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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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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執念

天穹晦暗如夜, 雷聲震耳欲聾。猶如鴻蒙初開,混沌不辨顏色,天地間百鬼夜哭。

山坡上進攻的北狄大軍被無邊大霧所籠罩, 心驚膽寒。

陰風如潮,大霧越來越濃,鋪天蓋地。

重重霧霭中仿佛有一團一團的黑影,像是駿馬嘶鳴, 又似人聲咆哮, 大有氣吞山河之勢。

射出的箭矢會掉頭回來, 密密麻麻刺中射箭之人的胸膛。

掉落在地的刀刃憑空揚起,抹過他們的脖頸, 炸開的血花滴落成河,漫過浮出地面的無名枯骨。

雷鳴聲,馬蹄聲, 兵戈聲, 聲聲淒厲,緊隨而至。

大片進攻的北狄軍被迫放下武器,捂住了雙耳, 滾落山坡, 葬身谷底的荊棘叢中。

帶兵的北狄大將嚇得屁滾尿流, 手腳發麻, 跪倒在地。

誰能想到, 這一支看不清兵陣的大魏軍竟能神出鬼沒,來去無蹤。他的人毫無招架之力。

不到一刻,竟然將埋伏在刺荊嶺的北狄軍盡數擊潰。

任是北狄軍大將身經百戰, 也怕得脊背發涼,不住地咒罵, 跌進了泥地裏掙紮。

一雙同樣發顫的手將他從泥地撈起來。他一看到那人抖動的虬髯,推了他一把,怒聲質問道:

“你不是說,大魏軍幾乎都去了雲州,他只有一支小隊嗎?”

“怎麽忽然來了那麽多人?至少有一萬大軍啊,你們羌人竟敢欺騙我們可汗!”

“鐵勒鳶一死,沒想到你們剩下的人膽小怕事,都是一群廢物。”那個人高馬大的虬髯大漢聲音低啞。

在北狄大將驚恐的目光下,那大漢站著不動,死死盯著谷底荊棘叢中那一道不屈的身影。

他黑暗裏淺褐色的眸子閃動著怨毒的火:

“大魏軍的主將背信棄義,他的頭顱,我非要不可。”

四面伸手不見五指,北狄軍大將看著他沈黑的影子,倒吸一口涼氣,跺腳道:

“你真是瘋了。攻下雲州的大魏主力軍已經進入刺荊嶺,朝這裏來了,我們腹背受敵,根本打不過大魏人。再不走,我們、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了!”

“撤退!全部撤退!”他當機立斷,命令剩下的殘兵斷後,自己上馬和一眾騎兵飛快地往北逃離。

埋伏在刺荊嶺深處的北狄最後一隊人馬在漆黑的密林裏逃命飛馳。

還未跑出幾裏,只見正前面似有一道銀光閃過。

正在奪命疾馳的馬匹根本無法立刻停下。

最逼近那一道銀光的時候,只見是一道纖細堅韌的銀絲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一觸便化作最為尖銳的鋒刃,橫切過他們的脖頸。

未來及悶哼一聲,馬上的數十頭顱,應聲滾落在地。

同一片黑暗無邊的密林裏,駱雄帶著三州兵馬踏過血跡斑斑的泥地,沒有發現地上敵軍鮮血猶溫的頭顱。

他們死裏逃生,在密林裏只奔出了三四裏後,才脫離了北狄軍的埋伏,與之前的軍隊匯合。

駱雄將殘軍安頓好,再度拔刀往回走,道:

“你們走,我要回去救將軍。”

“將軍早就知道刺荊嶺裏羌人會叛變,北狄軍會有埋伏。”

“他不想消耗更多的兵力在這一場必死的陰謀裏,才會獨自一人去拖住北狄人,為我們殺出一條生路。”

駱雄一拍胸膛,口中淬出一口血,咬牙道:

“將軍為我們苦心籌謀,我們怎麽能貪生怕死,拋下將軍不顧?”

“可是……”眾人面有疑色。

將士自然都看出來將軍犧牲為了大家活命,可是一個孤兒二十年來冒名頂替顧家子,統領他們世家子弟,他們一時無法接受。

“就因為他不是顧家人,你們就忘了將軍如何舍生救你們性命了嗎?”

駱雄冷笑一聲,紅著眼,目露兇光。

“當年在南燕都城,將軍單刀匹馬奔襲十餘裏,將你從敵陣裏提出來,回來的時候,甲胄上的箭孔比蜂巢還密!”

“還有你,火燒敵營的時候,你陷落在火海,將軍澆了一身水沖進去將你就撈出來,肩上燒傷的疤痕現在都還在。”

“你,你,你們,能活下來,是因為將軍不放棄,領著我們徹夜搏殺,才從陳州之戰裏活著逃出來……”

“沒有將軍,你們一個個,早就是枯冢一座了。”

從前在陳州,在南燕,在崤山崖底,在歧山部。

上回在刺荊嶺,將軍為他們與鐵勒鳶力戰生死局;還有這一回,以血肉之軀,只身抵擋北狄千軍萬馬,為他們爭取求生的機會。

無數次,將軍為他們破局,舍生忘死。歷歷在目。

從軍之時,他們不是顧家人,從來不姓顧,沒有顯赫的身世,只有各自的姓氏。

是將軍親自教他們箭術,授他們兵法,將他們訓練成親兵,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有,自此改變了他們任人魚肉的奴隸命運。

將軍在所治下的隴山衛裏,給了他們一個家。

當年隴山衛何等威風,名震江南,聲盛北疆。立談中,生死同,一諾千斤重。

如今,他們竟只是因士族身份,要棄恩人和同袍不顧。

駱雄立在一眾世家子弟之中,目中嘲諷,滿是不齒。

眾人心中悲慟,不再往前走,都停在原地,望向火光湧動的方向,振臂高呼,嘶吼不已:

“我也去。”“我必要去的!”

“將軍為我們戰死,我怎能茍活。”

“老子還能再打一場!”

一呼百應,有其他人立馬起立,連綿不絕。

駱雄沈吟片刻,指著前面代州和寰州的幾名將士,道:

“你、還有你們,快去雲州搬救兵。”

三州兵馬的證詞,至關重要,不能讓他們再冒險。

“其他人,跟我回去救將軍!”

二十年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的同袍情義,已然使得世家門第之隔,逐漸坍塌。

不是顧家血脈又如何,他們只認忠肝義膽的戰神英雄。

將軍在哪裏,他們就在哪裏。

將軍死在何處,他們也死在何處。

在駱雄的帶領下,眾人掉頭奔去,沿路看到遍地皆是北狄軍的屍體。

有的七竅流血,有的大卸八塊,還有的,像極了之前在崤山,追殺顧家逃犯時那些死不瞑目的屍體。

他們在大霧中穿梭回去,掠過死狀各異的屍體,又驚又喜又怕,一身冷汗浸透了甲胄。

“難道,這些人都是將軍殺的?”

眾人心中五味雜陳。

當時,只身獨自闖入敵陣的顧昔潮讓所有人覺得汗毛倒豎。

雖然大家心知肚明,將軍的戰神之名,皆是血刃拼殺而來,數不盡的人命堆砌而成。

從前隨他四處征戰,將軍血肉之軀猶如銅鐵灌註,堅不可摧,如同毫無感情的殺敵機械。

可沒有這一回像今日這般陌生可怖,身上一絲活氣也沒有。

廝殺時,敵軍數道利箭同時刺入他的胸口,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的眼神,宛若修羅鬼域裏爬出來的惡鬼。

“將軍求死,是為了我們求生。”駱雄心有悲痛難忍,哀嘆一聲。

他到死都在布局,為他死之後他們這群人今後的生路。

漫山遍野,數以萬計的敵軍已悄無聲息地盡數退去。

眾人在山頂遙遙望去,看到了谷底那一道黢黑的身影,在霧氣不絕的荊棘從中迎風挺立。

高大挺拔的身軀一動不動,胸前背後插滿無數支箭矢,血流都幹涸了,僵硬凝固在那裏,宛若一座屹立不倒的曠世石雕。

只有撕裂的袍角和散開的烏發在風中飄揚。

孤寂,安詳。

好像只是睡著了。

他們來遲了。

將軍卸甲,戰死沙場。

“將軍……”駱雄低吼一聲,雙膝跪倒在地,淚花自眼底炸開。

其餘人跟著跪伏,淚如雨下,以頭叩地。

不知過了多久,眾人默默垂淚之際,忽見那身軀動一下。

他們眨了眨眼,而後,竟看著他緩緩地立了起來。

陰風湧動,漫天皆是不知何處吹來的桃花瓣,紛紛揚揚,都朝著荊棘叢,同一個方向飛舞不止。

淵深的荊棘從中,方才惡鬼一般的將軍,斑白的鬢發之間,黯淡的側臉擡起。

滿是血痕的面上,一雙黑眸清亮無比,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此時此刻,他們的將軍好像死而覆生,又活了過來。

駱雄等將士楞在原地,呆若木雞,瞪大了雙眼,一時忘了往前走去。

他們的頭頂身旁,無窮無盡的春山桃花瓣,如絲如雨,飛過千山萬水,獨朝谷底那一道孤寂的身影而去。

驚雷陣陣,淡粉的花雨漫灑,所過之處,谷底荊棘叢生,屍骸遍地。

一面是沈黑,一面是暗紅,猶如煉獄的刀山火海。

漫山遍野的桃花瓣落入綿延的荊棘之中,像是黑暗裏細碎的星辰。

慈悲無量,光明無量。

落花荊棘裏,月色火光中,顧昔潮雙手撐著刀,緩慢地直起了身。

桃花瓣在眼前紛亂,他目不轉睛,生怕這一瞬的所見,只是死前的幻覺。

他忽然發覺,自己不是死而無憾的。

死前,還想再見她一面。

無論是在夢裏還是現實,只想再見一面。

素來殘忍的上天好像聽到了他的祈願,這一世以來唯一一次降下慈悲。

她來了,就在他面前,素衣帶血,陰風浩蕩,像是為他而來。

此生如萬古長夜,這一縷寡白羅衣,是天地間唯一的光亮。

為他照亮這一叢陰詭地獄。

周遭陷入長久的寂靜,顧昔潮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隨著她一步一步走近而重新跳動,雀躍。

上一刻還遠在天邊,下一瞬已飄至他面前,近在咫尺。

“顧昔潮,你敢死試試!”

這一聲急切的喚,怨恨嗔癡,嬌柔宛轉,撲面而來,震耳欲聾。

真實的口吻,就是她。他不是在做夢。

一聲聲入耳,他好像回了魂。

湧動的蘭麝香幽幽飄蕩,顧昔潮沈入深淵的意識清醒了幾分,浸在血流裏麻木的手指動了動。

他拖動沈重的腳步,身旁的荊棘被他跌跌撞撞踩碎幾株,直到來到她面前,慢慢地站直了,漸漸恢覆清醒。

一清醒,他將那一剎那的喜悅深深埋入荊棘底下,嘶啞的聲音冷肅且沈靜:

“皇後娘娘不去往生,來這裏做什麽?”

沈今鸞咬了咬唇,朦朧的眼端詳著渾身箭矢,血汙發黑的男人。

一個人怎麽能有那麽多的傷口,流那麽多的血,還能跟活人一樣站得筆挺,如尋常一般神思清楚地質問於她。

她無數雜亂的心緒湧作一團,哽在喉間。她深吸一口氣,忍住淚意,啞聲道:

“我來,是有一句話問你。”

顧昔潮擡起臉,沒有作聲,一滴血從他鬢邊淌落。

沈今鸞袖中的五指顫動,想要伸手拂去,最終沒有動。

“顧將軍為什麽要頂罪,為北疆軍平反?”

顧昔潮手指微僵,溫熱的血流從指尖滴落,化為一片冰涼。

她都知道了。

他呈上禦前的奏本,他不堪的身世,他無望的贖罪。

方才,他可以從容交待部下,卻不能心如止水地面對她。

“我大哥死前,知道了沈氏冤案,本要為當年舊案頂罪。畢竟,當年沒去馳援,確有顧家的責任。”

顧昔潮聲色從容,不見波瀾,道:

“大哥一生孤苦清正,臣不會讓他背負罵名。為北疆軍平反,臣不過是完成他的遺願……”

他頓了頓,垂下眸光,平靜地給自己下了定論:

“冒認顧氏宗族,臣,本就是罪人。”

“罪,人。”沈今鸞咀嚼著這個詞,心臟像是被一雙手猛地揪緊,泛起針刺般密密麻麻的疼。

沒有救下當年的北疆軍,沒有救下大哥,在他心裏,一直以罪人自居。

茍活十五年的罪人。

於是,他懲罰了自己十五年。

從前明亮幹凈的顧家九郎從此墮入黑暗,變了一個人,面目全非,手段狠辣,做盡一切違背本心,自己都不恥之事。

每一次,都如利刃剜心,挫骨揚灰。

直到今日,最後能為雲州戰死,是他為自己定下的結局。

她今日才驚覺,顧昔潮和自己竟是如此的相像。

為了死去的父兄,沒落的沈氏,她懲罰自己,入宮覆仇,活成了自己最是厭惡的模樣。

她和他,同在無間,皆是惡鬼。

沈今鸞閉了閉眼,掩住眸底翻湧的淚意。

他一直認定自己是個罪人。

罪人不會表露對她深沈的心意。

罪人也從不奢求她的回應。

這十五年來,他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都是在贖罪。

一生一世,到死也不得解脫,此時此刻,瀕死之際,幹不肯袒露一絲一毫深藏的心意。

沈今鸞微微喘息,眼睫不住地顫動,心尖像是風裏的花瓣發顫,聲音也跟著顫:

“顧將軍不惜性命為沈氏平反,又為何要瞞著我?”

她在設下圈套,等他給她回應。

若非心中有鬼,又何故要瞞著她承擔所有,背著她獨自赴死。

在她狡黠又迫人的註視下,顧昔潮似有所動,擡眸回望了她一眼。

男人甲胄殘破,一身浴血,面容蒼白冷峻,如同北疆遙不可及的亙古寒峰。

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裏,看不清的微光在流轉。

“當年放逐北疆是臣心甘情願。今日負罪戰死,亦是臣得償所願……”

顧昔潮沒有正面回答,語調依舊坦蕩,沒有一絲起伏,似乎不見一絲破綻。

他眼裏的光沈滅下去,最終淡聲道了一句:

“皇後娘娘,不必心有虧欠。”

生死之前,這麽一句輕描淡寫,就此道盡平生衷腸。

屍山血海裏,沈今鸞長久地凝望著這個男人寧折不屈的模樣。

到底是笑了一聲,只咬得牙齒咯咯作響。

所幸,她早料到了。

顧大將軍強韌不拔,一身鐵軀堅不可摧,一副心腸更是硬如堅冰。渾身上下沒一處是軟的。

明明情深義重,故作冷漠淡薄。

她知道,他是不可能開口的。

她倒要看看,他能瞞她到什麽時候。

沈今鸞強忍著心中漫湧的酸澀,壓下喉頭的哽咽,一字一句地道:

“你以罪臣之名只身赴死,沒有了姓氏,沒有了歸處,只會和我一樣成為孤魂野鬼……”

“顧昔潮,你就這樣死了,真的毫無遺憾嗎?”

顧昔潮擡起臉,目光像是退潮的浪水,在一片裏沈寂微微湧起,無聲地蕩開漣漪。

死前,想再見她一面,以為便是無憾無悔。

可見到了她,又想起那一樁無法與人道的期許。

那一個期許,十五年前就永遠地沈落在那一場史無前例的慘敗之中。

之後,積毀銷骨,眾口鑠金,萬死難消。

他的身體又開始喪失知覺了。他克制心神,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冷靜地道:

“既然北疆軍已平反,你該速速去往生。趙羨留在朔州,一切都已準備好。”

又趕她去往生,沈今鸞想笑,卻實在笑不出來,搖了搖頭道:

“我不去。”

魂魄在風中縹緲無依,她的聲音卻柔韌堅定。

顧昔潮兩道濃眉微微皺起,幹涸凝結的血塊在眉峰顫動。

一擡眼,看到她無聲地望著自己,眉眼盈盈,如凝水光,忽然湊近自己。

“你說你沒有遺憾,可我還有執念未了。”她凝視他,聲音忽柔和下來。

浸透了血的甲胄沈重如山,壓在肩頭,顧昔潮其實已經沒什麽力氣。聽到她這一句,他仍是擡起了頭,沈默地與她對視,略帶一絲疑慮。

沈氏父子的屍骨已找到,北疆軍舊案業已平反。她還在因哪個執念不能去輪回轉世。

“還有執念未了?”他喃喃道。

他也不知自己有沒有力氣,再送她一程了。

沈今鸞迎風而立,下顎揚起,唇角也揚起,提高了聲量,無比確定地道:

“有的。”

陰雲聚散,朦朧的月色灑在魂魄的周身,像是在螢火之光,照盡夜穹。

滿面春山桃的花瓣迎風吹落,映出魂魄虛無的笑靨。

人面桃花,無限嬌媚,無限明艷。

“我還有一個執念,生前死後都藏在心裏,一直沒機會說出口。”

說話間,她正輕輕踮起腳尖,驀然伸手,輕輕拭去他眉宇之間的血汙。

血汙之下的臉龐,豐神俊朗,棱角分明,一如少時。

纖細的手指一寸一寸撫過他消瘦的側臉,堅韌的下頷,輕柔如花瓣拂過。

顧昔潮鏖戰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此時撩起沈重的眼皮,黯淡的眸光在她的淚眼中明滅,而後,一點一點被點燃。

下一瞬,一個輕柔卻嬌橫的吻,也如花瓣一般落在他發顫的雙唇,猝不及防。

不同於之前攫取陽氣時唇齒僵硬的相觸相抵。

這個吻,溢滿女兒家的似水柔情,一絲一絲沁入他封凍十五年的五臟六腑,流入四肢百骸,堅冰消融。

縱使沒有犀角相照,縱使不是血肉之軀。

她的吻,真實不虛。

那麽沈痛卻又那麽溫柔,直抵他心底最柔軟之處。

在顧昔潮愕然懵怔的目光裏,沈今鸞捧著他的臉,莞爾一笑,道:

“我想請將軍,為我燃一生一世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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