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龍 魚龍潛躍水成文。副cp慎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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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龍 魚龍潛躍水成文。副cp慎訂……
俞思妤第一次見龐龍, 是在一個深秋。
伏海的秋意蕭瑟，地面全是枯萎的棕色落葉。
風一吹，落葉就刷拉拉地席地亂飛。
天色陰沈, 像是快要下雨的前奏。
俞思妤正是在這個時候被一堆女生圍堵在狹小的巷子裏的。
“他怎麽還沒來？”
對面為首的那個女孩左顧右盼, 似乎在等人。
“你們確定他等會會從這裏經過嗎？”
另一個女孩站她身後，也壓低了聲音問道。
“那我們還能不能替蕓蕓教訓那個渣男了啊？”
“對啊對啊，蕓蕓那天哭的好慘，這個龐龍真不是個東西。”
“噓，安靜點。”別打草驚蛇了。
俞思妤站在她們對面, 低下那雙圓圓的鹿眼看了眼手表, 快下午五點二十了。
蕓蕓是她最好的朋友，被龐龍甩了的那天，她眼睛都哭腫了，俞思妤才和幾個好姐妹想出這個餿主意來的。
她也要讓龐龍嘗嘗失戀的滋味。這才叫一報還一報，她俞思妤就是這樣小心眼的人。
聽蕓蕓說, 龐龍一般在這個時間都會穿過這條小巷去上網。
她拿出隨手攜帶的小鏡子看了眼。
鏡子裏, 她嘴角的傷口仿妝和眼角的淤青簡直能以假亂真了。
嗯，還挺逼真。
她滿意地把鏡子合上，放回兜裏。
“早就聽說他玩的花, 真是的，他今天該不會不來了吧？”
“那我們精心策劃的這出‘英雄救美’的戲是不是就要落空了？”
正說著，俞思妤忽然瞥見遠處有幾個向這邊走來的身影。
“噓，來了。”她用氣音對她幾個朋友耳語, 示意好戲可以開始了。
對面那幾個女孩也心領神會, 裝腔作勢地把她往巷子深處逼。
一邊逼退她一邊還像模像樣地在她肩膀上點著：“喲，你就是俞思妤啊？”
俞思妤演技高超，低著頭往後退, 眼角的淚花很快飆出來：
“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演的還挺像那麽回事，就好像真的被人欺負了似的。
恰這時，遠處幾個人影走近了。
其中就有黎新言和龐龍，還有他們幾個平時在一塊兒玩的朋友。
“嘖，搞小團體呢。”
黎新言皺著眉，很快發現角落裏的這一幕，幾個女孩圍堵著一個不太高的女孩子，看上去在欺負她。
聞言，龐龍淡淡瞥過去一眼。
他個高挑，頭發剃的極短，穿著件黑色無袖的長T，結實的臂膀露出來，上面繃滿青澀的經絡，皮膚被曬成健康的小麥色。他指節粗糲，指尖夾著一支煙。淡淡抽一口，倏然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
煙霧剛好被一陣路過的秋風吹散。
滿地的棕褐色落葉都隨著秋風在地面上滑動。
滿世界的落葉都在翩翩起舞，就在這個時候，他徐徐擡眸，冷淡不羈的目光剛好穿過那幾個女生，和俞思妤對上。
那雙清純的鹿眼紅紅的，浸著汪汪的淚水。
帶著最後的期待看向他——她在等他救她。
龐龍挑了下眉。
有點意思。
“真不像話。”
黎新言是個義憤填膺的，說著就要去“英雄救美” 。
卻被龐龍擡手攔下。
“你攔我做什麽？”黎新言不解地問。
龐龍帶刺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少管。”
然後淡淡把手上的煙掐滅了，隨手丟進垃圾桶裏。
步履沒停地拐進去樓上網吧的樓道。
看樣子，是不打算管。
既然龐龍不打算淌這趟渾水，黎新言也只得作罷。
他“唉”了一聲，然後也跟著龐龍進了樓道。
“怎麽辦？他走了。”那幾個女生眼見龐龍不見了，便竊竊私語起來。
俞思妤長舒一口氣，豁出去了。
趁著龐龍沒走遠，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朝他狂奔而去。
龐龍他們步子快，已經上了樓。
俞思妤追著他，一連跨過好幾個樓梯。
“咚咚”的上樓聲自下而上傳來。
黎新言他們一行人不由得停住腳步往下看去。
正這時，俞思妤恰好沖上來。
她想也沒想就直往龐龍身後鉆。
“……幫幫我。”
邊說邊還攥緊了龐龍的衣角。
“這、”黎新言也沒料到這姑娘居然膽子這麽大，挑誰不好，非得挑個脾氣最不好的喊救命。
他輕“嘶”了聲，幾個朋友也都楞住了。
狹小的樓梯轉角，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紛紛打量起龐龍的神色來。
俞思妤裝作很害怕的樣子，一邊發抖一邊往他後背靠。
“求求你，我真的……很害怕。”
少年的後背寬闊，她縮在他的身後，故意往他身上靠。
害怕？
龐龍歪了下頭，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響。
看不太出來呢。
他難道看起來就不可怕麽？
認識他的人都說他不怒自威，長著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滾開的死人臉。
她憑什麽認為，他會幫她呢？
見少年沒反應，俞思妤哭的更起勁了。
淚水盈盈的，眼睛紅紅。
她本就長了張嬌滴滴的甜妹臉，任憑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心軟的。
就連黎新言的幾個朋友也看不下去了，不禁皺著眉，打算看準時機幫她說說情。
俞思妤哭的梨花帶雨，聲音軟軟的：“她們欺負我，我好害怕……求求你……”
“哦？”聞言，龐龍轉過身，俞思妤攥著他衣角的手不得不放開。
他半俯下身子，帶刺又厭世的目光懨懨地看向她。
“求我？”
他那張臉近在俞思妤面前。
一點一點，越來越清晰。
俞思妤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頭發剃的很短，膚色不算黑，但也不白，像是被熱烈的陽光暴曬過般，整個人都自帶一股野性生長的恣意。像是帶著刺一樣。
右邊的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看上去像將眉毛硬生生割斷了似的，很不好惹。
耳骨上打著耳洞，只懶散地掛了兩枚耳釘。
不光長得很刺，他看人的目光也是刺刺的。
俞思妤不知怎麽地，忽然有點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龐龍繼續說話了。
他問她：“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
這一問，倒還真的把俞思妤噎住了。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壓根就不在她的考慮範疇。
按照之前的計劃，龐龍應該會停下來，然後主動幫她解圍。
因為蕓蕓說，龐龍雖然在感情方面渣了點，但為人還是不錯的。她相信龐龍一定會“見義勇為”，哦不對，“英雄救美”的。
誰知道龐龍根本沒打算幫她。
她沒辦法，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這才病急亂投醫，主動出擊，找他幫忙。
她怎麽知道他會不會幫她啊。
她咬了下嘴唇，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要是有可能的話，她是真的想灰溜溜地逃走。
“因為……因為、”俞思妤結巴了一下，飛速轉動腦筋思考，最後像是自我放棄般，她脫口而出道，“因為你比較面善。”
嗯，還不如不說。
龐龍？面善？
就連黎新言也傻眼了。
要論面善，這幾個人裏面，明明他才是最人畜無害的。
龐龍怎麽就面善了？
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不對，冷笑話。
因為他笑不出來，也不敢笑。
幾個朋友面面相覷，互相憋笑憋得難受。
許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龐龍也楞神了半刻。
隨後他喉間滑出一聲輕笑。
“面善？”
俞思妤視死如歸地點點頭，繼續睜眼說瞎話地回答道：“是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不過……看龐龍這副心情還不錯的樣子，俞思妤感覺自己這下應該馬屁拍對了。
“很可惜，你看走眼了。”
龐龍直起身子，玩味地將打火機轉了個圈扔進兜裏。
他可懶得管這些事情。
他怕煩。
尤其是跟女人有關的事情。
他沒興趣沾。
女人最煩。
會黏著他哭哭啼啼，鬧個沒休沒止。
聽了都頭大。
他轉身就上了樓梯，頭也沒回。
只留給俞思妤一個灑脫的背影。
蕓蕓說，龐龍像一陣風，怎麽也抓不住的風。
俞思妤站在樓底下，看著他的背影，心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句話來。
人很快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有些受挫。
出發前，她信誓旦旦，說要盡快把龐龍教訓一頓。可沒想到龐龍這樣難纏，任憑她怎麽下套，他也不中計。
她不甘心就這樣雙手空空地回去，索性拍了拍臺階，擦幹凈上面的灰塵汙垢一屁股坐下去——她要在這兒坐著，坐到龐龍回來。
她要煩死他。
誰叫他欺負蕓蕓的，害蕓蕓哭的那麽慘。
她打不過他，只能用這種辦法叫他也傷心一回。
讓他嘗嘗失戀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不然不公平。
-
開了機。
淡淡的屏幕藍光掃過龐龍的臉。
他雙手抱胸坐了會兒也沒碰鼠標。
“發什麽呆呢龍哥。”黎新言喊他，“趕快進游戲，今天我晉級賽，我卡好久了，我妹又不帶我，只能靠你了，上機上機，快。”
龐龍有些煩躁，心不在焉的。
心裏莫名浮現出那個對著他哭的女孩。
她說她很害怕。
看上去不像真的。
她說他很面善。
更是一派胡言。
說起來，她還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畢竟他那個要死不活的爹和那個趨炎附勢的媽說他天生就長了張臭臉。
龐龍懶懶地看了眼窗戶，外面已經黑下來。
嘖，天快黑了啊。
某些人，會不會更害怕？
“龍，快上號啊，你發呆個什麽勁兒啊。”眼見催促後龐龍沒什麽反應，黎新言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來了。”思緒被打斷，龐龍有些不耐。懶散地戴上耳機，手指摸上鼠標。
……
“我丟，龍哥，真神了！”黎新言激動的嗷嗷叫，“我晉級了嗚嗚嗚嗚嗚嗚，感tv，感謝全世界人民，哦不，還要感謝你，我親愛的龍！”
黎新言這張嘴天生就跟抹了油似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油腔滑調的。
“行了，少膩歪。”龐龍不耐地推開他。
眼底又滑過那個女孩的身影。
他摘下耳機往外走。
黎新言叫住他：“不是，龍，你就玩兩把啊，接著玩啊。”
龐龍沒說話，回首對他做了個夾煙的姿勢。
黎新言秒懂，也沒再死纏爛打。
龐龍繞過機子往外走去。
推開門，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遠處只有幾點路燈微弱的光。
他忽然覺出幾分涼意來。
他性燥熱，不喜歡多穿衣服，往往大冬天的也只穿兩件衣服就足夠。
這個點，那女孩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他忽然覺得很沒勁。
但出來都出來了，他打算下樓買幾聽可樂再回去。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燈，他往下走，黑暗裏，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突然，他腳步一頓。
眼前，女孩坐在最下面一級的臺階上背對著他。
居然還在。
他挺意外。
他放慢了腳步，插兜往下走了幾級臺階，故意把腳步踏的很重，試圖讓那女孩發現他。
可遺憾的是，一直當他走到那女孩身後的時候，她都沒發現他。
喲，心還挺大。
他在心底嗤嘲。
窗戶外面的路燈燈光落進來，剛好落在她的背上。把她背對著他的影子照的小小的。
她安靜地坐在那裏，背對著他。
看起來很乖。
他忽然想起傍晚的時候，他躬下身子和她對話。
她個子不高，只到他前胸。看起來小小一只。
眼睛哭的有點紅，但並不腫。
臉上有淤青和擦傷，看起來真被欺負了似的。
“餵。”
一直走到她面前，她都沒察覺到他的動靜，龐龍沒忍住，喊了她一聲。
俞思妤沒動。
他皺了下眉——難不成死了？
很快蹲下身子去看她。
她個子太小了，龐龍看的有點費勁，只能半跪下膝蓋。
這下看的真切了，她靠著樓梯扶手，頭歪著，眼睛閉著。
真死了？
龐龍有點楞，然後下意識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結果手還沒碰到，俞思妤就醒過來了。
不過是等的太久了，她忍不住睡了過去，結果醒來後沒料到眼前居然會站著個人，俞思妤直接嚇得大叫。
“你幹什麽！”
“我倒是想問你，你在裝死這幹什麽？”龐龍有點無奈。
裝死？
誰裝死了？
俞思妤沒理清楚龐龍的腦回路。
“我哪有裝死，我不過是……”
“不過什麽？”龐龍問。
吐槽的話到了嘴邊，俞思妤想到什麽，又收了回去，眼下，正是她攻略龐龍的好時機啊。
想到這，她忽而換了副委屈兮兮的神態，楚楚可憐地看著他，語調軟下來，“我一個人不敢回家……”
眼睛彎彎的，像是隨時能都哭出來。
龐龍皺了下眉，心情反覆。
俞思妤繼續道：
“我一個人好害怕……”
路燈燈光透過他們身後的玻璃窗灑進來，將龐龍的影子打落在她身上，像一件黑色的外套蓋在她的身上。
她嘴角嘟著，繼續裝：“我不知道她們走了沒有……所以、所以只能……”
龐龍心頭閃過一絲煩悶，問道：“那你爸媽呢？這麽晚了也不來找你？”
俞思妤頓了頓，抽噎道：“我爸媽出去打工了，沒人管我。”
這話倒是沒說謊。
小鎮窮，很多年輕人都會外出打工，把孩子留在家裏。
沈欣茹的父親就是這樣離開伏海鎮，然後再也沒回來過的。
龐龍忽然很煩。
就在這時，他手機電話響了起來。
是黎新言打過來的。
“龍，你在哪兒呢，怎麽還沒回來？”
龐龍看她一眼。
她清淩淩的目光沾著淚花，怯生生地看著他。
“馬上回來，別煩。”
他有些不耐。
俞思妤垂下眼睫，嘆了口氣：“沒事，我在這等到天亮就好了，天亮了，我就敢回去了。”
“誰在說話？”
黎新言敏銳地察覺到這邊的異動，豎起耳朵探聽。
“沒你的事，”龐龍目光慢慢落回到俞思妤的臉上，燈光下，她小臉有些蒼白，看上去很乖，又乖又讓人心疼，不知怎麽地，他忽然轉變了主意，“我不回來了，別等了。”
然後在黎新言反應前就掛斷了電話。
俞思妤知道自己剛剛的一襲話起了作用。
但還是裝作沒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又故意提醒了一遍龐龍道：“你的朋友，似乎在等你。”
龐龍懶散掀起眼皮，居高臨下看她：“不想回家了？”
“想，想的，”俞思妤一聽有戲，很快回答，還故意問了一句，“你……要送我回去麽？”
“想回去就別廢話。”龐龍已經起身。
俞思妤很快就跟了上去。
-
路燈下，一前一後，兩個身影。
龐龍走的很快。
俞思妤跟在他身後。
“你走的好快，我腿短，跟不上……”她吸了吸鼻子。
真煩。事情真多。
龐龍心想。
但俞思妤卻感覺他確實走慢了些。
“今天月亮好圓。”她跟在他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
龐龍沒回，繼續走路。
俞思妤癟了下嘴，換話題。
“你覺不覺得今天路燈好亮？”
龐龍沒回，繼續走路。
俞思妤不氣餒，一口氣找了十幾個話題，但最後都被龐龍無趣地打了回來。
“你煩不煩？”
龐龍捏了下耳釘，耳骨被她吵得有些疼。
俞思妤沒說話。
龐龍往前走出去好久，才發現她沒跟上來。
他轉過身子，看見她小小的身子站在路燈下，照的矮矮的。
“怎麽不走？”
俞思妤揉了下眼睛：“你太兇了……我不敢。”
裝的。
她壓根沒帶怕的。只是小脾氣上來了。
她覺得龐龍真無趣。
想不明白蕓蕓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無趣的人。
行吧。
龐龍走回來。
“沒兇。”
俞思妤站在原地沒動。
還在生悶氣。
從小到大，誰都不曾兇過她一絲一毫。
她可不想受這窩囊氣。
眼睛裏水汪汪的，浸滿了淚花，委屈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像小貓的爪子——特撓人。
這是龐龍見到她的第一面就察覺出來的事。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再次解釋道：“真沒兇。”
俞思妤不說話，委屈兮兮地盯著他看：“沒關系……是我話太多太密了，我不知道會這麽惹你煩……”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要論演技，沒人能比過她。
龐龍見不得女人哭。
俞思妤又乘勝追擊：“沒事……就送到這裏吧，我自己會走的，天黑一點也沒關系，我一個人，女孩子家家的，沒什麽好怕的……”
得了。栽了。
“別哭。”龐龍捏了捏緊蹙的眉心，看著她，“我都聽見了。”
“聽見什麽？”俞思妤抽了抽鼻子。
龐龍一條一條回：
“嗯，月亮很圓。”
“路燈也特別亮。”
“空氣很清新。”
……
他一條一條的，把剛剛俞思妤搭話的每一條都答了個遍。
俞思妤忽然被逗樂了。
嘴角勾起一個笑。
龐龍突然發現，她笑起來，嘴角居然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挺甜。
他之前從來沒留意過誰笑起來嘴角會有梨渦的。
但她有。
-
沒一會兒就到了俞思妤的家門。
“謝謝，我到了。”
“嗯。”龐龍淡淡道，正準備轉過身。
忽然他察覺到衣角一重。
回過頭，俞思妤正拽著他的衣角。
“怎麽？”他有些莫名。
“明天……”俞思妤頓了頓，“明天，你可以、繼續、保護我嗎？”
龐龍眉心一動。
她憑什麽認為，他這是在保護她？
他不過是閑得慌，非得給自己找點事做罷了。
“我一個人，害怕。”
她又說出這句經典名言。
“你換個人吧。”龐龍淡淡道，“我忙，沒空。”
俞思妤怔了怔。
她沒想到，龐龍還是不為所動。
明明剛剛一路上，她已經盡可能地展現她的魅力了。
怎麽還是這樣。
難怪蕓蕓哭的這樣傷心。
這人簡直是個鐵石心腸。
她攥著他的衣角忽然松了松。
“好吧，你已經夠好了，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說著就往屋裏走，“晚安，路上小心。”
沒有要繼續挽留他的意思。
看著她往回走的背影，不知怎麽的，龐龍覺得心裏很不得勁。
算了。他讓步：“明天，看我心情。”
說著就頭也沒回地走了。
“那我等你。”俞思妤也很懂斡旋，“我等你，明天，不見不散。”
說著就在龐龍反悔之前趕緊關上門。
這樣他就沒辦法反悔了。
看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身影，龐龍頓住。
然後，沒出息地低笑了聲。
這到底算什麽。
-
回了家。
龐父龐母臉色很不好，交替著一頓語言攻擊。
“還知道回來？”
“一天天的，就知道瞎混。”
“你看看你哥龐麟，人家都是北都大學的研究生了，你再看看你，無一是處。”
“你這樣以後家裏的企業都給你哥了。”
龐龍嫌煩。
徑直回了房間，重重把門帶上。
然後沖了個熱水澡。
躺在床上，沒什麽睡意。
起來抽了三根煙。
心情稍微舒坦了些。
他神情倦懶，半依靠在窗邊，淡淡將手上的煙灰抖落在一旁的花盆裏。
腦海裏卻浮現出俞思妤的影子來。
他這樣不好的人，她卻說他面善，說他已經夠好了。
這不是明擺著耍他麽？
他忽而低聲笑了下，把煙掐了。
他不想抽煙了。
他想抽她。
誰叫她一天到晚，凈睜眼說瞎話。
不過瞎話歸瞎話，把他哄開心了是不假。
他決定了，明天去接她。
-
放學時分，俞思妤戰戰兢兢站在放學的人潮裏等他。
都說演戲要演全套。
死渣男，就等著瞧吧。
她的那幾個小姐妹自然也不甘落入下風。
蓄勢待發圍在她身邊。
俞思妤目光在人群裏搜尋。
果然，沒多久，隔老遠，她就在人群中看見一個高高的身影。
是龐龍，她一眼就認出來。
她很快向他跑過去。
“你來啦！”
龐龍低頭，看見她劉海被風吹的有點亂。
她那雙眼睛不哭的時候，笑起來挺好看。
彎彎的。
“還以為你不來呢，那我會哭的。”
俞思妤很懂得提供情緒價值，三言兩語就將龐龍道德綁架的死死的。
“對我期待別太高。”
龐龍往前走著，但卻不由自主地腳步放慢了點。
怕某人跟不上又鬧脾氣。
“我明白。”俞思妤嘆了口氣，“那我有什麽辦法呢，大不了，你不來的時候，我換個人唄，你說對不？”
她故意沿著他昨天說的話題繼續，想要酸一酸他。
果然，龐龍上鉤了。
“換人？”
“換誰？”
俞思妤搖了搖頭：“沒想好，但大概率會換個和你一樣面善的。”
龐龍嗤笑一聲，沒當真。
走了沒兩步，俞思妤忽然停下腳步。
把身後的書包順到前胸，拉開拉鏈，低頭在裏面找著什麽。
找了一會兒，她終於找到了。
然後把那個便當盒子拿出來遞給龐龍。
“給，這個給你。”
龐龍睨了眼那盒子，沒接，問：“這什麽？”
俞思妤神秘兮兮地對他笑了笑：“我做的。”
龐龍挑了下眉，試探地打量著她。
俞思妤不耐煩了，直接把那便當塞進他手心裏。
“你就拿著吧，好吃的，信我。”
龐龍有點懵：“給我幹什麽？”
俞思妤彎唇：“這你就不懂了。”
然後腳步輕快地往前走：“我媽說了，要抓住男人，得先抓住他的胃。”
有點意思。
龐龍：“抓我？”
俞思妤點點頭：“嗯吶，抓你。”
說著舉起雙手，扮做老虎吃人的態勢沖他做了個鬼臉，自以為猙獰其實卻特可愛。
“抓你。”
龐龍笑了笑。
“抓我做什麽？”
俞思妤降低期待閾值：“不做什麽，你保護我，我給你飯吃，各取所需，不好麽？”
理是這麽個理兒沒錯，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總不太得勁。
“飯應該有些涼了，你記得熱一熱再吃。”
“還有，你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麽，我明天給你做別的。”
“我要，好好賄賂你。”
龐龍看著手心裏的便當盒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她說些小家子脾性的話。
但沒來由的，他覺得他想要更多。
-
往後的幾天，他都鬼使神差地去接她放學。
甚至發展到後來，他都懶得去上網了。
別人倒還好，黎新言卻是叫苦不疊。
平白無故損失了一名帶他上分的有力幹將啊。
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
冬至那天，氣溫驟降。
還是按照老樣子，按時去接她放學已經成為他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天放學的時候下了雪。
他穿很單薄，不怕冷似的，黑色沖鋒衣裏面只有件短袖。頭發依舊剃的很短，整個人看起來刺刺的。
“你不冷嗎？”俞思妤邊走邊問他。
“不冷。”他抄手背在身後，懶散地往前走。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
俞思妤突然想起什麽，告訴他今天會下雪。
“嗯。”
“這個給你。”
俞思妤從書包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手心忽地多出一樣粉色的東西，龐龍不解地皺眉。
“暖寶寶。”俞思妤指了指肚子，“貼在身上會暖和些。”
她有痛經的毛病，每次來月經肚子總會疼，所以身上常年備著暖寶寶，肚子疼的時候，拿出來貼一貼，會舒服很多。
龐龍把那團粉色的暖寶寶丟還給她：“用不著。”
他一個大男人，犯不上用這些女孩子家家的東西。
“不要嗎？”俞思妤接回來。
摩挲著暖寶寶，上面還有粉色的HelloKitty圖案。她是個少女心很足的女孩，喜歡HelloKitty和粉色，身邊的物件也大多都和這倆有關。
“留著你自個兒用。”龐龍沒什麽好氣。
俞思妤嘆了口氣，真是捂不化的死直男啊。
龐龍這人，簡直比這個冬天還要冷。
細細算起來，她都已經攻略他好久了。
每天纏著他，給他做各種各樣的好吃的，對他展開日覆一日精心練習過後的微笑。可是卻一點起色也沒有。
再這樣下去，她快堅持不下去了。
這根本就不是對他的懲罰，反倒更像是對她的。
她真是吃飽了撐的，才想出這麽個費時費力的鬼點子來。
龐龍步履沒停往前走，挺括的背影在北風裏格外勁瘦。
像棵高挺的松。
狹小的巷子裏，冬至的長風刮過。
像刀一下一下割人的臉。
刺痛的慌。
俞思妤堅持不下去了。
她叫住他：“龐龍。”
龐龍頓住腳步，往回看。
天色陰沈沈的，快要下雪了。
她站在斑駁墻影的小巷子旁，整個人瘦瘦小小。她領口的紅色毛絨圍巾被風吹開。
露出她那張被吹得通紅的小臉。
她眨著圓滾滾的眼睛，半是嘟囔半是自暴自棄地抱怨道：“你怎麽這麽難追啊。”
難追？
龐龍眉心跳了下。
斜斜地勾著嘴角，露出一個又懶又痞的笑，“你這是，在追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太冷了，俞思妤又冷又難過，挫敗地都快哭了。
“你難道看不出嗎？”她吸了吸鼻子，反問道。
龐龍搖了下頭：“沒看出來。”
他是真沒看出來。
“你！”俞思妤凍的舌頭都快捋不直了，手指指在空中，不住地搖晃，氣的不行，她指了半天，最後突然洩了氣，“算了。”
算了。不追了。
與其以牙還牙，她還不如想點別的辦法。
比如，找人揍他一頓來的更快些。
她氣鼓鼓地往前走。
沒走兩步，卻被龐龍扯著衣角拽回來。
“你幹什麽！”她恨恨道。
“不幹什麽。”龐龍淡淡道，“你圍巾散了。”
然後替她扯了圍巾。
她個頭真的好小，站在他面前像個罰站的小手辦似的，還挺可愛。
他沒來由想笑。
喉間滑出一聲低笑。
“你笑什麽！”俞思妤來了氣。
“沒笑什麽。”龐龍把她圍巾塞回去，又抱著手臂問她，“你剛才說算了，算了什麽？”
俞思妤臉埋在圍巾裏，只露出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她眼睛很圓，會說話一樣。
“算了，不追了。我要回家了。”
“沒耐心。”龐龍嘆了口氣。
俞思妤一聽不服：“什麽叫沒耐心！”
她明明已經夠耐心了。
都說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她都耐下性子來陪他玩了快一個月了。卻依舊什麽進展也沒有。
這根本不能怪她。
要怪就只能怪這個死渣男警惕性太高。
怎麽也不上當。
她都快氣死了。
“你沒問過我。”龐龍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啊？
俞思妤有點懵。
局勢扭轉太快，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同意了的意思麽？
“問你？”俞思妤緊張地看他，“問你什麽？”
好冷。
又一陣風吹過。
擦著頹圮的小巷墻面，緩緩游弋。
她擡起眼睛，在等他的回答。
狹小的小巷裏，天光疏漏進來，打在他身上。
他那張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臉此刻被天光照亮，俞思妤第一次覺得他好高，而且……似乎，長得還可以。
如果沒有蕓蕓那檔子事兒，她覺得，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靠近這樣的人。
此刻，他似笑非笑，正低頭看著她。
“俞思妤，問我啊。”
俞思妤後退了兩步，聲音有些發顫。
“問、問什麽？”
龐龍淡笑了聲：“俞思妤，試試吧。”
“試試跟我在一起。”
俞思妤忽地放大了雙眼。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飄起雪來。
他穿一身黑，頭發剃的很短，眉梢的傷痕有些刺眼。
但不知為何，說這話時，他語調卻很輕。
已經盡可能展現溫柔了。
還沒等俞思妤回答，他就接著說了下去。
“但你要做好準備，”他頓了頓，“我這個人很煩。很討厭的。”
很煩？
很討厭？
這又是什麽意思？
俞思妤沒太理解。
但嘴已經比腦子快，先一步脫口而出：“好。跟我在一起。”
她迫不及待想要狠狠整治這個可惡的龐龍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也不枉她煞費苦心這麽久，才釣上他。
“放心，我不會覺得你煩的。”
“我覺得你很好。”
她勾唇彎彎地笑，說起謊話來簡直不用打草稿。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要把他捧上天，然後再摔在地上。
不對，這還不夠，她還要再狠狠踩上幾腳。
然後把這個過程詳細地說給蕓蕓聽，她們再一起狠狠嘲笑他。
這樣才夠解氣。
沒辦法，她俞思妤就是這樣睚眥必報的人。
“別騙我就好。”龐龍捏了捏手指上的戒指，然後緩緩擡眼，看向她，“我這輩子，最恨騙我的人。”
俞思妤忽然打了個寒噤。
像是心底那一點骯臟齷齪的念頭突然被人揭開一樣。
她很快反應過來，繼續露出人畜無害的笑：“怎麽會呢？我怎麽會騙你呢？”
呵呵，騙的就是你。
還是騙不死你不償命的那種。
如何呢？
“那就好。”龐龍挺起身子，看著她，“到家了，進去吧。我看著你回去。”
俞思妤點點頭：“那我走了，明天見。”
敷衍地朝他揮了揮手。
然後急匆匆跑進家門，把門帶上。
嚇死了。
她趕快拿出手機給蕓蕓發消息：
好消息，覆仇計劃進度過半！
只留下龐龍一個人站在門外，看了那扇緊閉的門好久。
伏海冬天的第一場雪紛紛地下起來。
——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冬。
他看著漫天的雪，以為他們之間會有無數個這樣的冬天。
-
和俞思妤在一起之後，龐龍把她藏的很好，沒把任何一個他的狐朋狗友介紹給她認識。
這一點卻引起她的不滿：“你怎麽從來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們認識啊，是不是覺得我很拿不出手。”
邊說邊委屈的要哭。
她在心底謀劃的很清楚，她當然要認識他的朋友們了。
不僅要認識，而且還要玩熟。
這樣才方便她在時機成熟之後，及時將他“渣男”的面目公布在他們面前。讓他社會性死亡。
可是，龐龍卻遲遲沒帶她見過他的朋友們。
“沒什麽好見的。”龐龍說。
他其實不想讓她接觸到那些人。
他是在保護她。
可俞思妤不領情。
沒辦法，他後來帶她見了他還過得去的幾個朋友。
朋友們起哄，要他親她。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在等她的回答。
她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不勉強。
面對朋友們的起哄，俞思妤有點難堪，下不來臺。
她湊近龐龍，小聲對他說：“可我是第一次。”
她都沒親過別人。
她可不想親這個渣男。
龐龍俯身湊近她。
她以為是要親她，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可龐龍沒有，他只是附在她耳邊，對她說：“我也是。”
俞思妤不可置信地放大了眼睛。
怎麽會？
蕓蕓不是說他是個大渣男麽？
蕓蕓不是說他有無數個前女友麽？
怎麽會呢？
朋友們還在起哄，龐龍沒再支會，找了個由頭打發他們滾。
俞思妤站在原地，腦子裏還沒轉過彎。
還在糾結龐龍剛剛說的那句話。
“嚇到了？”
龐龍小聲問她。
俞思妤仰起臉，看見他在對她笑。
帶著昭彰的少年氣。
俞思妤忽然心動了動，有幾分慌亂。
她不自然地低下頭，搖了搖：“沒有。”
轉念又想到自己剛剛這樣做，是不是給他丟面子了。
畢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要面子，這一點她是清楚的。
而她還讓他下不來臺了。
完蛋。
“我剛剛、是不是讓你丟面子了。”她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問。
龐龍爽朗地笑出聲，滿不在乎：“隨他們怎麽想，我懶得管。”
俞思妤應諾著點了下頭。
龐龍抓了她的手，抓在手心裏。
“手怎麽這麽冰？”
許是沒料到他會牽她的手，俞思妤抖了下。
“嚇到了？”
俞思妤搖頭：“不是。”
她只是沒想到龐龍會牽她。
她是第一次被陌生男性這樣牽。
“另一只手也給我。”
龐龍命令道。
俞思妤猶豫了下，然後伸出另一只手。
龐龍很快一並抓住。
放在他溫熱的手心裏捂了捂。
“嘖。怎麽凍成這樣？”他有些煩。
俞思妤任由他抓著她的手，解釋道：“暖寶寶用完了。”
手心傳來陌生的暖意。
是龐龍在捂著她的手。
“你手是冰塊嗎？”怎麽捂也捂不熱。
俞思妤低下頭：“我體寒。”
老毛病了。
她身體不是很好。
龐龍沒多說話，很快拉開拉鏈，露出內裏一件白色的短袖。
他不由分說，抓著她的手往他懷裏放。
俞思妤瞪大了眼睛。
躲也來不及。
他的懷裏很熱。
少年身強體壯，帶著一股自然的暖意。
她的手貼著他勁瘦的腰腹，很快就熱起來。
她臉有點紅，話也說不利索了：“謝，謝。”
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錯？
俞思妤想不明白。
-
過年的那一天，俞思妤的父母早早就打過電話來，說回不來。
他們要在打工的城市陪她的妹妹。
對了。她的父母去的時候是兩個人，但是去年卻給她生了個未曾謀面的妹妹。
她點頭，在電話那頭說“好”。
然後掛了電話。
房間裏空落落的，她從窗戶看出去，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的，充滿了年的味道。
除了她家。
她吸了吸鼻子。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一個人也能過年啊。
又不是什麽大事。
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可不能這麽矯情了。
她給自己下了碗超市裏買的速凍餃子。吃了兩個，眼淚就滾下來，掉在熱湯裏，鹹澀的眼淚和餃子皮混在一起。
她突然沒了胃口。
小時候她很愛哭，媽媽那時候會哄她。
一邊哄一邊跟她說不許哭了。
新的一年哭鼻子的話，那麽來年的一整年都會不順利的。
想到這，俞思妤這才擦了擦眼睛，然後起身，沒什麽力氣地把碗洗了。
洗手的水很冰，她又剛好生理期。
洗完以後，不僅手疼，肚子也疼得厲害。
躺進被窩的時候，她才惦記起下次得記得去買點暖寶寶。不然實在疼得受不了。
迷迷糊糊中，她睡不著。
隱約聽見玻璃窗戶上有聲響。
有人在用小石子砸窗戶，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她撐起身子，起身去看。
用力推開窗戶，只見窗外已經堆了一層薄薄的雪。
往下看去，少年穿著件黑色的長羽絨服，仰臉朝她懶懶的笑：“快下來。”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穿上衣服，裹上圍巾下樓。
龐龍睨了她一眼：“怎麽沒穿新衣服？”
俞思妤嘟囔了一嘴：“又不是小孩了，買什麽新衣服。”
龐龍說：“你爸媽呢？”
“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們在外地，不回來過年的。”
龐龍皺了下眉：“你一個人過年？”
“昂，”俞思妤點點頭，又說，“你呢？你不在家過年，出來幹嘛？”
龐龍是偷溜出來的，要是被他爸媽發現那還了得。
他說：“走，我帶你買衣服去。”
俞思妤搖頭：“沒什麽好買的。我不去。”
龐龍沒多想，把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罩在俞思妤身上。
“給我穿幹嘛？”俞思妤抗拒，“我不要。”
龐龍聲音加重了些：“穿著。”
俞思妤扭了一下，沒扭過他，只能乖乖任由他擺布。
“給我穿了，你穿什麽？”
“我不冷。”龐龍把拉鏈替她拉上。
“咻”的一聲，拉鏈很快拉到她脖頸處。
龐龍個子高，衣服也大，俞思妤穿起來有些笨重，羽絨服快到她腳踝。
她像個洋娃娃似的被裝著，眨巴著兩只大眼睛看他。
大雪慢悠悠地飄，遮蓋過她的長睫。
她濕漉漉的眼睛眨了眨，看著他只穿了件單薄的灰色衛衣，又問了遍：“你真的不冷？”
“不冷。”
俞思妤穿上他的外套，察覺到口袋有點沈。
重重的。
她問：“你口袋裏裝了什麽？好沈。”
“你要的暖手貼。”龐龍漫不經心地答。
俞思妤伸手摸進去，果然摸到了。
她沒想過，她之前隨口一提的用完了，他卻會記在心上。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謝、謝啊。”
龐龍低聲笑：“客氣過頭了。”
然後自如地攥過她的手：“陪我過年，怎麽樣？”
與其說陪他過年，其實是他看她一個人孤單單，想陪著她罷了。
俞思妤抿了抿嘴唇，心裏又糾結起來。
龐龍卻已經攥著她的手，走過下著雪的清冷街道。
路上沒什麽車輛，只堆著一層薄薄的雪。
遠處時不時有人家在放鞭炮，此起彼伏的，有一陣沒一陣。
俞思妤的手被握在他的大手裏，他的手很大，很暖和。
俞思妤很奇怪，他明明穿的這麽單薄，為什麽手還是像火一樣熱。
龐龍帶她繞到街頭另一邊，把他的機車翻出來。
他慢條斯理從後面拿出一個頭盔，遞給俞思妤。
“戴上。”
俞思妤看了眼，居然是粉紅色的。上面還印有HelloKitty的圖案。她略微一吃驚：
“你也喜歡、這麽粉嫩的、頭盔啊？”
龐龍有些無奈地笑：“給你買的。”
“拿著。”
俞思妤接過來，頭盔在手裏，有些重。
“我不會戴。”
笨。
龐龍無可奈何地拿回來，然後熟稔地替她扣上。
她被嚴嚴實實地罩了個完全。
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清純無辜地看著他。
好可愛。
他喉結上下滾了下，不自然地偏過目光去。
很快把自己的頭盔也戴好。
跨坐上機車。
“上來。”
俞思妤應了聲。
但無奈她個子不夠，上不去。
龐龍嘆了口氣：“你待著別動。”
然後下來把她抱了上去。
俞思妤第一次坐摩托，緊張又激動。
“別亂動。抱緊我就行。”
龐龍開的很慢。
俞思妤聽見風聲呼呼刮過她的耳畔。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龐龍。
真奇怪，怎麽一抱住他，心臟就跳的這麽快？
-
龐龍在一片安靜荒蕪的鄉野停了車。
這邊的地僻人靜，是觀看煙花的最佳聖地。
以前每年過年，他都會瞞著他爸媽偷跑出來，在這邊看一晚的煙花。
他家挺特殊，爹是教育局的，媽又是個創業的女強人，哥哥龐麒又是個學霸，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唯有他，啥也不行。
他下了車，重覆動作，把俞思妤抱了下來。
俞思妤沒站穩，踉蹌了下。
龐龍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扶住。
又對她伸出一根手指，下巴懶散指點了下，示意她牽。
俞思妤看著他的手指。
又擡頭看了看他。
沒牽，只是縮在衣服裏，語氣輕顫著問他：“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龐龍笑，笑的有點壞。
“現在想起怕了？嗯？”
俞思妤搖頭：“沒。”
龐龍告訴她：“這邊煙花好看，我帶你來看煙花。”
說這話的時候，剛好遠處有一束煙花在他們身後盛開。
燦爛的火光把整個黑天都照亮，空曠的平地上，煙花在龐龍的身後璀璨盛放。
把他的五官都映照的亮堂堂。
他眉眼雖生的硬朗，但卻很好看。
俞思妤忍不住心亂了。
轉頭又想到蕓蕓那張哭花了的臉。
不行，她的道心絕對不能不穩。
她沒去牽龐龍的手，而是徑直掠過他，轉移話題地看著天邊：“好看。”
龐龍頓了兩秒，收回手。
俞思妤對他的感覺很奇怪。
忽遠又忽近的。
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月亮。
他靠的近一點了，她就遠去。
他離得遠一點了，她就靠近。
真奇怪。
龐龍把手插回兜裏，空曠的平地上，野草盡數枯萎，混著泥和雪，踩在腳下，嘎吱嘎吱作響。
俞思妤深一腳淺一腳走在他前面。
他的衣服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長了，她穿的有些別扭，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
總怪怪的。
焰火在頭頂炸開。
俞思妤的臉被火光點亮。
她閉著眼睛，對著轉瞬即逝的煙花，許下一個願望。
希望來年，她和家人們能一切順利，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龐龍註意到她這一點，笑問她：“對著煙花許什麽願？”
俞思妤嗤他，認真道：“這你就不懂了吧。”
“我是不懂。”龐龍搖搖頭，但很快也把手從兜裏拿出來，學著她的樣子，雙手舉著，許了個願。
“你學我做什麽？”
天氣太冷了，說話的時候，哈氣在黑夜裏起伏。
龐龍漫不經心懶散地笑：“還能做什麽，許願啊。”
“你有什麽願好許的？”
以為龐龍是在揶揄她，俞思妤譏誚地諷刺道。
“有啊，很多，”龐龍頓了頓，“比如，我希望你開心一點。”
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俞思妤楞住了。
心裏慢慢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熱油被火一點一點加熱。
從心房裏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連帶著她的耳根也紅起來。
煙花一簇一簇炸裂的聲音被調成混雜的背景音。
俞思妤快聽不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了。
龐龍俯下身子，湊近她，對她說：“俞思妤，新年快樂。”
俞思妤心臟跳的很快，整張臉都好紅。
“你也是，新年快樂。”
“還有，祝你心願成真。”
她那張沒有化妝的、青春的面孔就像一張幹凈的紙。
他莫名很喜歡她臉紅的樣子。
像顆可愛的桃子。
抓心撓肝的。
他想親她。
煙花徐徐炸開，他垂下眼睛，低聲道：“其實我還有個願望。”
他喉結上下滾動，然後道：“俞思妤，我們接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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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思妤第一次見龐龍, 是在一個深秋。
伏海的秋意蕭瑟，地面全是枯萎的棕色落葉。
風一吹，落葉就刷拉拉地席地亂飛。
天色陰沈, 像是快要下雨的前奏。
俞思妤正是在這個時候被一堆女生圍堵在狹小的巷子裏的。
“他怎麽還沒來？”
對面為首的那個女孩左顧右盼, 似乎在等人。
“你們確定他等會會從這裏經過嗎？”
另一個女孩站她身後，也壓低了聲音問道。
“那我們還能不能替蕓蕓教訓那個渣男了啊？”
“對啊對啊，蕓蕓那天哭的好慘，這個龐龍真不是個東西。”
“噓，安靜點。”別打草驚蛇了。
俞思妤站在她們對面, 低下那雙圓圓的鹿眼看了眼手表, 快下午五點二十了。
蕓蕓是她最好的朋友，被龐龍甩了的那天，她眼睛都哭腫了，俞思妤才和幾個好姐妹想出這個餿主意來的。
她也要讓龐龍嘗嘗失戀的滋味。這才叫一報還一報，她俞思妤就是這樣小心眼的人。
聽蕓蕓說, 龐龍一般在這個時間都會穿過這條小巷去上網。
她拿出隨手攜帶的小鏡子看了眼。
鏡子裏, 她嘴角的傷口仿妝和眼角的淤青簡直能以假亂真了。
嗯，還挺逼真。
她滿意地把鏡子合上，放回兜裏。
“早就聽說他玩的花, 真是的，他今天該不會不來了吧？”
“那我們精心策劃的這出‘英雄救美’的戲是不是就要落空了？”
正說著，俞思妤忽然瞥見遠處有幾個向這邊走來的身影。
“噓，來了。”她用氣音對她幾個朋友耳語, 示意好戲可以開始了。
對面那幾個女孩也心領神會, 裝腔作勢地把她往巷子深處逼。
一邊逼退她一邊還像模像樣地在她肩膀上點著：“喲，你就是俞思妤啊？”
俞思妤演技高超，低著頭往後退, 眼角的淚花很快飆出來：
“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演的還挺像那麽回事，就好像真的被人欺負了似的。
恰這時，遠處幾個人影走近了。
其中就有黎新言和龐龍，還有他們幾個平時在一塊兒玩的朋友。
“嘖，搞小團體呢。”
黎新言皺著眉，很快發現角落裏的這一幕，幾個女孩圍堵著一個不太高的女孩子，看上去在欺負她。
聞言，龐龍淡淡瞥過去一眼。
他個高挑，頭發剃的極短，穿著件黑色無袖的長T，結實的臂膀露出來，上面繃滿青澀的經絡，皮膚被曬成健康的小麥色。他指節粗糲，指尖夾著一支煙。淡淡抽一口，倏然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
煙霧剛好被一陣路過的秋風吹散。
滿地的棕褐色落葉都隨著秋風在地面上滑動。
滿世界的落葉都在翩翩起舞，就在這個時候，他徐徐擡眸，冷淡不羈的目光剛好穿過那幾個女生，和俞思妤對上。
那雙清純的鹿眼紅紅的，浸著汪汪的淚水。
帶著最後的期待看向他——她在等他救她。
龐龍挑了下眉。
有點意思。
“真不像話。”
黎新言是個義憤填膺的，說著就要去“英雄救美” 。
卻被龐龍擡手攔下。
“你攔我做什麽？”黎新言不解地問。
龐龍帶刺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少管。”
然後淡淡把手上的煙掐滅了，隨手丟進垃圾桶裏。
步履沒停地拐進去樓上網吧的樓道。
看樣子，是不打算管。
既然龐龍不打算淌這趟渾水，黎新言也只得作罷。
他“唉”了一聲，然後也跟著龐龍進了樓道。
“怎麽辦？他走了。”那幾個女生眼見龐龍不見了，便竊竊私語起來。
俞思妤長舒一口氣，豁出去了。
趁著龐龍沒走遠，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朝他狂奔而去。
龐龍他們步子快，已經上了樓。
俞思妤追著他，一連跨過好幾個樓梯。
“咚咚”的上樓聲自下而上傳來。
黎新言他們一行人不由得停住腳步往下看去。
正這時，俞思妤恰好沖上來。
她想也沒想就直往龐龍身後鉆。
“……幫幫我。”
邊說邊還攥緊了龐龍的衣角。
“這、”黎新言也沒料到這姑娘居然膽子這麽大，挑誰不好，非得挑個脾氣最不好的喊救命。
他輕“嘶”了聲，幾個朋友也都楞住了。
狹小的樓梯轉角，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紛紛打量起龐龍的神色來。
俞思妤裝作很害怕的樣子，一邊發抖一邊往他後背靠。
“求求你，我真的……很害怕。”
少年的後背寬闊，她縮在他的身後，故意往他身上靠。
害怕？
龐龍歪了下頭，骨骼發出咯咯的聲響。
看不太出來呢。
他難道看起來就不可怕麽？
認識他的人都說他不怒自威，長著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滾開的死人臉。
她憑什麽認為，他會幫她呢？
見少年沒反應，俞思妤哭的更起勁了。
淚水盈盈的，眼睛紅紅。
她本就長了張嬌滴滴的甜妹臉，任憑誰看了都會忍不住心軟的。
就連黎新言的幾個朋友也看不下去了，不禁皺著眉，打算看準時機幫她說說情。
俞思妤哭的梨花帶雨，聲音軟軟的：“她們欺負我，我好害怕……求求你……”
“哦？”聞言，龐龍轉過身，俞思妤攥著他衣角的手不得不放開。
他半俯下身子，帶刺又厭世的目光懨懨地看向她。
“求我？”
他那張臉近在俞思妤面前。
一點一點，越來越清晰。
俞思妤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頭發剃的很短，膚色不算黑，但也不白，像是被熱烈的陽光暴曬過般，整個人都自帶一股野性生長的恣意。像是帶著刺一樣。
右邊的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看上去像將眉毛硬生生割斷了似的，很不好惹。
耳骨上打著耳洞，只懶散地掛了兩枚耳釘。
不光長得很刺，他看人的目光也是刺刺的。
俞思妤不知怎麽地，忽然有點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龐龍繼續說話了。
他問她：“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
這一問，倒還真的把俞思妤噎住了。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壓根就不在她的考慮範疇。
按照之前的計劃，龐龍應該會停下來，然後主動幫她解圍。
因為蕓蕓說，龐龍雖然在感情方面渣了點，但為人還是不錯的。她相信龐龍一定會“見義勇為”，哦不對，“英雄救美”的。
誰知道龐龍根本沒打算幫她。
她沒辦法，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這才病急亂投醫，主動出擊，找他幫忙。
她怎麽知道他會不會幫她啊。
她咬了下嘴唇，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要是有可能的話，她是真的想灰溜溜地逃走。
“因為……因為、”俞思妤結巴了一下，飛速轉動腦筋思考，最後像是自我放棄般，她脫口而出道，“因為你比較面善。”
嗯，還不如不說。
龐龍？面善？
就連黎新言也傻眼了。
要論面善，這幾個人裏面，明明他才是最人畜無害的。
龐龍怎麽就面善了？
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不對，冷笑話。
因為他笑不出來，也不敢笑。
幾個朋友面面相覷，互相憋笑憋得難受。
許是沒料到她會這樣說，龐龍也楞神了半刻。
隨後他喉間滑出一聲輕笑。
“面善？”
俞思妤視死如歸地點點頭，繼續睜眼說瞎話地回答道：“是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不過……看龐龍這副心情還不錯的樣子，俞思妤感覺自己這下應該馬屁拍對了。
“很可惜，你看走眼了。”
龐龍直起身子，玩味地將打火機轉了個圈扔進兜裏。
他可懶得管這些事情。
他怕煩。
尤其是跟女人有關的事情。
他沒興趣沾。
女人最煩。
會黏著他哭哭啼啼，鬧個沒休沒止。
聽了都頭大。
他轉身就上了樓梯，頭也沒回。
只留給俞思妤一個灑脫的背影。
蕓蕓說，龐龍像一陣風，怎麽也抓不住的風。
俞思妤站在樓底下，看著他的背影，心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句話來。
人很快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有些受挫。
出發前，她信誓旦旦，說要盡快把龐龍教訓一頓。可沒想到龐龍這樣難纏，任憑她怎麽下套，他也不中計。
她不甘心就這樣雙手空空地回去，索性拍了拍臺階，擦幹凈上面的灰塵汙垢一屁股坐下去——她要在這兒坐著，坐到龐龍回來。
她要煩死他。
誰叫他欺負蕓蕓的，害蕓蕓哭的那麽慘。
她打不過他，只能用這種辦法叫他也傷心一回。
讓他嘗嘗失戀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不然不公平。
-
開了機。
淡淡的屏幕藍光掃過龐龍的臉。
他雙手抱胸坐了會兒也沒碰鼠標。
“發什麽呆呢龍哥。”黎新言喊他，“趕快進游戲，今天我晉級賽，我卡好久了，我妹又不帶我，只能靠你了，上機上機，快。”
龐龍有些煩躁，心不在焉的。
心裏莫名浮現出那個對著他哭的女孩。
她說她很害怕。
看上去不像真的。
她說他很面善。
更是一派胡言。
說起來，她還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畢竟他那個要死不活的爹和那個趨炎附勢的媽說他天生就長了張臭臉。
龐龍懶懶地看了眼窗戶，外面已經黑下來。
嘖，天快黑了啊。
某些人，會不會更害怕？
“龍，快上號啊，你發呆個什麽勁兒啊。”眼見催促後龐龍沒什麽反應，黎新言忍不住又催促了一遍。
“來了。”思緒被打斷，龐龍有些不耐。懶散地戴上耳機，手指摸上鼠標。
……
“我丟，龍哥，真神了！”黎新言激動的嗷嗷叫，“我晉級了嗚嗚嗚嗚嗚嗚，感tv，感謝全世界人民，哦不，還要感謝你，我親愛的龍！”
黎新言這張嘴天生就跟抹了油似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油腔滑調的。
“行了，少膩歪。”龐龍不耐地推開他。
眼底又滑過那個女孩的身影。
他摘下耳機往外走。
黎新言叫住他：“不是，龍，你就玩兩把啊，接著玩啊。”
龐龍沒說話，回首對他做了個夾煙的姿勢。
黎新言秒懂，也沒再死纏爛打。
龐龍繞過機子往外走去。
推開門，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遠處只有幾點路燈微弱的光。
他忽然覺出幾分涼意來。
他性燥熱，不喜歡多穿衣服，往往大冬天的也只穿兩件衣服就足夠。
這個點，那女孩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他忽然覺得很沒勁。
但出來都出來了，他打算下樓買幾聽可樂再回去。
樓道裏的燈是聲控燈，他往下走，黑暗裏，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突然，他腳步一頓。
眼前，女孩坐在最下面一級的臺階上背對著他。
居然還在。
他挺意外。
他放慢了腳步，插兜往下走了幾級臺階，故意把腳步踏的很重，試圖讓那女孩發現他。
可遺憾的是，一直當他走到那女孩身後的時候，她都沒發現他。
喲，心還挺大。
他在心底嗤嘲。
窗戶外面的路燈燈光落進來，剛好落在她的背上。把她背對著他的影子照的小小的。
她安靜地坐在那裏，背對著他。
看起來很乖。
他忽然想起傍晚的時候，他躬下身子和她對話。
她個子不高，只到他前胸。看起來小小一只。
眼睛哭的有點紅，但並不腫。
臉上有淤青和擦傷，看起來真被欺負了似的。
“餵。”
一直走到她面前，她都沒察覺到他的動靜，龐龍沒忍住，喊了她一聲。
俞思妤沒動。
他皺了下眉——難不成死了？
很快蹲下身子去看她。
她個子太小了，龐龍看的有點費勁，只能半跪下膝蓋。
這下看的真切了，她靠著樓梯扶手，頭歪著，眼睛閉著。
真死了？
龐龍有點楞，然後下意識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結果手還沒碰到，俞思妤就醒過來了。
不過是等的太久了，她忍不住睡了過去，結果醒來後沒料到眼前居然會站著個人，俞思妤直接嚇得大叫。
“你幹什麽！”
“我倒是想問你，你在裝死這幹什麽？”龐龍有點無奈。
裝死？
誰裝死了？
俞思妤沒理清楚龐龍的腦回路。
“我哪有裝死，我不過是……”
“不過什麽？”龐龍問。
吐槽的話到了嘴邊，俞思妤想到什麽，又收了回去，眼下，正是她攻略龐龍的好時機啊。
想到這，她忽而換了副委屈兮兮的神態，楚楚可憐地看著他，語調軟下來，“我一個人不敢回家……”
眼睛彎彎的，像是隨時能都哭出來。
龐龍皺了下眉，心情反覆。
俞思妤繼續道：
“我一個人好害怕……”
路燈燈光透過他們身後的玻璃窗灑進來，將龐龍的影子打落在她身上，像一件黑色的外套蓋在她的身上。
她嘴角嘟著，繼續裝：“我不知道她們走了沒有……所以、所以只能……”
龐龍心頭閃過一絲煩悶，問道：“那你爸媽呢？這麽晚了也不來找你？”
俞思妤頓了頓，抽噎道：“我爸媽出去打工了，沒人管我。”
這話倒是沒說謊。
小鎮窮，很多年輕人都會外出打工，把孩子留在家裏。
沈欣茹的父親就是這樣離開伏海鎮，然後再也沒回來過的。
龐龍忽然很煩。
就在這時，他手機電話響了起來。
是黎新言打過來的。
“龍，你在哪兒呢，怎麽還沒回來？”
龐龍看她一眼。
她清淩淩的目光沾著淚花，怯生生地看著他。
“馬上回來，別煩。”
他有些不耐。
俞思妤垂下眼睫，嘆了口氣：“沒事，我在這等到天亮就好了，天亮了，我就敢回去了。”
“誰在說話？”
黎新言敏銳地察覺到這邊的異動，豎起耳朵探聽。
“沒你的事，”龐龍目光慢慢落回到俞思妤的臉上，燈光下，她小臉有些蒼白，看上去很乖，又乖又讓人心疼，不知怎麽地，他忽然轉變了主意，“我不回來了，別等了。”
然後在黎新言反應前就掛斷了電話。
俞思妤知道自己剛剛的一襲話起了作用。
但還是裝作沒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又故意提醒了一遍龐龍道：“你的朋友，似乎在等你。”
龐龍懶散掀起眼皮，居高臨下看她：“不想回家了？”
“想，想的，”俞思妤一聽有戲，很快回答，還故意問了一句，“你……要送我回去麽？”
“想回去就別廢話。”龐龍已經起身。
俞思妤很快就跟了上去。
-
路燈下，一前一後，兩個身影。
龐龍走的很快。
俞思妤跟在他身後。
“你走的好快，我腿短，跟不上……”她吸了吸鼻子。
真煩。事情真多。
龐龍心想。
但俞思妤卻感覺他確實走慢了些。
“今天月亮好圓。”她跟在他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
龐龍沒回，繼續走路。
俞思妤癟了下嘴，換話題。
“你覺不覺得今天路燈好亮？”
龐龍沒回，繼續走路。
俞思妤不氣餒，一口氣找了十幾個話題，但最後都被龐龍無趣地打了回來。
“你煩不煩？”
龐龍捏了下耳釘，耳骨被她吵得有些疼。
俞思妤沒說話。
龐龍往前走出去好久，才發現她沒跟上來。
他轉過身子，看見她小小的身子站在路燈下，照的矮矮的。
“怎麽不走？”
俞思妤揉了下眼睛：“你太兇了……我不敢。”
裝的。
她壓根沒帶怕的。只是小脾氣上來了。
她覺得龐龍真無趣。
想不明白蕓蕓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無趣的人。
行吧。
龐龍走回來。
“沒兇。”
俞思妤站在原地沒動。
還在生悶氣。
從小到大，誰都不曾兇過她一絲一毫。
她可不想受這窩囊氣。
眼睛裏水汪汪的，浸滿了淚花，委屈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像小貓的爪子——特撓人。
這是龐龍見到她的第一面就察覺出來的事。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再次解釋道：“真沒兇。”
俞思妤不說話，委屈兮兮地盯著他看：“沒關系……是我話太多太密了，我不知道會這麽惹你煩……”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要論演技，沒人能比過她。
龐龍見不得女人哭。
俞思妤又乘勝追擊：“沒事……就送到這裏吧，我自己會走的，天黑一點也沒關系，我一個人，女孩子家家的，沒什麽好怕的……”
得了。栽了。
“別哭。”龐龍捏了捏緊蹙的眉心，看著她，“我都聽見了。”
“聽見什麽？”俞思妤抽了抽鼻子。
龐龍一條一條回：
“嗯，月亮很圓。”
“路燈也特別亮。”
“空氣很清新。”
……
他一條一條的，把剛剛俞思妤搭話的每一條都答了個遍。
俞思妤忽然被逗樂了。
嘴角勾起一個笑。
龐龍突然發現，她笑起來，嘴角居然有兩個小小的梨渦。
挺甜。
他之前從來沒留意過誰笑起來嘴角會有梨渦的。
但她有。
-
沒一會兒就到了俞思妤的家門。
“謝謝，我到了。”
“嗯。”龐龍淡淡道，正準備轉過身。
忽然他察覺到衣角一重。
回過頭，俞思妤正拽著他的衣角。
“怎麽？”他有些莫名。
“明天……”俞思妤頓了頓，“明天，你可以、繼續、保護我嗎？”
龐龍眉心一動。
她憑什麽認為，他這是在保護她？
他不過是閑得慌，非得給自己找點事做罷了。
“我一個人，害怕。”
她又說出這句經典名言。
“你換個人吧。”龐龍淡淡道，“我忙，沒空。”
俞思妤怔了怔。
她沒想到，龐龍還是不為所動。
明明剛剛一路上，她已經盡可能地展現她的魅力了。
怎麽還是這樣。
難怪蕓蕓哭的這樣傷心。
這人簡直是個鐵石心腸。
她攥著他的衣角忽然松了松。
“好吧，你已經夠好了，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說著就往屋裏走，“晚安，路上小心。”
沒有要繼續挽留他的意思。
看著她往回走的背影，不知怎麽的，龐龍覺得心裏很不得勁。
算了。他讓步：“明天，看我心情。”
說著就頭也沒回地走了。
“那我等你。”俞思妤也很懂斡旋，“我等你，明天，不見不散。”
說著就在龐龍反悔之前趕緊關上門。
這樣他就沒辦法反悔了。
看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身影，龐龍頓住。
然後，沒出息地低笑了聲。
這到底算什麽。
-
回了家。
龐父龐母臉色很不好，交替著一頓語言攻擊。
“還知道回來？”
“一天天的，就知道瞎混。”
“你看看你哥龐麟，人家都是北都大學的研究生了，你再看看你，無一是處。”
“你這樣以後家裏的企業都給你哥了。”
龐龍嫌煩。
徑直回了房間，重重把門帶上。
然後沖了個熱水澡。
躺在床上，沒什麽睡意。
起來抽了三根煙。
心情稍微舒坦了些。
他神情倦懶，半依靠在窗邊，淡淡將手上的煙灰抖落在一旁的花盆裏。
腦海裏卻浮現出俞思妤的影子來。
他這樣不好的人，她卻說他面善，說他已經夠好了。
這不是明擺著耍他麽？
他忽而低聲笑了下，把煙掐了。
他不想抽煙了。
他想抽她。
誰叫她一天到晚，凈睜眼說瞎話。
不過瞎話歸瞎話，把他哄開心了是不假。
他決定了，明天去接她。
-
放學時分，俞思妤戰戰兢兢站在放學的人潮裏等他。
都說演戲要演全套。
死渣男，就等著瞧吧。
她的那幾個小姐妹自然也不甘落入下風。
蓄勢待發圍在她身邊。
俞思妤目光在人群裏搜尋。
果然，沒多久，隔老遠，她就在人群中看見一個高高的身影。
是龐龍，她一眼就認出來。
她很快向他跑過去。
“你來啦！”
龐龍低頭，看見她劉海被風吹的有點亂。
她那雙眼睛不哭的時候，笑起來挺好看。
彎彎的。
“還以為你不來呢，那我會哭的。”
俞思妤很懂得提供情緒價值，三言兩語就將龐龍道德綁架的死死的。
“對我期待別太高。”
龐龍往前走著，但卻不由自主地腳步放慢了點。
怕某人跟不上又鬧脾氣。
“我明白。”俞思妤嘆了口氣，“那我有什麽辦法呢，大不了，你不來的時候，我換個人唄，你說對不？”
她故意沿著他昨天說的話題繼續，想要酸一酸他。
果然，龐龍上鉤了。
“換人？”
“換誰？”
俞思妤搖了搖頭：“沒想好，但大概率會換個和你一樣面善的。”
龐龍嗤笑一聲，沒當真。
走了沒兩步，俞思妤忽然停下腳步。
把身後的書包順到前胸，拉開拉鏈，低頭在裏面找著什麽。
找了一會兒，她終於找到了。
然後把那個便當盒子拿出來遞給龐龍。
“給，這個給你。”
龐龍睨了眼那盒子，沒接，問：“這什麽？”
俞思妤神秘兮兮地對他笑了笑：“我做的。”
龐龍挑了下眉，試探地打量著她。
俞思妤不耐煩了，直接把那便當塞進他手心裏。
“你就拿著吧，好吃的，信我。”
龐龍有點懵：“給我幹什麽？”
俞思妤彎唇：“這你就不懂了。”
然後腳步輕快地往前走：“我媽說了，要抓住男人，得先抓住他的胃。”
有點意思。
龐龍：“抓我？”
俞思妤點點頭：“嗯吶，抓你。”
說著舉起雙手，扮做老虎吃人的態勢沖他做了個鬼臉，自以為猙獰其實卻特可愛。
“抓你。”
龐龍笑了笑。
“抓我做什麽？”
俞思妤降低期待閾值：“不做什麽，你保護我，我給你飯吃，各取所需，不好麽？”
理是這麽個理兒沒錯，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起來總不太得勁。
“飯應該有些涼了，你記得熱一熱再吃。”
“還有，你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麽，我明天給你做別的。”
“我要，好好賄賂你。”
龐龍看著手心裏的便當盒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她說些小家子脾性的話。
但沒來由的，他覺得他想要更多。
-
往後的幾天，他都鬼使神差地去接她放學。
甚至發展到後來，他都懶得去上網了。
別人倒還好，黎新言卻是叫苦不疊。
平白無故損失了一名帶他上分的有力幹將啊。
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
冬至那天，氣溫驟降。
還是按照老樣子，按時去接她放學已經成為他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天放學的時候下了雪。
他穿很單薄，不怕冷似的，黑色沖鋒衣裏面只有件短袖。頭發依舊剃的很短，整個人看起來刺刺的。
“你不冷嗎？”俞思妤邊走邊問他。
“不冷。”他抄手背在身後，懶散地往前走。
“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雪。”
俞思妤突然想起什麽，告訴他今天會下雪。
“嗯。”
“這個給你。”
俞思妤從書包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手心忽地多出一樣粉色的東西，龐龍不解地皺眉。
“暖寶寶。”俞思妤指了指肚子，“貼在身上會暖和些。”
她有痛經的毛病，每次來月經肚子總會疼，所以身上常年備著暖寶寶，肚子疼的時候，拿出來貼一貼，會舒服很多。
龐龍把那團粉色的暖寶寶丟還給她：“用不著。”
他一個大男人，犯不上用這些女孩子家家的東西。
“不要嗎？”俞思妤接回來。
摩挲著暖寶寶，上面還有粉色的HelloKitty圖案。她是個少女心很足的女孩，喜歡HelloKitty和粉色，身邊的物件也大多都和這倆有關。
“留著你自個兒用。”龐龍沒什麽好氣。
俞思妤嘆了口氣，真是捂不化的死直男啊。
龐龍這人，簡直比這個冬天還要冷。
細細算起來，她都已經攻略他好久了。
每天纏著他，給他做各種各樣的好吃的，對他展開日覆一日精心練習過後的微笑。可是卻一點起色也沒有。
再這樣下去，她快堅持不下去了。
這根本就不是對他的懲罰，反倒更像是對她的。
她真是吃飽了撐的，才想出這麽個費時費力的鬼點子來。
龐龍步履沒停往前走，挺括的背影在北風裏格外勁瘦。
像棵高挺的松。
狹小的巷子裏，冬至的長風刮過。
像刀一下一下割人的臉。
刺痛的慌。
俞思妤堅持不下去了。
她叫住他：“龐龍。”
龐龍頓住腳步，往回看。
天色陰沈沈的，快要下雪了。
她站在斑駁墻影的小巷子旁，整個人瘦瘦小小。她領口的紅色毛絨圍巾被風吹開。
露出她那張被吹得通紅的小臉。
她眨著圓滾滾的眼睛，半是嘟囔半是自暴自棄地抱怨道：“你怎麽這麽難追啊。”
難追？
龐龍眉心跳了下。
斜斜地勾著嘴角，露出一個又懶又痞的笑，“你這是，在追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太冷了，俞思妤又冷又難過，挫敗地都快哭了。
“你難道看不出嗎？”她吸了吸鼻子，反問道。
龐龍搖了下頭：“沒看出來。”
他是真沒看出來。
“你！”俞思妤凍的舌頭都快捋不直了，手指指在空中，不住地搖晃，氣的不行，她指了半天，最後突然洩了氣，“算了。”
算了。不追了。
與其以牙還牙，她還不如想點別的辦法。
比如，找人揍他一頓來的更快些。
她氣鼓鼓地往前走。
沒走兩步，卻被龐龍扯著衣角拽回來。
“你幹什麽！”她恨恨道。
“不幹什麽。”龐龍淡淡道，“你圍巾散了。”
然後替她扯了圍巾。
她個頭真的好小，站在他面前像個罰站的小手辦似的，還挺可愛。
他沒來由想笑。
喉間滑出一聲低笑。
“你笑什麽！”俞思妤來了氣。
“沒笑什麽。”龐龍把她圍巾塞回去，又抱著手臂問她，“你剛才說算了，算了什麽？”
俞思妤臉埋在圍巾裏，只露出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她眼睛很圓，會說話一樣。
“算了，不追了。我要回家了。”
“沒耐心。”龐龍嘆了口氣。
俞思妤一聽不服：“什麽叫沒耐心！”
她明明已經夠耐心了。
都說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她都耐下性子來陪他玩了快一個月了。卻依舊什麽進展也沒有。
這根本不能怪她。
要怪就只能怪這個死渣男警惕性太高。
怎麽也不上當。
她都快氣死了。
“你沒問過我。”龐龍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啊？
俞思妤有點懵。
局勢扭轉太快，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同意了的意思麽？
“問你？”俞思妤緊張地看他，“問你什麽？”
好冷。
又一陣風吹過。
擦著頹圮的小巷墻面，緩緩游弋。
她擡起眼睛，在等他的回答。
狹小的小巷裏，天光疏漏進來，打在他身上。
他那張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臉此刻被天光照亮，俞思妤第一次覺得他好高，而且……似乎，長得還可以。
如果沒有蕓蕓那檔子事兒，她覺得，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靠近這樣的人。
此刻，他似笑非笑，正低頭看著她。
“俞思妤，問我啊。”
俞思妤後退了兩步，聲音有些發顫。
“問、問什麽？”
龐龍淡笑了聲：“俞思妤，試試吧。”
“試試跟我在一起。”
俞思妤忽地放大了雙眼。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飄起雪來。
他穿一身黑，頭發剃的很短，眉梢的傷痕有些刺眼。
但不知為何，說這話時，他語調卻很輕。
已經盡可能展現溫柔了。
還沒等俞思妤回答，他就接著說了下去。
“但你要做好準備，”他頓了頓，“我這個人很煩。很討厭的。”
很煩？
很討厭？
這又是什麽意思？
俞思妤沒太理解。
但嘴已經比腦子快，先一步脫口而出：“好。跟我在一起。”
她迫不及待想要狠狠整治這個可惡的龐龍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也不枉她煞費苦心這麽久，才釣上他。
“放心，我不會覺得你煩的。”
“我覺得你很好。”
她勾唇彎彎地笑，說起謊話來簡直不用打草稿。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要把他捧上天，然後再摔在地上。
不對，這還不夠，她還要再狠狠踩上幾腳。
然後把這個過程詳細地說給蕓蕓聽，她們再一起狠狠嘲笑他。
這樣才夠解氣。
沒辦法，她俞思妤就是這樣睚眥必報的人。
“別騙我就好。”龐龍捏了捏手指上的戒指，然後緩緩擡眼，看向她，“我這輩子，最恨騙我的人。”
俞思妤忽然打了個寒噤。
像是心底那一點骯臟齷齪的念頭突然被人揭開一樣。
她很快反應過來，繼續露出人畜無害的笑：“怎麽會呢？我怎麽會騙你呢？”
呵呵，騙的就是你。
還是騙不死你不償命的那種。
如何呢？
“那就好。”龐龍挺起身子，看著她，“到家了，進去吧。我看著你回去。”
俞思妤點點頭：“那我走了，明天見。”
敷衍地朝他揮了揮手。
然後急匆匆跑進家門，把門帶上。
嚇死了。
她趕快拿出手機給蕓蕓發消息：
好消息，覆仇計劃進度過半！
只留下龐龍一個人站在門外，看了那扇緊閉的門好久。
伏海冬天的第一場雪紛紛地下起來。
——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冬。
他看著漫天的雪，以為他們之間會有無數個這樣的冬天。
-
和俞思妤在一起之後，龐龍把她藏的很好，沒把任何一個他的狐朋狗友介紹給她認識。
這一點卻引起她的不滿：“你怎麽從來不把我介紹給你的朋友們認識啊，是不是覺得我很拿不出手。”
邊說邊委屈的要哭。
她在心底謀劃的很清楚，她當然要認識他的朋友們了。
不僅要認識，而且還要玩熟。
這樣才方便她在時機成熟之後，及時將他“渣男”的面目公布在他們面前。讓他社會性死亡。
可是，龐龍卻遲遲沒帶她見過他的朋友們。
“沒什麽好見的。”龐龍說。
他其實不想讓她接觸到那些人。
他是在保護她。
可俞思妤不領情。
沒辦法，他後來帶她見了他還過得去的幾個朋友。
朋友們起哄，要他親她。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在等她的回答。
她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不勉強。
面對朋友們的起哄，俞思妤有點難堪，下不來臺。
她湊近龐龍，小聲對他說：“可我是第一次。”
她都沒親過別人。
她可不想親這個渣男。
龐龍俯身湊近她。
她以為是要親她，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可龐龍沒有，他只是附在她耳邊，對她說：“我也是。”
俞思妤不可置信地放大了眼睛。
怎麽會？
蕓蕓不是說他是個大渣男麽？
蕓蕓不是說他有無數個前女友麽？
怎麽會呢？
朋友們還在起哄，龐龍沒再支會，找了個由頭打發他們滾。
俞思妤站在原地，腦子裏還沒轉過彎。
還在糾結龐龍剛剛說的那句話。
“嚇到了？”
龐龍小聲問她。
俞思妤仰起臉，看見他在對她笑。
帶著昭彰的少年氣。
俞思妤忽然心動了動，有幾分慌亂。
她不自然地低下頭，搖了搖：“沒有。”
轉念又想到自己剛剛這樣做，是不是給他丟面子了。
畢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要面子，這一點她是清楚的。
而她還讓他下不來臺了。
完蛋。
“我剛剛、是不是讓你丟面子了。”她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問。
龐龍爽朗地笑出聲，滿不在乎：“隨他們怎麽想，我懶得管。”
俞思妤應諾著點了下頭。
龐龍抓了她的手，抓在手心裏。
“手怎麽這麽冰？”
許是沒料到他會牽她的手，俞思妤抖了下。
“嚇到了？”
俞思妤搖頭：“不是。”
她只是沒想到龐龍會牽她。
她是第一次被陌生男性這樣牽。
“另一只手也給我。”
龐龍命令道。
俞思妤猶豫了下，然後伸出另一只手。
龐龍很快一並抓住。
放在他溫熱的手心裏捂了捂。
“嘖。怎麽凍成這樣？”他有些煩。
俞思妤任由他抓著她的手，解釋道：“暖寶寶用完了。”
手心傳來陌生的暖意。
是龐龍在捂著她的手。
“你手是冰塊嗎？”怎麽捂也捂不熱。
俞思妤低下頭：“我體寒。”
老毛病了。
她身體不是很好。
龐龍沒多說話，很快拉開拉鏈，露出內裏一件白色的短袖。
他不由分說，抓著她的手往他懷裏放。
俞思妤瞪大了眼睛。
躲也來不及。
他的懷裏很熱。
少年身強體壯，帶著一股自然的暖意。
她的手貼著他勁瘦的腰腹，很快就熱起來。
她臉有點紅，話也說不利索了：“謝，謝。”
怎麽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錯？
俞思妤想不明白。
-
過年的那一天，俞思妤的父母早早就打過電話來，說回不來。
他們要在打工的城市陪她的妹妹。
對了。她的父母去的時候是兩個人，但是去年卻給她生了個未曾謀面的妹妹。
她點頭，在電話那頭說“好”。
然後掛了電話。
房間裏空落落的，她從窗戶看出去，家家戶戶都張燈結彩的，充滿了年的味道。
除了她家。
她吸了吸鼻子。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一個人也能過年啊。
又不是什麽大事。
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可不能這麽矯情了。
她給自己下了碗超市裏買的速凍餃子。吃了兩個，眼淚就滾下來，掉在熱湯裏，鹹澀的眼淚和餃子皮混在一起。
她突然沒了胃口。
小時候她很愛哭，媽媽那時候會哄她。
一邊哄一邊跟她說不許哭了。
新的一年哭鼻子的話，那麽來年的一整年都會不順利的。
想到這，俞思妤這才擦了擦眼睛，然後起身，沒什麽力氣地把碗洗了。
洗手的水很冰，她又剛好生理期。
洗完以後，不僅手疼，肚子也疼得厲害。
躺進被窩的時候，她才惦記起下次得記得去買點暖寶寶。不然實在疼得受不了。
迷迷糊糊中，她睡不著。
隱約聽見玻璃窗戶上有聲響。
有人在用小石子砸窗戶，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她撐起身子，起身去看。
用力推開窗戶，只見窗外已經堆了一層薄薄的雪。
往下看去，少年穿著件黑色的長羽絨服，仰臉朝她懶懶的笑：“快下來。”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穿上衣服，裹上圍巾下樓。
龐龍睨了她一眼：“怎麽沒穿新衣服？”
俞思妤嘟囔了一嘴：“又不是小孩了，買什麽新衣服。”
龐龍說：“你爸媽呢？”
“不是跟你說過嗎？他們在外地，不回來過年的。”
龐龍皺了下眉：“你一個人過年？”
“昂，”俞思妤點點頭，又說，“你呢？你不在家過年，出來幹嘛？”
龐龍是偷溜出來的，要是被他爸媽發現那還了得。
他說：“走，我帶你買衣服去。”
俞思妤搖頭：“沒什麽好買的。我不去。”
龐龍沒多想，把自己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罩在俞思妤身上。
“給我穿幹嘛？”俞思妤抗拒，“我不要。”
龐龍聲音加重了些：“穿著。”
俞思妤扭了一下，沒扭過他，只能乖乖任由他擺布。
“給我穿了，你穿什麽？”
“我不冷。”龐龍把拉鏈替她拉上。
“咻”的一聲，拉鏈很快拉到她脖頸處。
龐龍個子高，衣服也大，俞思妤穿起來有些笨重，羽絨服快到她腳踝。
她像個洋娃娃似的被裝著，眨巴著兩只大眼睛看他。
大雪慢悠悠地飄，遮蓋過她的長睫。
她濕漉漉的眼睛眨了眨，看著他只穿了件單薄的灰色衛衣，又問了遍：“你真的不冷？”
“不冷。”
俞思妤穿上他的外套，察覺到口袋有點沈。
重重的。
她問：“你口袋裏裝了什麽？好沈。”
“你要的暖手貼。”龐龍漫不經心地答。
俞思妤伸手摸進去，果然摸到了。
她沒想過，她之前隨口一提的用完了，他卻會記在心上。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謝、謝啊。”
龐龍低聲笑：“客氣過頭了。”
然後自如地攥過她的手：“陪我過年，怎麽樣？”
與其說陪他過年，其實是他看她一個人孤單單，想陪著她罷了。
俞思妤抿了抿嘴唇，心裏又糾結起來。
龐龍卻已經攥著她的手，走過下著雪的清冷街道。
路上沒什麽車輛，只堆著一層薄薄的雪。
遠處時不時有人家在放鞭炮，此起彼伏的，有一陣沒一陣。
俞思妤的手被握在他的大手裏，他的手很大，很暖和。
俞思妤很奇怪，他明明穿的這麽單薄，為什麽手還是像火一樣熱。
龐龍帶她繞到街頭另一邊，把他的機車翻出來。
他慢條斯理從後面拿出一個頭盔，遞給俞思妤。
“戴上。”
俞思妤看了眼，居然是粉紅色的。上面還印有HelloKitty的圖案。她略微一吃驚：
“你也喜歡、這麽粉嫩的、頭盔啊？”
龐龍有些無奈地笑：“給你買的。”
“拿著。”
俞思妤接過來，頭盔在手裏，有些重。
“我不會戴。”
笨。
龐龍無可奈何地拿回來，然後熟稔地替她扣上。
她被嚴嚴實實地罩了個完全。
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清純無辜地看著他。
好可愛。
他喉結上下滾了下，不自然地偏過目光去。
很快把自己的頭盔也戴好。
跨坐上機車。
“上來。”
俞思妤應了聲。
但無奈她個子不夠，上不去。
龐龍嘆了口氣：“你待著別動。”
然後下來把她抱了上去。
俞思妤第一次坐摩托，緊張又激動。
“別亂動。抱緊我就行。”
龐龍開的很慢。
俞思妤聽見風聲呼呼刮過她的耳畔。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龐龍。
真奇怪，怎麽一抱住他，心臟就跳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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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龍在一片安靜荒蕪的鄉野停了車。
這邊的地僻人靜，是觀看煙花的最佳聖地。
以前每年過年，他都會瞞著他爸媽偷跑出來，在這邊看一晚的煙花。
他家挺特殊，爹是教育局的，媽又是個創業的女強人，哥哥龐麒又是個學霸，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唯有他，啥也不行。
他下了車，重覆動作，把俞思妤抱了下來。
俞思妤沒站穩，踉蹌了下。
龐龍抓著她的肩膀把她扶住。
又對她伸出一根手指，下巴懶散指點了下，示意她牽。
俞思妤看著他的手指。
又擡頭看了看他。
沒牽，只是縮在衣服裏，語氣輕顫著問他：“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龐龍笑，笑的有點壞。
“現在想起怕了？嗯？”
俞思妤搖頭：“沒。”
龐龍告訴她：“這邊煙花好看，我帶你來看煙花。”
說這話的時候，剛好遠處有一束煙花在他們身後盛開。
燦爛的火光把整個黑天都照亮，空曠的平地上，煙花在龐龍的身後璀璨盛放。
把他的五官都映照的亮堂堂。
他眉眼雖生的硬朗，但卻很好看。
俞思妤忍不住心亂了。
轉頭又想到蕓蕓那張哭花了的臉。
不行，她的道心絕對不能不穩。
她沒去牽龐龍的手，而是徑直掠過他，轉移話題地看著天邊：“好看。”
龐龍頓了兩秒，收回手。
俞思妤對他的感覺很奇怪。
忽遠又忽近的。
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月亮。
他靠的近一點了，她就遠去。
他離得遠一點了，她就靠近。
真奇怪。
龐龍把手插回兜裏，空曠的平地上，野草盡數枯萎，混著泥和雪，踩在腳下，嘎吱嘎吱作響。
俞思妤深一腳淺一腳走在他前面。
他的衣服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長了，她穿的有些別扭，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
總怪怪的。
焰火在頭頂炸開。
俞思妤的臉被火光點亮。
她閉著眼睛，對著轉瞬即逝的煙花，許下一個願望。
希望來年，她和家人們能一切順利，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龐龍註意到她這一點，笑問她：“對著煙花許什麽願？”
俞思妤嗤他，認真道：“這你就不懂了吧。”
“我是不懂。”龐龍搖搖頭，但很快也把手從兜裏拿出來，學著她的樣子，雙手舉著，許了個願。
“你學我做什麽？”
天氣太冷了，說話的時候，哈氣在黑夜裏起伏。
龐龍漫不經心懶散地笑：“還能做什麽，許願啊。”
“你有什麽願好許的？”
以為龐龍是在揶揄她，俞思妤譏誚地諷刺道。
“有啊，很多，”龐龍頓了頓，“比如，我希望你開心一點。”
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俞思妤楞住了。
心裏慢慢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熱油被火一點一點加熱。
從心房裏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連帶著她的耳根也紅起來。
煙花一簇一簇炸裂的聲音被調成混雜的背景音。
俞思妤快聽不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了。
龐龍俯下身子，湊近她，對她說：“俞思妤，新年快樂。”
俞思妤心臟跳的很快，整張臉都好紅。
“你也是，新年快樂。”
“還有，祝你心願成真。”
她那張沒有化妝的、青春的面孔就像一張幹凈的紙。
他莫名很喜歡她臉紅的樣子。
像顆可愛的桃子。
抓心撓肝的。
他想親她。
煙花徐徐炸開，他垂下眼睛，低聲道：“其實我還有個願望。”
他喉結上下滾動，然後道：“俞思妤，我們接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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