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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起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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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起爭執

久不見日照,是難得的好天氣。

王婆子手戳在小丫頭鋥亮的腦門上,口裏的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這點事都辦不好,腦瓜仁裏整天都在想些什麽有的沒的。”

小丫頭嘟著邊臉,頭隨著王婆子的手往後仰起幅度,雙眸閃著的亮光一直透向身後不遠處,被王婆子發現心思,提溜著耳朵走到老遠。

“心給我擺正來了,不該看的別亂看——”

“好嘛……”

枯葉被腳踏碾碎發出細響,微風吹過拂起男人黑鴉長發,身上素袍幹凈利落,一塵不染,只是腰間系著的結雜亂,顯得沒有那麽死氣沈沈。

聽見動靜他回過神來,脖頸間的白布因為他的動作滲出點點紅痕,面色如玉卻也很是憔悴。

“你再不進去等明兒沈晏忱回來,我可沒法向他交待。”

歷烊斜靠著身子,懶散之餘視線不離開他一眼。

沈晏忱奉旨南下治理水患,此去又是幾個月,歷烊可謂是身兼數職,既要看管好未清狂,又要提防著他尋不開。

頸間紗布被解開,露出底下猙獰的疤痕,貫穿整個橫面,下手之重不顧自己死活,細看還可透過痂皮看到粉肉裏的針線,那是由歷烊親手縫上的。

“嫌命大可以再割深些,到時候頭掉下來剛好掛城墻上示威。”

歷烊下手沒輕沒重的,嘴巴更是得理不饒人,幸虧沈晏忱發現及時,再晚些自己還要多寫頁生死簿。

未清狂沒忍住斯哈一聲,示意歷烊手裏的紗布纏松些。

“沈晏忱叫你幹嘛你就幹嘛,你倒是忠心耿耿。”

剪子剪斷傷口沒再流血,歷烊停止手上的動作:“要是想挑撥離間,話就少說,等下看是你說話快還是那血留得快。”

未清狂偏過頭不屑道:“你們要想用我來要挾魔教,那就死了這條心吧,魔教易主,現在的我已經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

歷烊死死盯著他。

“昔日同我多次爭鬥鬼令的人是你吧,歷烊!”聞言歷烊始終飽含笑意,未清狂視線看向他左臂:“你若不承認,就將左臂袒露出來,以證清白。”

歷烊長呼出一口氣:“認啊,你想知道啥我都可以告訴你。”

空氣中是對質引發的灼熱,歷烊關上房門小心掛好鎖,落魄的鳳凰不如雞,現在的未清狂虛弱不堪,有歷烊盯著他是插翅也難逃。

要歷烊來說,直接趁他病要他命,沈晏忱優柔寡斷,真不知是怎麽想的。

南方難民遍地,多處發生暴亂,上頭震怒,徹查下發現賑災銀子到地方區明顯縮水,百姓食不果腹,銀子被中飽私囊,民不聊生。

涉案官員難辭其咎,沈晏忱得加急密詔,臨時加急人馬護送糧食之餘,暗中排查可疑官員。

災情得到控制,人贓並獲下,立即押送嫌犯回京等待聖上發落。

路途遙遠顛簸,在離京百米開外,嫌犯武動叛亂,景親王協一眾手下當場斬殺犯人,混亂中景親王遭遇襲擊,昏迷現場。

人被擡回王府時,以往的清凈被打破,景親王府內沒有王妃操持,人就那幾個,歷烊被臨時叫出來撐外。

“景親王不顧安危舍生取義,聖上有旨讓劉太醫入府醫治,直到王爺康覆。”

對方輕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歷烊身上,達官顯貴家豢養男寵是常事,對外說是門客,門關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顯然對方並不把他放在眼裏,把他想象成也是那種人。

“你兩倒是有趣,是約好折磨我呢,改明兒拍拍衣袖一走,床上那個隨你怎麽尋開心,可不關乎我什麽事。”

有宮裏的禦醫在,歷烊守著未清狂也不往外走一步,回頭說錯什麽話讓那老頭聽見,可是要一起掉腦袋的。

“皇帝要真忌憚景親王府勢力,直接讓沈晏忱死外面得了,犯不著白費功夫擡回來,多此一舉。”未清狂並不完全明白。

歷烊自顧自道:“他要真死外頭,你讓皇帝怎麽面對群臣,說得好聽點是為國捐軀,難聽點還有誰會記得。”

未清狂並不覺得歷烊在同他說笑。

歷烊神情嚴肅道:“能幹到我這份上,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皇帝疑心已起,我是不會久留,你找個時間也盡快溜了吧。”

現在已經不是他想不想走的問題,是他根本沒法走,未清狂噤聲不語。

自從上次情絲發作,未清狂已經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大難臨頭各自飛,可他無論飛哪去,都是死路一條。

沈晏忱的傷不算太重,得知他醒來的第一時間,聖上更是刻不容緩,擺駕景親王府。

所有人被遣到屋外,房門緊閉下沒人知道裏面的交談,屋外站著精兵守衛,圍得更是水洩不通。

“皇叔覺得身子可還有哪不適?”

沈晏忱微笑著搖頭,薄唇顯現慘白,坐臥床榻更是動都不敢動一下。

“王府倒是冷清,一路過來就連伺候的下人,都沒先前府邸來得一半多。”

當初他們是太子是王爺,今時今日地位天翻地覆,時過境遷。這些年來沈彥卿還是頭一回進這王府,沒有想象中的奢靡腐敗,反而清冷得不像回事。

沈晏忱的目光透過外頭,隱約可見門口站著的侍衛。

“皇上私行帶的人馬,比臣府裏這些個人加起來的還要多,倒是有得熱鬧了。”

“回頭朕命人從宮中撥點人過來,冷冷清清的像個怎麽回事——”

“人再多來些,知道的是王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宮裏的內務府。”沈晏忱冷不防打斷,像是沒註意到對方明顯難看的臉色。

沈晏忱雙目無神,視線緩緩移到對面人的臉上:“皇上可曾記得,幼時你我一同被先帝抽查學業,皇上那時說的是什麽?”

沈彥卿當然記得,二人年歲相差不多,雖是叔侄卻是一同讓太傅授予詩書,那時自己油米不進,常被追著到處跑,相比父母而言,這個小叔更得他心。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但他依稀記得,那徹夜的哭聲回響皇宮紅墻,入眼竟是縞素。

“皇叔,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衣裳被揉的皺巴,隱約可見的淚漬在素衣上在格外醒目,那時睡著的孩子,一覺起來變成了這個國家的新王。

沈彥卿默不作聲下,周身充斥著與生俱來的威嚴,那是長居高位者所帶的淩厲。

先帝病逝自己身邊空無一人,人人都叫他撐起大任,卻忽略了他只是個剛剛經歷至親離世的孩子,只有皇叔叫他莫慌,萬事有他在。

顧瑨是個忠臣良將,沈晏忱前期刻意藏拙下,他不介意扶持對方,能制衡顧瑨的同時,又能多個人祝他穩坐江山。

維持秩序的那把秤一旦開始傾斜,沈彥卿只會繼續加大籌碼,直到大廈將傾,他才會逐一鏟除,搭建新的秩序。

“朕同皇叔一路過來,要是沒有皇叔,沒有諸位大臣輔佐,朕走不到今天,大越如今光景不能歸功於朕一人身上。”

沈彥卿話鋒一轉:“可皇叔的所作所為無不讓朕擔憂,世人皆知景親王深明大義,為國為民,自古哪個帝王不會深思竭慮,能臣巧將功高蓋主!”

“就連朕的人生大事都是皇叔一手安排,皇叔應該懂得及時止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出盡風頭。”

安撫在他肩上的手顯得分外沈重,如千斤巨石般壓得沈晏忱直不起腰來。

那雙眼睛機關算盡,蘊含著無數風暴,腦海裏的記憶交織,仿佛他又看到昔日那個孩子在沖他叫著:“皇叔!”

沈彥卿面帶笑意,也算是好話說盡:“沈家的江山斷不能易主,皇叔要是能一直如從前那般就好了。”

他的話就連傻子都聽得明白,沈晏忱揪住床單的手驟然一松,嘴角揚起道詭異的幅度,笑裏有的盡是苦楚。

“皇上意在臣行輔佐之職,臣要連這點都做不到,怎愧對先帝,愧對沈家列祖列宗。”

沈晏忱沈聲道:“帝後兩心相許,鶼鰈情深,皇上莫不成忘了,是皇上親手寫下立後詔書,怎麽又變成臣為勾結前朝後宮勢力,不擇手段?”

“明刀易躲暗箭難防,若臣不能為天下,皇上所用,將來怎有人願為天下百姓,朝廷效力!”

沈晏忱說得情真意切,神情躲閃眼中唯有失望。

“皇叔果真別無二心?”

沈晏忱擡頭看向他,就聽他接著道:“朕姑且想信皇叔忠誠之心,可皇後小產身體欠佳,皇叔為何要利用旁人引她出宮!”

“臣沒有做過的事——”

沈晏忱直接扭過頭去避而不答。

男子緊抓衣袖,玉色扳指隨手擡起落下,發出扣人心弦的動靜。

“皇叔心裏清楚,朕除了滔天的權勢,身邊只有離冤陪伴。”

談起離冤,沈彥卿語氣習慣性放軟:“朕知道她在生朕的氣,朕也知曉她的身份異於常人,魔教情形皇叔比較清楚,朕要不尋離冤,她能一輩子不想起朕。”

對於離冤沈晏忱心之有愧,可他也是別無選擇。沈晏忱心裏也是沒把門,要想讓他們說明白,自己也只能請未清狂幫忙。

“皇後娘娘性子執拗,想來也會記起皇上的好。”

“皇叔是肯幫朕勸回離冤!”沈彥卿的心裏有了希冀,話裏也輕快了不少:“皇叔要保重身體,朕讓太醫盡心為皇叔醫治傷口。”

幾個時辰過去,歷烊才見屋裏頭的人出來,有禁衛軍在,他不敢明著靠太近。

“隨行都這麽多人跟著,這皇帝老兒的排面可真大。”

未清狂聽見歷烊的滿腹牢騷,也覺得他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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