頸下傷處漸漸潰爛，削肌蝕骨，蔓延至心口的痛楚將女子思緒一分分拉回。卻不知是積毀覆了心魔，還是心魔迷了銷骨？

反手抽出最後一顆琴釘，繁弦無聲盡斷，如一根根崩徹的心弦。退下肩頭衣衫，反手握緊，對準那道已然腐爛至骨的傷口狠狠刺下！

膿血黑濁，從更深之處溢出。她咬牙，拿起酒盞，竟將整壇意躑躅盡數淋在傷口上！

“啊······”濁酒熾烈，一旦觸及爛肉，頃刻滾沸起來，兩相焦灼，嗞嗞啦啦的響。

山河磊落，百世長安。

王詔最後的八個字於耳畔不斷回響，卻不知那一句安泰的背後，埋葬了多少無辜之人的血淚。

“哈哈哈！”

崩潰的淚水於玉顏冰肌之上肆意縱橫，殘蝕。她伏在案上，發出癲狂癡冷的笑，“哈哈哈······”

“錦瑟姑娘！”

再無力提攜，指間一松，酒壇“砰”地摔成粉碎。吟唱聲戛然而止，歌女一驚，掀開紗帳奔來：“錦瑟姑娘！”

扶起無力支持的人，只見血口已呈濃濃黑色，隱約顯露的鎖骨斷面參差，隱隱透出慘碧，顯是中毒跡象。而因傷後未經處理，斷骨相互摩擦出骨碴，錯落林立，已然割破頸間大脈。

“傷成這樣，怎麽不去看大夫？”歌女一驚，顯是和她熟絡了，不曾客套便直接向樓上喚道，“掌櫃的，掌櫃的！”

“別喊了······”錦瑟打斷她，“你家掌櫃膽子小，我不讓他出來，他便不會出來。這事你也別插手，沾上了麻煩，會被趕出去的。”

“你這是何苦？”方才明白她是有意難為自己，扶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歌女急問，“有什麽事就說，何必作踐自己？”同為女子，她著實想不通，一個姑娘家何故要對自己如此之狠。出落得亭亭風致，怎就不知愛惜些？

“殺人越貨，不玉石俱焚，莫非任由別人作踐？”商人重利，世人皆對她冷眼相投，掌櫃小二殷殷待客，不過是喜歡她手裏的金子。於飄零人世踽踽獨行，若非當年將這個女子從牙販手裏救出來，只怕她現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佩玖······”搖晃的身子一歪，倒進歌女懷裏，錦瑟虛弱開口，“我知道滅柳家的人是誰了······”

“是誰？”救命之恩難報，知她是柳家遺女，既與之交心，便始終為她保守著秘密。佩玖一驚，為女子擦拭傷口的手微頓了下，欣喜而忐忑，“你快說啊！”

“是他。”

簡短的兩字，錦瑟無力闔眸，心中固有酸楚，淚卻已然幹涸。

一句話說得不清不楚。尚在雲裏霧裏的佩玖欲要再問，但見女子一臉哀莫大於心死地躺在自己懷裏。之前從未見過她有這般生無可戀的神情，腦中一閃，頓時恍然大悟。

“怎麽可能？”佩玖訝異，“當年可是王爺親手救了你！”

“先不提那道王詔，那種香氣，單是這琴釘，我便認得。”將與陸明淵於竹林之事一一道來，錦瑟語聲越發微弱，“滄延皇族素愛龍腦香之人不計其數，瘦金筆體，出其右者大有人在，若論效仿······也無不難······可那一百琴釘，卻獨一無二······”

五十弦瑟，破弦為二十五，因她與靖安王的瑟出其一轍，故而頗為愛惜。多年來莫說琴釘，便連弦也不曾斷過一根。竹林一戰棋逢對手，力有不逮方以琴釘為暗器。高手過招生死毫厘，起初未曾註意，後經陸明淵提醒，方留意那幾顆琴釘的樣式。

紫玉金蘿，青鸞曼珠，淩霄勾攀，妖冶如那人的眸，便連末處的收梢，都與那雋婉眼角別無二致。同樣的紋飾，八年前的燎原，火舌舔舐柳宅每處屋檐，亮如白晝的映熠中，她親眼看到那種琴釘沒入父親胸口，與親人的屍首一並化為焦冥。火光灼目，無法看清對面的人，而那染血的曼珠圖騰，卻永遠烙刻在心裏，於之後的每場夢魘妖異蔓延，顰眉淺笑間，已然綻了遍野。

之後，便是僥幸的逃離，落入魔教之手，整日被人灌進各種奇毒，生不如死暗無天日，又被靖安王救出，拜入門下，染指風雨，撫瑟青鋒。

“他說，當年我的逃脫是各派掌門有意設計，若非另拿屍首頂替，三百一十二口獨缺一具屍體，聖上也不會作罷。”從魔宮到重巒閣，夢魘的結束，卻是另一場殺戮的開始，“重巒閣既屬朝廷，又屬江湖，行的卻是最低賤的索命之事。亦正亦邪，亦卑亦尊，終是世人難恥，廟堂難策，便是江湖，也容不下······”

“所以他們獨留下我，為江世尹埋下禍患。又怕我不肯就範，便暗中串通魔宮將我擄去，餵進蠱毒，相以牽制。”頸下毒血彌散的刺鼻氣味令人作嘔，她輕輕嗅著，絕望面容一臉淡漠，卻是早已為常，“可我明知此毒唯有魔教能解，卻再未踏其領地一步。任憑劇毒蔓延全身，日夜折磨······”

“從此我在他們眼裏，便如憑空消失一般音信全無。重巒閣涉及朝政，布防嚴密，飛禽難入。閣中殺手又均已手中兵刃為名，我易名隱姓，他們自是無從查起，更不知江世尹身旁的孌女，便是當年的柳清姝。”

“你別多想，”細細道來，話語雖然平淡，還隱隱透著重傷之下的無力，於佩玖聽來，卻字字誅心。不想原委竟是如此，她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無奈人如朝露，苦短悲歡，詫然許久，終是訥訥擠出句勸慰， “江湖紛爭向來無休，都是在刀刃上過活，說不清誰對誰錯。聖上眼裏最揉不得沙子，王爺是奉旨辦事，他就算不想，也不得不做，這事自也怨不得他。”

“時日無多，又如何多想？”感受著毒液對傷口的寸寸腐蝕，錦瑟疲憊嘆氣，用盡全身力氣，方於毫無血色的唇邊牽出一絲笑意，苦澀，卻帶著解脫般的釋然，“毒快到心口了······再茍活幾日，便要去見爹娘了呢······”

“太好了······終於要去了······”身形緩緩委頓，心底竟有說不出的欣喜。恍惚中，她無以言表，只一味喃喃，“太好了······太好了······”

“別胡說！”女子語氣越發微弱，漸漸低迷無聲，佩玖看去，竟是已然昏厥，忙拍了拍她，將她喚醒，“什麽病都有的治，你這般諱疾忌醫，令尊令堂在天有靈會難過的，別這樣！”

“太醫請不來，民醫還請不來麽？治總比不治的強，你等著，我這就去醫館請大夫，你先到我房裏歇息下，但千萬別睡過去！”氣息已然極弱，若真就此昏睡，不知還能不能醒來。佩玖性子玲瓏爽辣，一席話妙語連珠，行事更是聽風得雨，再不耽擱，一把扯下身上褙子為她披上，便要去拿鬥笠往雨裏闖。

剛要起身，卻徒然有一只手從身後按上肩頭。力道之大，令佩玖無從反抗，還未站起便重新跌坐回榻上。

她詫然望向懷中女子。自己於酒樓賣唱為生，不曾見過多少世面。錦瑟性子向來隱忍，遇事多忍而不發，更不輕易在生意之地大動幹戈砸人招牌。唯一見她出手的一次，還是三年前將自己從人販子手裏救下那回。她在一旁呆呆看著，那個十三歲的女孩幾招便將從青樓沖出來的打手壯漢打得趴下，自此便對這個救命恩人欽佩不已。當時只覺那些拳腳很帥，如今看來，當真不是花拳繡腿。

“出手重了，對不起······”錦瑟緩緩醒轉，說出平生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道歉，“對不起······”

“快放開我！”那只手猶如鐵鉗，將自己牢牢按在榻上，動一下都是難事。見她執意不肯讓自己走，佩玖急道，“再不醫治，就真沒救了！”

“治了又如何？生死，本就由不得自己。”錦瑟疲憊地笑笑，“就像這次，也由不得自己······”

話音未落，鉗在肩頭的手驀地一松。佩玖一楞，隨即有掌風襲來，重重擊在後頸。

“從今往後，你只當未見過我。”對方意識漸漸渙散，錦瑟低聲喃喃，“因為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孽債仇家無數，終是招來殺身之禍。看來殺手，果真是不能有親朋的呢！

將人藏在案下，她起身拔劍。劍氣無聲蕩滌，含盡噬人殺意，瞬間熄滅樓中燭火。

“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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