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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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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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毒絲像是聽到了他的禱告,唰地一下縮回了白色小球。

塔齊歐渾身一顫,手臂上的小球逐個幹癟脫落,像細碎的蝴蝶翅膀。體能耗盡,他半瞇著眼睛,整個人沈了下去。

不,要上去,不能死……

他求生的微弱回音在他的腦海裏重新蕩漾起來,一雙瘦手茫然地伸著,仿佛在尋找那近在咫尺的光。

在陷入沈睡前的那一刻,他感覺什麽東西撐住了他的身體,讓他不再下沈。

他翻了個身。

啊,是那只小鯨鯊!

它沒有拋棄他,它又回來了。

它載著塔齊歐——如同天空中的鳥兒,繞過一眾氣息奄奄、醉生夢死的成年雄海豚,向更高處飛翔。

塔齊歐握住鯨鯊背鰭,露出淡淡的笑容。漸漸,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起來,安眠悄然而至將他擁入懷中,像一位慈愛的母親擁抱她的孩子。最後只剩下心跳的聲音,伴隨著大海的寧謐。

日光穿透水面,滿載著海葵的寄居蟹在空曠潔凈的沙子上慢騰騰地悠閑爬行,一長串梭魚披著銀灰的外衣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幾只優雅的蝠鱝在閑逛,還有一些海龜伸長了脖子,懸浮在那裏打盹。硨磲扛著灰蒙蒙的外殼在珊瑚礁表面移動,不時打一下滑,荷葉邊的殼緣開著條縫,孔雀藍的外套膜在光照下熠熠生輝。海星一家躺在巖石上睡著了。黑背白腹的抹香鯨跳上跳下甩藤壺。

他們沖破水面。

塔齊歐睡醒後打了個哈欠,金色的陽光將他令人驚艷的面容染上了更濃郁的玫瑰色。他擡起眼皮,好一會兒沒有眨眼——他嚇呆了。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他擡頭望向天上的一朵朵小雲,它們就像一束束盤起來的光潔的紅絲,飄在明晃晃的夏日碧空中,也倒映在遠方廣闊的藍綠色玻璃海平面上。

數百只海鷗與他們齊驅並進,清涼的海風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孔快活地翕動起來。他感到非常愜意,至少不用再擔心自己會變成水母幹了。他們一路向北。

“我叫……塔齊歐。”

他發出了第一個聲音。

一句簡短的愛爾蘭語——塔齊歐的母語——他默默在心裏排練了好久。那聲音就像魯特琴一樣動聽。

“沙克,我以後就叫你……沙克。”他對小鯨鯊呢喃道。這次是英語,他的第二語言。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們漂泊在海上。

沙克會將捕到的小魚小蝦分享給塔齊歐,塔齊歐也借此進一步獲悉了人類和水母的生理差異。最後在一座火山島的海岸邊,塔齊歐跟沙克道了別。

此時此刻,他穿著一件潮濕的肉桂色無袖粗布短衫,單薄的茶色燈籠褲,光著腳在雪地上行走。身後一長串腳印在日光下清晰可見,依附在腳踝上的雪花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

人類的雙腿要比水母笨重許多,卻能帶給他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心。迎面刮來一陣寒風,把他的衣裳吹得嘩啦嘩啦響。

海神說的外星物種會藏身在這裏嗎?

這兒看上去什麽都沒有,又好像什麽都有。

短短兩分鐘,塔齊歐就已經在腦子裏想象了好幾種鮑萊克的出場方式:這時候,或是下一秒,積雪中突然躥出一條粗壯的觸手將他卷入冰層,他被帶回到海洋,直至無盡深淵;某種神秘的力量驅使他回頭看,再一轉身,一條饑餓的七鰓鰻在他面前張開了血盆大口,那分布在黑洞上的一圈圈黃色獠牙足已將他咬成碎末。

如果僥幸,以上兩種情況都不會出現。

在這片空曠的苔原上,那頭未知生物藏匿在他的視野盲區。它暗中觀察他,任憑他喝令、請求,威脅或是哄騙,它都無動於衷。

就好像,它什麽都聽不到似的。

只有那雙無形的、獵奇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關註自己的一舉一動。

……

正當他慢步路過一間有消融跡象的雪屋,繼續向前探索這塊荒蕪而神秘的大陸時,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塔齊歐腳下一頓,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驟然停止了跳動。終於,他回過頭——

一個裹著海豹皮的直立動物站在他對面。

塔齊歐意識到——這個念頭使他水綠色的眼睛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遇到人類了。

那是一個深色頭發的年輕人,體格粗矮,手腳都很大,動作有點兒魯鈍。

碰到目光後,對方大步上前。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條蠻橫的胳膊攬住雙腿,扛到了肩上。

塔齊歐把臉埋在厚絨的海豹皮裘裏,一聲不吭。

海豚就算了,人類也不肯放過他嗎?新一輪的武器到現在都還沒有長出來,這個人裹得就像只刀槍不入的海龜——他想,現在就算有十萬條毒絲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場吧。

天空像一塊純凈的蛋白石。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人類深沈的喘息和咯吱咯吱的踩雪聲。風從地上卷起一片銀色的粉塵,一朵朵晶瑩的、點點繁星般的雪花在馴鹿皮靴的絨毛上搖來搖去。

塔齊歐覺得自己仿佛能聽到兩道交錯的心跳聲,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

忽然光線一暗,他們通過狹窄的地道,進入一座半球狀雪屋。

隨即,塔齊歐被安放在一處火堆旁。他看著那些燃燒的羽毛,上面的灰燼像霜一樣,火焰跳動著。

環顧四周,墻角臥著三盞老舊的鯨油燈,照亮了一張寬大的北極熊皮。一位白胡子老人坐在他對面,懷裏抱著個蘋果臉的小姑娘。他們相互交代了幾句話,他沒聽懂。

小夥子轉身去幹活,老人堅定地望著塔齊歐,目光裏有對他的探究,還有一種輕蔑。

塔齊歐沒有看他,只是機械地眨著眼,手裏擺弄著兜裏那幾枚亮閃閃的銀便士,視線在房間裏茫然地游走。在兩三分鐘可怕的沈默之後,老人扔過來一件北極熊皮襖。

“英格蘭的?”

他哼了句英語,帶著點奇怪的口音。

“愛爾蘭。”塔齊歐思考後緩慢回答,不明白對方用熊皮丟他是什麽意思。

“不冷嗎?”老人皺著濃密的白眉毛問。

“冷?”

“那可不,”他示意懷裏的小姑娘到一邊玩,“咱要穿成你這樣早凍昏過去哩!”

塔齊歐想了想:“那您需要我昏過去嗎?”

“看你說的啥話,咱沒那壞心腸!”

“哦。”孩子點了點頭,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下把自己一整個兒裹在熊皮裏面。

老人打量著他,這男孩臉上有種讓人一下子就信任他的東西。是的,比起生活在陸地上的人類,他更像是一個來自奇幻世界的生靈——那種異乎尋常的率真和純潔,讓人覺得他遠離了一切世俗汙穢。

“有名兒嗎?”老人遞過去一碗水。

“塔齊歐。”

“跟咱說說——達秋,你為啥會到這兒來?”

塔齊歐一臉困惑,指著那邊縫東西的小夥子,冒出一句:“他帶我來的。”

“咱是問你為啥要上這座島!”老人嚴肅地舉起兩只大手,“島”字念得特別重。

“我是被派來……”

“哪個派你來的?”

“海神波塞冬。”

“這可不興胡說!”對方跳起來喊,接著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就你一個嗎達秋?你的族人呢?”

“族人?”

“你爹你娘,弟兄姊妹。”

塔齊歐沈默片刻。

“爸爸在1614年死於一場反英格蘭殖民戰爭。媽媽,她在科孚島賣無花果。兄弟姐妹……沒有。但我有個爺爺——”他頓了頓回答說,“他在都柏林等我回家。”

這是水母從人類記憶中獲取的一段身世。只不過在闡述過程中,小家夥發現裏面有好些詞他自己都不理解,譬如“殖民”、“戰爭”、“無花果”,還有“家”。

其實這張嘴原本要說自己是從水螅體媽媽那兒芽殖出來的。起初他只是他母親身上的一個芽基,長大一點後他就脫離母體,開啟了獨居的生活。

但塔齊歐並沒有這麽講,他不希望自己的美好童年被稱作“胡說八道”。

“可憐的娃娃,回去吧。咱這留不住人,別讓老爺子等久了。”

“回去?”塔齊歐搖搖頭,“不回去,先生。波塞冬讓我來找鮑萊克。它是來自卡羅斯星球的……”

粗糙的手背貼上腦門。

“乖娃娃不許說胡話,”老人直搖頭,“咱猜你肯定是跟老爺子鬧了矛盾才跑到這大老遠的地方來。明兒你就回去吧,達秋,到時咱讓巴維爾送你一程。”說著他朝那邊望了望。

塔齊歐這才知道帶他過來的人叫巴維爾。

“不,不是胡話,”孩子張口結舌,他有點被對方的言語刺痛了,“波塞冬說鮑萊克在地球的南方大陸——”

老人家笑了。“那你來錯地方了,咱的好達秋,”維克多用鯨魚骨手杖敲了敲地面,“咱這是北方,比你的都柏林和科孚島加起來都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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