撥。

人道凡間雲中闕,我道九天金絲籠。

繁弦急管聲聲裏,腸斷白頻水悠悠。

東風畫屏冷□□,朱明未至傷心處。

我知先賢登臨意,卻聞廣袖寂長秋。

奴如飛絮郎如水,既無相沾便無隨。

落花怎知流水意,襄王無系暗淚垂。

雪沒殘鴻簌簌聲,馬踏金戈喑喑愁。

尊前駢騎百千乘,蕪殿蕭風鎖西樓。

鳥盡弓藏燕巢幕,待我離人送歸舟。

鈿釵雲鬢隱阡陌,玉珩成玦月成休。

三兩彈撥如雲窺初探,卻為佳音。詞曲堪比秋之夜月,當甚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妙藝精絕,人間罕有。每日他都是這般以琴瑟為伴,夕陽為摯,初月為友,撩撥長案對面的虛無,物是人非,時不往矣。

“錚!”

幾經勾挑,二十五弦已被磨得纖細。每撥一下,痛如刀割。終於,一聲崩潰弦響之後,琴弦崩徹,一瞬的力道有如鋒利鋼絲劃過手掌,頃刻已是鮮血淋漓。

“又一個人,這次是跑了還是殺了?”

殘陽投下頎長暗影,打量空寂四周,一身黑衣的男子懶散一笑:“朱兒蘭兒可是閣裏最乖順的,連他倆都不見了,這閣裏可就剩三個人了。閣主大人,抽刀斷水水更流啊!”

手於弦上輕輕一按,曲音果如抽刀斷水般戛然而止。

“碧兒呢?”

“死了。”魍魎漫不經心地道,殺人無數如他,自是不會在意一個侍俾的生死存亡,“被幾個公子哥變著法折磨,一口氣沒喘上來。不過那幾個花心貨色已被我殺了,也算給那姑娘一個交代。”

沒有過多的描述。畢竟趕去時看到的□□傷痕累累的慘樣,他實在說不出口。富家公子花天酒地聲色犬馬的生活,他多少了解一些。每天青樓裏這般被人作踐的可憐女子不知多少,混跡煙柳的他自也知曉。最重要的是,這事是江勝做下的。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老兒下了殺心,誰逃得了?就比如······

“還有呢?”

望了眼空著的錦瑟,淩冶勾攀,繁紋如錦。聽得對面沈沈低問,魍魎轉眸,正對上那雙與淩霄錦紋極為相似的眉眼。

手探入懷中拿出一塊絹帛,輕輕一抖,明黃綢緞赫然展於眼前。顯是幾經沖刷,提詔禦用的萬年墨竟也退卻了不少顏色,便連那上好的禦貢綾綢都被洗刷得退了色,幾許斑駁中,猶可見那一場雨中廝殺的慘烈:“找了最好的工匠修覆辨認,有些字還是辯不清,大概意思倒能勉強看懂。”

諭旨於瑟匣中被發現時已然因雨水浸泡面目全非,不想讓聖上拿到物證將錦瑟罪名坐實,便讓魍魎拿去修補。重巒閣殺手輕功冠絕,躲開大內追捕並不算難事。東西放在魍魎手中,自是比放在閣中安全得多。

拿過皇詔細細研讀,文字不多,字字珠璣,言之鑿鑿,卻又顛撲不破滴水不漏,天衣無縫得讓人無從挑剔。讓人不得不佩服撰寫此詔之人的成章妙筆。

不愧是陛下的忠仆。想起在朝中時中書舍人看向自己的冷眼,江珩不由苦笑。然而也只是苦笑了下,便將那道皇詔疊好放到一旁。

“就沒什麽打算?”魍魎不覺奇怪,見他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目露譏誚,“難道你想待在這裏抗旨等死?錦瑟出了事,你還真不想活了?”

那個女子的名字,如今於府中,早已成為禁忌。落得那般悲慘下場,請旨追謚遭聖上回絕不說,反成朝中莫大笑柄,觸怒龍顏,落得草草棄之荒野的結局。論誰愛之惜之,憐之念之,都不由傷懷於心。只得待傷痕結了疤,層層包裹,永遠封寂,再不曾撕裂。

想來也不無道理。天下是滄延人的天下,前朝遺禍,滿朝文武都恨不得將之挫骨揚灰,化為齏粉。他這個無足輕重的皇臣,又如何憑一己私心乞得居心之安?

“聽聞幽魅最近不大好。”垂首撥弄琴弦,傷痕累累的手上傳來的割痛令江珩逐漸清醒,是該著手今後之事了。

“錦瑟出了事後,整日以淚洗面。前些時日病了,一直不見好。”提及幽魅,魍魎難得正經,斂了神色無奈道,“如何勸都沒用,我是無能為力了。”

“是這樣,”細細擦拭錦瑟上的紋繪描摹,江珩語聲淡淡,“若本王讓她越發不好,你當如何?”

“嗖嗖!”

破空之聲隨即而來,魑影鏢劃破寧靜薄暮,迅疾掠向端坐於廊下的男子。殺意尤重,沖破頹涼光景,拼盡全力的殊死一搏。

並指,翻腕,瑟匣彈啟的一瞬,佩劍已在手中。指夾劍身,輕而易舉的一挑,玄色劍尖於身前劃出優雅弧線。

“叮當!”

兩聲清脆快在一瞬,但見冷芒擦著眼角掠過,兩枚暗器直直釘入左右廊柱。

發出暗器的手未來及收回,便已被人避開。魍魎心中暗驚,方扣了三枚冷鏢在手,卻見男子青墨身影已然淩颯而來。

“世間之事越看得透徹,便越是愁苦。”幽冷聲音轉瞬已在咫尺,直入心弦,如其人一般蠱惑人心,“茍全性命,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裝得渾不介意,笑看紅塵四海,你想得未免太好了些。”

一股大力襲來,魍魎忙舉兵抵擋。紫冥劍於魑影鏢上擦出熾烈火花,劍氣霸撼如長霄裂空,搖劈九練,如直震得他手臂發麻,一時竟動彈不得。

未想看似翩翩公子的靖安王功力竟深湛如此,猶自驚詫間,手腕翻轉不停,卻已連接了江珩十餘劍招。

見招拆招頗為被動,何況近身搏殺於長兵有利,所謂寧長三寸,不短一分,說的便是此般道理。望著手中的短小暗鏢,心知敵不過,魍魎於招架中疾思退身之策。迫於紫冥劍的強猛攻勢,身形不由連連後退。終於,但見對方一劍橫掃而來,他借這一招的淩厲劍氣縱身向後疾掠,躲避的同時將手中三枚暗器一並擲出。

本以為江珩會著手應付襲來的魑影鏢,孤註一擲地,魍魎迅捷轉身,身形勁雨長風般向前疾縱,奪路而逃。誰知身後半束青絲掠起,竟是那股劍氣絲毫不減,徑直向他追來。

淩厲之勢轉瞬已在咫尺。長劍已然迫近,情急之下,他慌不擇路地回身招架,袖袍揮灑還未出手,肩頭已然傳來一陣刺痛。

那一劍不偏不倚,正好鎖住他的肩胛。心知肩胛骨一旦斷折意味著什麽,不敢擅自動彈,魍魎略有遲疑,然而只是那一瞬,對方長劍再度探進,大力沖撞五臟六腑,刺穿後肩的須臾,身子無從支持地仰倒。

“叮!”

長劍沒入地面寸許方才停住,於身下堅硬石板刺出深深痕跡。而魍魎知道,這已是他手下留情。

“淡漠禮數,放浪輕佻,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閣主?”男子緩步上前,淡淡俯視著他,頎長的身影於夕陽中投下斑駁蕭影,難掩的清瘦憔悴,“還是說,自入閣的那一日起,你便從未將本王放在眼裏?”

“篡改王令,欺瞞主上,你膽子果然不小。”輕勾一抹妖邪,聲音一如既往地顛倒眾生,迷離蕭疏,而這一次的是非黑白,他卻看得分明,“你害錦兒被釘斬骨,手腳具廢,不如這一次,也讓你嘗嘗那般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驚詫之言被逐漸加劇的痛楚截在口中,感受肩頭被劍刃攪動的痛楚,心知再瞞不過,魍魎索性一笑,只是那笑雖是釋然,浮現於無拘面容時,卻是說不出的淒慘,“你如何知道的?”

“喚我閣主。”

手中力道猛地一狠,江珩輕蔑一笑:“錦兒跟隨本王多年都不曾造次,你又算得什麽?要說我如何知道,從你在密令上做手腳的那刻起,本王便知你心懷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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