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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女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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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女帝1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覆,少年游。】

京城的盛夏總是漫長而難熬,特別是入伏之後,滾燙的日頭掛在天上,街道被曬得燙腳。

馬車匆匆而過掀起煙塵,在炙熱的扭曲的空氣中有氣無力的揚起落下,就像是熊熊火焰中四散的火星。

好似這老天在用烈日熬人油,到處都是幹巴巴的灰塵味,和火灼的熱氣。

在炎熱的火獄之中,有一處世外桃源。

太學上舍每次在入伏前,就會把教課的地點從原本的課室改到湖邊的水榭。

這裏四面通風,輕飄飄的羅幃被湖面吹來的涼風撩起,能夠看到外面綿延的荷花與垂柳,入目皆是深淺層疊的綠色,蔭下生風,將燥熱一掃而空。

更別說室內四角都放在巨大的青銅冰鑒,裏面的冰塊冒著絲絲寒氣,旁邊跪俯著的侍從不停歇的手搖七輪扇,將冷氣源源不斷的送出。

關夫子走過太學的長廊,已經渾身大汗,背後的衣服濕濕的貼在背心,身前的小童為他撩起水榭的竹簾,一股冷風迎面而來,讓他熱糊塗的腦子瞬間冷靜。

此時水榭之中熱鬧非凡,一群少年穿著絲質長衫,在窗邊追逐打鬧。

十五六歲的少年人腰高腿長,課室的長案尚不過他們的膝蓋,只需輕輕一躍,就能越過身前的課桌,旁若無人的笑鬧追逐。

就連夫子進來都無人註意,或者說,根本沒有人在意。

對外一向清高倨傲的關夫子忍不住皺眉,如果是別人,他甚至不需要呵斥,清清嗓子,那些學生們就會如鵪鶉般乖乖站好。

但唯獨這間課室是個例外。

因為裏面集合了大離朝家世最頂尖的年輕一代,不說什麽世家子弟,將軍幼子,當朝左右相的後代,還有皇朝尊貴的公主殿下。

關夫子再頭鐵,也不敢對這些出生就踩在他頭頂的天驕們大聲斥責,只能尷尬的用戒尺在案頭敲了敲,希望學生們能夠註意到,休息時間已經結束。

這偌大的水榭庭宏野闊,約兩丈五見方,只放了寥寥的十幾張長案,除了打鬧的那些人,還有默默坐在案後翻書的,倚在窗邊吹風的,還有趴在案上打瞌睡的。

一旁的銅漏已經往上升了半刻,如若再不開始,今日的課就要講不完了。

關夫子咳了咳,提了一口氣剛要開口,忽然水榭響起齊齊的驚呼,一塊墨玉鎮紙從打鬧的人群中飛出,在空中劃過一個流暢的曲線,重重的砸了下去。

“咚!”

李樂知混沌的大腦被這重擊驚醒,她猛然睜開眼睛,還來不及看看周圍,便又搖晃著倒了下去,撞到桌案,發出重重的聲音。

頓時滿堂皆靜。

關夫子瞠目結舌,反應過來之後兩股戰戰,他驚慌的擡頭看著仿佛凝固的眾人,發出虛弱顫抖的聲音:“快……快叫太醫!”

方才打鬧的少年們也反應過來,人群散開一點,看著趴在案頭的李樂知生死不知,互相看了看,一向肆意的眼中終於有了些驚慌。

貴女紛紛起身,並不是朝著李樂知而去,卻是往外回避,似乎想從這糾紛的圈子裏將自己摘出去。

唯獨有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驚嚇後從容起身,吩咐著身邊的侍女:“快,快找太醫過來!”

可是她也不敢冒然接近李樂知,方才的墨玉鎮紙雖然圓滑無棱角,但是也有半個小臂那麽大,被砸一下生死未知,此時靠近,萬一出了個好歹,說不得就要被牽連進去。

於是奇異的,在太醫到來之前,無人上前。

太學之中有當值的太醫,他匆匆趕到,還未張口,見到所有人都遠離的一塊空處,便知道倒黴鬼是誰了。

他小心翼翼的跪俯在李樂知身邊,先擡手試了她的脈搏,然後在不移動的情況下,以竹鑷夾著幹凈的棉布擦了擦傷口,見對方似乎感知到痛苦,有了些反應,便輕輕的後撤,緩緩吐出一口氣。

“公主暫時無事,但需先將公主挪至內室靜休,再觀察幾個時辰。”

此話一出,周圍眾人不自覺的松了口氣,樂知公主的侍女更是喜極而泣,她站起來想要將公主抱起,卻發現自己雙腿發軟,雙臂無力,不知道如何下手。

此時從人群中走出一位身著石綠長衫的少年,他面色雍容冷淡,也不看周圍的人,只是微微俯身,便將李樂知橫抱起來。

“帶路。”他淡聲吩咐。

侍女連忙站起來,忙不疊的在前面引路,將他帶往李樂知在太學中休憩的小院。

太醫和關夫子對視一眼,當朝公主在太學內受傷,他們兩人肯定是脫不開關系,不如提前將此事上報祭酒。

關夫子也顧不得安排什麽,只是讓大家溫習今日原本講的經書,便匆匆離開了。

剩下諸人面面相覷,也不再打鬧,只是悻悻坐回位置,各自不說話。

就這樣沈默了一會,忽然有人開口:“怎麽辦?樂知公主受傷,宮裏肯定會追究……到時候,肯定是一頓好打。”

有人接口:“那也不一定,方才太醫不是說無事嗎?說不定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麽大個鎮紙砸到,說無事就無事嗎?別說樂知公主原本就……萬一砸出什麽好歹,我們可擔不了這個責任。”說話的人眼睛偷偷往側邊瞄,靠窗坐著的少年星眉劍眸,黑發束後,露出清爽英俊的五官,此時表情有些羞惱,還有些煩躁。

“也不一定會追究吧……”

“可是慕容濯方才起身站出來,是不是就表明了慕容家的態度?樂知公主再怎麽樣,也是他們家貴妃的女兒,在太學被人砸了腦袋,怎麽樣也不能善了。”

“什麽叫砸了腦袋,大家就是在玩鬧,誰知道鎮石是怎麽飛出去的,如果要追究責任,難道還能把我們都下獄不成?”

“可……”

有人還要再說,卻被人猛然拽住衣袖。

只見靠窗的少年猛然站起來,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英勇豪爽的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如果真的有什麽事,我霍歲安一力承擔了!”

“霍哥英雄!”周圍的人互相對視,便滿臉傾慕的吹捧起來。

後座角落的一名少年擡頭,似覺得他們有些吵鬧,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此時霍歲安的雙胞胎姐姐霍明月露出不認同的表情:“這事可大可小,他還能一力承擔呢?就會逞英雄,哪裏輪得到他來承擔?”

“霍姐姐,你不必太過擔憂。”方才派人叫來太醫的少女輕聲細語,“事發突然,也是同窗之間打鬧意外所致,我會盡力從中斡旋,定不會讓霍哥哥吃虧的。”

霍明月面色軟下來,親密的攬過少女瘦弱的肩膀說:“舞陽,你在宮中自己多小心就好,不必為這個傻小子費心,我爹會好好管教他。”

“霍公子只是性子直爽了些,可是這敢作敢當的魄力,可不是誰都有的。”李舞陽笑瞇瞇的說,她身後的侍女聽到了,忍不住露出些愁容。

等到散課之後,四下無人,侍女忍不住上前規勸:“公主,這事原本與您無關,將軍府家大勢大,定不會讓霍小將軍吃虧的。”

“我知道。”李舞陽面色清淡,走過午後生風的長廊,她輕聲說,“只是擺明我的態度罷了,霍家哪裏會讓我一個公主介入此事。”

聽到公主心中的盤算,侍女總算放下心來,她看著前方公主瘦弱但筆挺的身形,眼中不由流出幾分心疼。

如果不是元後早逝,嫡出的舞陽公主也不必小小年紀就思慮這些。

不過人生便是如此,即使是天之驕子如皇室公主,人生也不盡圓滿。

侍女想著:就像是樂知公主,雖然親生母親為冠絕六宮的慕容貴妃,母族更是累世公卿的慕容家,但也有缺憾之處……

舞陽公主帶著侍女在太學中前行,一路上不斷有人向她行禮問安,這位端莊清麗的公主只是微微頷首,便頭也不回的朝著後舍而去。

對中午水榭的鬧劇有所耳聞的人不禁偷偷耳語:“舞陽公主倒是演的一副姐妹情深。”

“噓……公主知書識禮,慧敏端和,對異母的樂知公主向來關懷備至,怎可說是演。”

“如果真的是關懷備至,那也不會等下學了才去看她。”

“……也是。”兩人逐漸走遠,“不過能做到這個份上也不錯了,誰讓樂知公主是……”

是個小傻子。

李樂知看到這個小傻子十三年混沌的人生。

她雖然生於全天下最尊貴的家族之中,卻因為是個天生癡兒,如同當頭棒般,將渴盼兒子立身的慕容貴妃給直接敲暈。

出生於慕容家旁支的貴妃撞大運的登上了高位,原本想著元後早薨,只要她誕下親子,元後留下的一對兒女尚小,她兒子身後有慕容家撐腰,未來那大位也不是不能搏一搏。

誰知道滿懷期待,吃齋念佛四處求子,十月懷胎,生的時候耗了兩天兩夜,貴妃幾度力竭撅了過去,就連當時的醫女都說,這孩子還生不下就危險了。

好在最後折騰許久生了下來,只不過,是個女孩。

更讓她崩潰的是,李樂知滿月後,奶娘戰戰兢兢回稟,說小公主雖然乖巧安靜,但似乎與普通孩童不同……太過安靜了些,餓了也不會大哭大鬧,只用黑葡萄般的眼睛看著人。

平日裏除了吃喝拉撒,就如同個安靜的瓷娃娃,對外界毫無好奇心。

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貴妃急急忙忙召來太醫,只見十幾個太醫圍著剛出生的女娃娃商議許久,終於派出個代表,小心翼翼的回稟。

公主雖無殘缺疾病,但是心竅似乎未開,只需好好引導養育,還是能與普通孩童無異的。

這算是比較委婉的說法,直接點說:公主好像是個傻子,但是只要吃好喝好,也能平平安安度過此生。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將勉強振作起來的貴妃再度劈暈。

等到她醒來,見到只是在公主出生當日出現過的皇帝忽然駕臨,她連忙梳妝迎駕,垂淚訴苦,想要博取皇帝的垂憐。

面色深沈的帝王看不清喜怒,讓人將公主抱出來。

永平帝看著自己懷中的小嬰兒,細膩白嫩的面容猶如剛釀好的嫩豆腐,鼻子和嘴巴小巧精致,圓潤的眼睛和李家人狹長的鳳眼不同,與貴妃相似。

他看了眼還伏在榻上垂淚的貴妃,將孩子交回奶娘手中。

“這個孩子生於皇家,已是天大福分,不論未來如何,朕都會予她皇室公主的尊榮,貴妃不必擔憂。”

就在貴妃以為皇帝還能多安慰她兩句的時候,這位帝王已經走到門口,看著殿外萬裏晴空與當空白日,想了想說:“既然這孩子天生如此,那就叫她‘樂知’吧,樂天知命,一生無憂。”

說完他就離開了。

看著嗚嗚泱泱離去的皇帝儀仗,趴在榻上的貴妃不知所措。

翌日慕容家家主夫人進宮拜見,不知道說了什麽,貴妃便偃旗息鼓,不再提此事。

只是珍奇古玩、綾羅綢緞所有的東西每季不缺,源源不斷的流入李樂知居住的清寧殿中,讓人知道,這位公主還存在。

李樂知在十歲的時候,終於能口齒清晰的說話和表達一些簡單的想法,正好元後所生的舞陽公主要入太學。

貴妃便求著皇帝讓李樂知也跟著去,不求她做什麽學問,只要能讀書認字,學些典籍,開拓視野便可。

當時正是床笫之間,皇帝溫香軟玉在懷,聽到貴妃的嬌嗔,饜足的臉上出現不自覺的笑意:“朕花了好大力氣找來的名仕才子,卻讓他們教個小姑娘讀書認字,真是牛鼎烹雞,大材小用。”

這些年溫情小意博得皇帝的好臉色,貴妃已然能摸到些許這位威嚴帝王的想法,見他不生氣,只是隨口玩笑,便知道這事成了。

她嬌嗔道:“臣妾不太懂做學問的事情,只是聽人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再大的才子,再有名的名仕,也是陛下的臣民,陛下讓他們教誰,就教誰呀。”

永平帝笑了笑。

李樂知上學這事就定了。

雖然床笫間可隨意玩笑,但是永平帝還是給太學的博士們足夠的尊重,不論是公主皇子還是世家子弟入學,身邊只能帶一位侍從。

太學周圍有重兵把守,出入審核嚴苛,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同窗的其他人都知道李樂知這位傻子公主,他們對此事諱莫如深,沒有人招惹她。

只是沒想到李樂知安安分分讀了三年書,忽然被天外飛來的鎮紙給打了。

這一打可不得了,她只覺得一股涼氣從頭頂直入腳心,將她的七竅沖開,霎時頭腦清明,思緒敏捷,從前如霧裏看花的朦朧外物忽然清晰起來。

李樂知睜開眼,頭頂是夏日素色的床幔。

“樂知,你沒事了嗎?”床邊坐著的一位少女探過身來,面露關切的看她。

李樂知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有些不解的皺眉:“你是誰?”

少女似是一驚,她與身旁的侍女對視一眼,輕輕柔柔的說:“我是舞陽,你的皇姐。”

李樂知露出疑惑的表情,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生動鮮明的表情,這般神態倒是把周圍的人嚇一跳。

然而她說的話更加奇怪。

“你不是李舞陽。”她篤定的說,“如果你是李舞陽,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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