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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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五條悟是在一片輕飄飄軟綿綿的夢裏醒過來的, 夢裏有淺淡好聞的檀香味，他在睡夢中不自覺地蹭了蹭。
嗯，傑身上的味道……
他睜開眼, 發現自己正埋在人家發間嗅來嗅去。涼絲絲的頭發拂過臉頰，癢癢的, 超級舒服。
夏油傑靠在他的胸口睡得很沈，明明是很沈穩可靠的人，睡著了卻是一個小孩子一樣的、聽著人家心跳的姿勢。
五條悟拍了拍他的後背, 莫名有種自己被依賴了的感覺，心好像被羽毛撓了一下。
但是這樣不太方便。五條悟像一只被迫定住的貓一樣安靜地待了一會，還是沒忍住。
他‘嘿咻’一聲，把這只很黏人的大狐貍提溜上來了一點，整個抱住，然後埋在人家肩頭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著這個姿勢左蹭右蹭的伸了個懶腰。
睡得好舒服——
“唔……嗯。”
夏油傑被他這麽一鬧，終於有了一點要醒轉的跡象。
五條悟松開一點, 很新奇地看著他的睫毛微微顫動。
他其實很少能見到夏油傑睡著的樣子。
雖然也在盤星教待了一段時間了，房間還就在隔壁, 但正如五條悟不滿的一樣, 夏油傑根本就不留他過夜。平時早起的時候, 也只有夏油傑叫他起來的份。
五條悟偶爾會覺得, 夏油傑就好像執行的是另一種維度的作息——五條悟睡了他還沒睡, 五條悟醒了他早就醒了，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睡覺。
像這樣迷迷糊糊的樣子，不算因為領域暈過去的那一次, 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
這只大狐貍，睡著的時候——還蠻可愛的嘛。
五條悟端詳著這張熟睡的臉, 滿意地想。
嘛，回去之後就能天天看見了吧。畢竟他想和夏油傑一起睡，而夏油傑根本不可能拒絕他。
不如說，這副睡著了就拼命往人家懷裏鉆的模樣，完完全全地把本心暴露出來了嘛。
想到這裏，五條悟不懷好意地松開了懷抱，往旁邊挪了一點，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夏油傑的臉。
失去了熟悉的體溫，半夢半醒的夏油傑顯得有點無所適從，於是跟著指尖的那一點熱度，像一只自投羅網的小動物一樣，重新回到了五條悟身邊。
五條悟抱住他，在心裏大笑三聲。
堂堂六眼神子，大早上的，差點得意到忘了自己在哪裏。
“……悟？”
夏油傑終於被他弄醒了。
他在五條悟身邊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沒有做平時那些亂七八糟的噩夢。
重生回來之後，他經常會做噩夢。夢到上輩子那個絕望的結局，夢到悟的死，也會夢到這一世他的計劃仍然失敗。
以前從噩夢中醒來，他的狀態會變得非常差，為了避免這一點，也為了爭取更多變強的時間，他幹脆就把睡眠時間壓縮到了極致。
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悟上輩子也這樣做過，沒道理他就不行。
因此從久違的、無夢的睡眠醒來後，他的腦子還有點發懵。
五條悟湊了過來。
他用無敵的‘六眼’幫自己找好了角度，確保從夏油傑視角看來的自己絕對閃閃發光，而且要把傑最喜歡的眼睛露出來。
“早上好，傑。”
夏油傑一睜眼就沈溺進了那雙天藍色的眼睛裏，頓時把剛才的一切異常都忘了，稀裏糊塗地跟著說：“……啊，早上好，悟。”
五條悟哄誘般地問：“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
不如說睡得有點太好了。
夏油傑揉著眉心，一時間居然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的回答似乎讓五條悟很滿意，白發少年撩了一把他睡亂的頭發，語氣隨意道：“那就這麽決定咯。”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夏油傑一時沒聽明白他決定了什麽，但五條悟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矯健地跳下床，拉開窗簾。早晨和熙的陽光照進來，把房間照得暖洋洋的。
五條悟就在這樣的晨光中貓似的伸了個懶腰，然後走進了洗漱間，很快，裏面傳來了洗漱的水聲。
“……”
夏油傑坐在床上，難得地發了會呆。
那麽自然地在一張床上醒過來互道早安，就好像這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一樣，歲月靜好得讓人想要微笑。哪怕是已經做好了覺悟的夏油傑，也會忍不住想，時間要是停在這裏就好了。
時間當然不會停在這裏，昨天產土神鬧出了這麽大動靜，他們之後還有事要做。
出門吃早餐的時候，他們看見柴生武、草森兄弟、翔也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老人，整整齊齊地坐在客廳裏。
翔也似乎想問草森悠二些什麽，但草森悠二滿臉抗拒和尷尬，直到看見了夏油傑，肢體動作才有點放松下來的跡象。
“不管你們要說什麽，”
在他們開口之前，五條悟懶洋洋地出聲了，“等我們吃完早飯再說。”
他拉著夏油傑走到餐桌旁，拿了幾片吐司和兩瓶牛奶。
夏油傑其實不是很有胃口，但五條悟直接把吐司舉到了他面前，他只好接過，慢慢吃了起來。好不容易吃完，又是一片。
夏油傑：“……”
雖然不是很想吃，但無論如何，更不想拒絕悟的好意。
他灌了一口牛奶，把吐司接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五條悟遞過來的食物都有點光環，夏油傑進食中關閉已久的嗅覺都重新工作了起來。
嗯……這個面包，其實香味還挺不錯的。
五條悟盯著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滿意地收回了手。
夏油傑實在是太瘦了，要不是還有一點肌肉撐著，抱起來差不多就是一把骨頭。
就算再沒常識也知道，這個年紀吃這麽一點東西是不行的。好在只要是五條悟遞過去的東西，他基本都會吃掉。久而久之，往常都是被下人餵的神子大人，發展出了每餐之前餵別人東西的習慣。
這感覺，就像是在養狐貍一樣。
五條悟多看了幾眼，用‘六眼’鑒定，這只狐貍比起初見的時候油光水滑了一點。看來餵食是有效果的，今後還要繼續。
至少也要餵到骨頭不硌人的程度吧，他理所當然地想。
在他們吃東西的時候，翔也和那個老人就非常恭謙地坐在那裏等著，完全不覆最初要把他們趕出村子的桀驁。
“傑，你都給他們看了什麽？”五條悟湊到夏油傑耳邊嘀嘀咕咕。
當時夏油傑調服了產土神後，重新展開了領域，命令產土神將自己做過的事告知所有人。
“誰知道呢？當然是產土神以前都做過什麽，他們就看到了什麽。”
見他們似乎吃完早餐了，那位在翔也身邊的老人問：“請問……這位夏油大人，產土神，真的是邪祟嗎？”
夏油傑笑瞇瞇地說：“哎呀哎呀，這位村長。事情你們應該都看到了才對，難道在以前那些嬰兒消失的時候，你們就毫無所覺嗎？”
“……”
當然並不是的。
將被遺棄在村子旁的嬰兒放進神社裏接受祝福，原本只是一個習俗而已。被放進去的嬰兒第一次消失的時候，大家都嚇了一跳。但當時產土神靈驗的名聲已經傳得很廣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產土神太喜歡那孩子，把他帶去修行了！”
這個說法匪夷所思，但在場的人們太希望產土神是真實存在的了。唯有產土神真實存在，他們的祈求才有被實現的可能。他們的腦子如此深信不疑著，於是所見所聞的一切都只能成為這執念的佐證。
於是，孩子的消失成為了產土神的‘神跡’。
人們深信不疑那些孩子是被帶走修行了，有些村民甚至會把自己的孩子抱到神社，希望他們能夠被神仙選中。但因為草森悠二的束縛是‘保護這裏的所有人’，在獲得宿儺的手指之前，產土神並不能襲擊村民的孩子，所以他們僥幸生還了。
“你們應該感謝悠二君。”夏油傑的笑容有點冰冷，“如果不是有他，這個村子裏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來。”
翔也忍不住問道：“夏油大人，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
夏油傑避而不答，反而問道：“你們知道‘陰陽師’嗎？”
五條悟眨眨眼，知道他又要開始胡說八道了。
“類似產土神這樣的鬼怪，越是被人信仰，他們的實力就越是強大。唯有像是草森陽太和草森悠二這樣的陰陽師，才有制衡它的能力。”
村長和翔也恍然大悟。
如果夏油傑說‘咒術師’和‘咒靈’，他們腦子裏一時是不會有這樣的概念的。但要是說陰陽師和鬼怪，他們就完全能夠理解了。
“陰陽師的傳說，居然是真的嗎……”
“沒錯。你們接受著陰陽師的庇護，卻誤認鬼怪作為神明，將陰陽師趕出了村子，使得產土神的實力越來越強大。是草森君他們不計前嫌，擔心你們的生命，請我們過來除靈。你們要是還不相信他們的話，就未免太讓人失望了。”
翔也看夏油傑的眼神已經十分心悅誠服了，他趕忙解釋道：“絕對沒有這樣的事！我們都已經知道，是悠二和陽太救了我們所有人，今天其實是來賠罪的。悠二，對不起，我當年沒有相信你。那一次，其實是你救了我媽媽對不對？”
時隔多年，終於聽到這一聲道歉，草森悠二耳朵眼睛有點濕潤：“不，我當時也是無意的……”
翔也猛地搖頭：“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欠你一聲謝謝。我們全村都欠你們一聲謝謝。悠二，陽太，跟我們回村裏去吧，大家都期待著再見到你們……”
但草森悠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們不會再回去了。現在，我們在夏油大人的手下……做陰陽師。”
他對夏油傑說：“夏油大人，您說過，分部可以自由選擇創辦的形式，我和大哥昨晚討論了一下。我們的積蓄可以在這個鎮上賃下一間場館，打算開辦醫館和武館。”
草森陽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下巴：“……我就一點拳腳拿得出手。”
草森悠二抱著他的娃娃：“產土神被消滅後，我覺得我的術式變強了……大概，可以治療疾病。您覺得這樣可以嗎？夏油大人？”
兩雙眼睛看著夏油傑，等著他做出決斷。
翔也撓撓頭，和老村長對視一眼，老村長點了點頭。
“……那麽，申請牌照我們可以幫忙！這一帶村裏的人都很熟，陽太，悠二，你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們……我媽媽一次，產土神一次，兩次救命之恩……我不知道怎麽說比較好，總而言之，我翔也隨時準備著為你們赴湯蹈火！”
“……”草森悠二動了動嘴唇，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混亂中，五條悟悄悄湊近了夏油傑。
“你剛才這麽說，是為了爭取這些人的幫助嗎？”
有本地的勢力保障的話，盤星教的分部可以說還沒開始辦，就已經站穩了腳跟了。
“有這方面的原因。”夏油傑輕聲道，“更重要的是，草森悠二，確實需要這份歉意。”
五條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邊，草森悠二擡起手，很快很快地抹掉了眼角的淚水，他喊道：“我沒原諒你們，翔也！”
“……”
“但是，當時幫我們找工作的事情，謝謝你！小時候帶我玩、幫我罵走嘲笑我的人的事，也謝謝你！”
說完了這些話，草森悠二重重地松了口氣，身上陰郁的氣質也隨之散去不少。
就好像剜去了舊傷上的腐肉，又有了新生的勇氣。
“我們互不相欠，也不用報恩。創辦分部的事，我和大哥能搞定一切的。”
夏油傑適時地說：“如果遇上了什麽麻煩，還有我在。”
“……”翔也很頹然地低下頭。
五條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陷入了沈思。
如果是他遇到了像草森兄弟這樣的事，他會怎麽樣呢？大概完全不會當一回事，大不了以後離這幫人遠一點罷了。
但草森兄弟不一樣。他們好像仍然難以放下這個地方，也難以放下這個地方的人，甚至連建立分部，也選擇了在這裏建立。
明明說著互不相欠，這是為什麽呢？
-
為了建立分部的事，他們在日南市停留了幾天。
夏油傑在使用‘領域’的時候，有意地控制了幻境的範圍，接收到產土神相關事情的只有村民們。剩下的被卷進去的小鎮居民，在睡夢中離開了家門一趟，又在睡夢中回去了，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村裏經過討論，決定把神社推倒。草森兄弟最終也回了一趟家，和父母抱頭痛哭。哭過之後，他們收拾好行囊，選好了分部的地點，準備開始新的人生了。
無事可做的時候，五條悟拉著夏油傑去看過水塘邊那只慘遭一分為二的蚯蚓。遺憾的是，因為時間太短，它還沒有再生完成。
不過草森悠二告訴他們，他小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有經驗。看這只蚯蚓的狀態，這次再生多半能成功。
……
離開的時候，五條悟回頭看了這裏一眼。
最開始，草森兄弟只是一個無聊的咒術師。現在，這兩個人有了不一樣的意義。日南市的禾苗和田野、蚯蚓和蝴蝶，那些難以言說的愛與恨，落在了神子的眼裏和夢裏。
五條悟靠在夏油傑的身上打著盹，迷迷糊糊地想。
好覆雜。但很有趣。
“傑，我們到了嗎？”
夏油傑溫聲回答道：“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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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是在一片輕飄飄軟綿綿的夢裏醒過來的, 夢裏有淺淡好聞的檀香味，他在睡夢中不自覺地蹭了蹭。
嗯，傑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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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傑靠在他的胸口睡得很沈，明明是很沈穩可靠的人，睡著了卻是一個小孩子一樣的、聽著人家心跳的姿勢。
五條悟拍了拍他的後背, 莫名有種自己被依賴了的感覺，心好像被羽毛撓了一下。
但是這樣不太方便。五條悟像一只被迫定住的貓一樣安靜地待了一會，還是沒忍住。
他‘嘿咻’一聲，把這只很黏人的大狐貍提溜上來了一點，整個抱住，然後埋在人家肩頭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著這個姿勢左蹭右蹭的伸了個懶腰。
睡得好舒服——
“唔……嗯。”
夏油傑被他這麽一鬧，終於有了一點要醒轉的跡象。
五條悟松開一點, 很新奇地看著他的睫毛微微顫動。
他其實很少能見到夏油傑睡著的樣子。
雖然也在盤星教待了一段時間了，房間還就在隔壁, 但正如五條悟不滿的一樣, 夏油傑根本就不留他過夜。平時早起的時候, 也只有夏油傑叫他起來的份。
五條悟偶爾會覺得, 夏油傑就好像執行的是另一種維度的作息——五條悟睡了他還沒睡, 五條悟醒了他早就醒了，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睡覺。
像這樣迷迷糊糊的樣子，不算因為領域暈過去的那一次, 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
這只大狐貍，睡著的時候——還蠻可愛的嘛。
五條悟端詳著這張熟睡的臉, 滿意地想。
嘛，回去之後就能天天看見了吧。畢竟他想和夏油傑一起睡，而夏油傑根本不可能拒絕他。
不如說，這副睡著了就拼命往人家懷裏鉆的模樣，完完全全地把本心暴露出來了嘛。
想到這裏，五條悟不懷好意地松開了懷抱，往旁邊挪了一點，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夏油傑的臉。
失去了熟悉的體溫，半夢半醒的夏油傑顯得有點無所適從，於是跟著指尖的那一點熱度，像一只自投羅網的小動物一樣，重新回到了五條悟身邊。
五條悟抱住他，在心裏大笑三聲。
堂堂六眼神子，大早上的，差點得意到忘了自己在哪裏。
“……悟？”
夏油傑終於被他弄醒了。
他在五條悟身邊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沒有做平時那些亂七八糟的噩夢。
重生回來之後，他經常會做噩夢。夢到上輩子那個絕望的結局，夢到悟的死，也會夢到這一世他的計劃仍然失敗。
以前從噩夢中醒來，他的狀態會變得非常差，為了避免這一點，也為了爭取更多變強的時間，他幹脆就把睡眠時間壓縮到了極致。
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悟上輩子也這樣做過，沒道理他就不行。
因此從久違的、無夢的睡眠醒來後，他的腦子還有點發懵。
五條悟湊了過來。
他用無敵的‘六眼’幫自己找好了角度，確保從夏油傑視角看來的自己絕對閃閃發光，而且要把傑最喜歡的眼睛露出來。
“早上好，傑。”
夏油傑一睜眼就沈溺進了那雙天藍色的眼睛裏，頓時把剛才的一切異常都忘了，稀裏糊塗地跟著說：“……啊，早上好，悟。”
五條悟哄誘般地問：“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
不如說睡得有點太好了。
夏油傑揉著眉心，一時間居然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的回答似乎讓五條悟很滿意，白發少年撩了一把他睡亂的頭發，語氣隨意道：“那就這麽決定咯。”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夏油傑一時沒聽明白他決定了什麽，但五條悟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矯健地跳下床，拉開窗簾。早晨和熙的陽光照進來，把房間照得暖洋洋的。
五條悟就在這樣的晨光中貓似的伸了個懶腰，然後走進了洗漱間，很快，裏面傳來了洗漱的水聲。
“……”
夏油傑坐在床上，難得地發了會呆。
那麽自然地在一張床上醒過來互道早安，就好像這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一樣，歲月靜好得讓人想要微笑。哪怕是已經做好了覺悟的夏油傑，也會忍不住想，時間要是停在這裏就好了。
時間當然不會停在這裏，昨天產土神鬧出了這麽大動靜，他們之後還有事要做。
出門吃早餐的時候，他們看見柴生武、草森兄弟、翔也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老人，整整齊齊地坐在客廳裏。
翔也似乎想問草森悠二些什麽，但草森悠二滿臉抗拒和尷尬，直到看見了夏油傑，肢體動作才有點放松下來的跡象。
“不管你們要說什麽，”
在他們開口之前，五條悟懶洋洋地出聲了，“等我們吃完早飯再說。”
他拉著夏油傑走到餐桌旁，拿了幾片吐司和兩瓶牛奶。
夏油傑其實不是很有胃口，但五條悟直接把吐司舉到了他面前，他只好接過，慢慢吃了起來。好不容易吃完，又是一片。
夏油傑：“……”
雖然不是很想吃，但無論如何，更不想拒絕悟的好意。
他灌了一口牛奶，把吐司接了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五條悟遞過來的食物都有點光環，夏油傑進食中關閉已久的嗅覺都重新工作了起來。
嗯……這個面包，其實香味還挺不錯的。
五條悟盯著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滿意地收回了手。
夏油傑實在是太瘦了，要不是還有一點肌肉撐著，抱起來差不多就是一把骨頭。
就算再沒常識也知道，這個年紀吃這麽一點東西是不行的。好在只要是五條悟遞過去的東西，他基本都會吃掉。久而久之，往常都是被下人餵的神子大人，發展出了每餐之前餵別人東西的習慣。
這感覺，就像是在養狐貍一樣。
五條悟多看了幾眼，用‘六眼’鑒定，這只狐貍比起初見的時候油光水滑了一點。看來餵食是有效果的，今後還要繼續。
至少也要餵到骨頭不硌人的程度吧，他理所當然地想。
在他們吃東西的時候，翔也和那個老人就非常恭謙地坐在那裏等著，完全不覆最初要把他們趕出村子的桀驁。
“傑，你都給他們看了什麽？”五條悟湊到夏油傑耳邊嘀嘀咕咕。
當時夏油傑調服了產土神後，重新展開了領域，命令產土神將自己做過的事告知所有人。
“誰知道呢？當然是產土神以前都做過什麽，他們就看到了什麽。”
見他們似乎吃完早餐了，那位在翔也身邊的老人問：“請問……這位夏油大人，產土神，真的是邪祟嗎？”
夏油傑笑瞇瞇地說：“哎呀哎呀，這位村長。事情你們應該都看到了才對，難道在以前那些嬰兒消失的時候，你們就毫無所覺嗎？”
“……”
當然並不是的。
將被遺棄在村子旁的嬰兒放進神社裏接受祝福，原本只是一個習俗而已。被放進去的嬰兒第一次消失的時候，大家都嚇了一跳。但當時產土神靈驗的名聲已經傳得很廣了，不知是誰說了一句：“產土神太喜歡那孩子，把他帶去修行了！”
這個說法匪夷所思，但在場的人們太希望產土神是真實存在的了。唯有產土神真實存在，他們的祈求才有被實現的可能。他們的腦子如此深信不疑著，於是所見所聞的一切都只能成為這執念的佐證。
於是，孩子的消失成為了產土神的‘神跡’。
人們深信不疑那些孩子是被帶走修行了，有些村民甚至會把自己的孩子抱到神社，希望他們能夠被神仙選中。但因為草森悠二的束縛是‘保護這裏的所有人’，在獲得宿儺的手指之前，產土神並不能襲擊村民的孩子，所以他們僥幸生還了。
“你們應該感謝悠二君。”夏油傑的笑容有點冰冷，“如果不是有他，這個村子裏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來。”
翔也忍不住問道：“夏油大人，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
夏油傑避而不答，反而問道：“你們知道‘陰陽師’嗎？”
五條悟眨眨眼，知道他又要開始胡說八道了。
“類似產土神這樣的鬼怪，越是被人信仰，他們的實力就越是強大。唯有像是草森陽太和草森悠二這樣的陰陽師，才有制衡它的能力。”
村長和翔也恍然大悟。
如果夏油傑說‘咒術師’和‘咒靈’，他們腦子裏一時是不會有這樣的概念的。但要是說陰陽師和鬼怪，他們就完全能夠理解了。
“陰陽師的傳說，居然是真的嗎……”
“沒錯。你們接受著陰陽師的庇護，卻誤認鬼怪作為神明，將陰陽師趕出了村子，使得產土神的實力越來越強大。是草森君他們不計前嫌，擔心你們的生命，請我們過來除靈。你們要是還不相信他們的話，就未免太讓人失望了。”
翔也看夏油傑的眼神已經十分心悅誠服了，他趕忙解釋道：“絕對沒有這樣的事！我們都已經知道，是悠二和陽太救了我們所有人，今天其實是來賠罪的。悠二，對不起，我當年沒有相信你。那一次，其實是你救了我媽媽對不對？”
時隔多年，終於聽到這一聲道歉，草森悠二耳朵眼睛有點濕潤：“不，我當時也是無意的……”
翔也猛地搖頭：“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欠你一聲謝謝。我們全村都欠你們一聲謝謝。悠二，陽太，跟我們回村裏去吧，大家都期待著再見到你們……”
但草森悠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們不會再回去了。現在，我們在夏油大人的手下……做陰陽師。”
他對夏油傑說：“夏油大人，您說過，分部可以自由選擇創辦的形式，我和大哥昨晚討論了一下。我們的積蓄可以在這個鎮上賃下一間場館，打算開辦醫館和武館。”
草森陽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下巴：“……我就一點拳腳拿得出手。”
草森悠二抱著他的娃娃：“產土神被消滅後，我覺得我的術式變強了……大概，可以治療疾病。您覺得這樣可以嗎？夏油大人？”
兩雙眼睛看著夏油傑，等著他做出決斷。
翔也撓撓頭，和老村長對視一眼，老村長點了點頭。
“……那麽，申請牌照我們可以幫忙！這一帶村裏的人都很熟，陽太，悠二，你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們……我媽媽一次，產土神一次，兩次救命之恩……我不知道怎麽說比較好，總而言之，我翔也隨時準備著為你們赴湯蹈火！”
“……”草森悠二動了動嘴唇，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混亂中，五條悟悄悄湊近了夏油傑。
“你剛才這麽說，是為了爭取這些人的幫助嗎？”
有本地的勢力保障的話，盤星教的分部可以說還沒開始辦，就已經站穩了腳跟了。
“有這方面的原因。”夏油傑輕聲道，“更重要的是，草森悠二，確實需要這份歉意。”
五條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邊，草森悠二擡起手，很快很快地抹掉了眼角的淚水，他喊道：“我沒原諒你們，翔也！”
“……”
“但是，當時幫我們找工作的事情，謝謝你！小時候帶我玩、幫我罵走嘲笑我的人的事，也謝謝你！”
說完了這些話，草森悠二重重地松了口氣，身上陰郁的氣質也隨之散去不少。
就好像剜去了舊傷上的腐肉，又有了新生的勇氣。
“我們互不相欠，也不用報恩。創辦分部的事，我和大哥能搞定一切的。”
夏油傑適時地說：“如果遇上了什麽麻煩，還有我在。”
“……”翔也很頹然地低下頭。
五條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陷入了沈思。
如果是他遇到了像草森兄弟這樣的事，他會怎麽樣呢？大概完全不會當一回事，大不了以後離這幫人遠一點罷了。
但草森兄弟不一樣。他們好像仍然難以放下這個地方，也難以放下這個地方的人，甚至連建立分部，也選擇了在這裏建立。
明明說著互不相欠，這是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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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建立分部的事，他們在日南市停留了幾天。
夏油傑在使用‘領域’的時候，有意地控制了幻境的範圍，接收到產土神相關事情的只有村民們。剩下的被卷進去的小鎮居民，在睡夢中離開了家門一趟，又在睡夢中回去了，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村裏經過討論，決定把神社推倒。草森兄弟最終也回了一趟家，和父母抱頭痛哭。哭過之後，他們收拾好行囊，選好了分部的地點，準備開始新的人生了。
無事可做的時候，五條悟拉著夏油傑去看過水塘邊那只慘遭一分為二的蚯蚓。遺憾的是，因為時間太短，它還沒有再生完成。
不過草森悠二告訴他們，他小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有經驗。看這只蚯蚓的狀態，這次再生多半能成功。
……
離開的時候，五條悟回頭看了這裏一眼。
最開始，草森兄弟只是一個無聊的咒術師。現在，這兩個人有了不一樣的意義。日南市的禾苗和田野、蚯蚓和蝴蝶，那些難以言說的愛與恨，落在了神子的眼裏和夢裏。
五條悟靠在夏油傑的身上打著盹，迷迷糊糊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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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我們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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