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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鮫人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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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鮫人14

落仙城的早市很熱鬧,清涼冷沁的空氣被吸入胸腔,整個人從頭到尾被涼個激靈,街邊擠擠挨挨的攤子上冒著氤氳的白煙,混雜著水蒸氣與谷物的香氣。

各種油炸小點唰的下鍋,隨著滋啦啦聲,油脂的香味擴散開,熱騰騰的食物蓋上臊子,鹹辣味撲鼻而來。

林夜身上的衣服是昨天漆骨準備的,塵灰色的水紋鑲嵌天香絹紗裙,上面疊著雲綾錦青蓮紋大袖衣,配上傾國傾城的容貌,像是從九天下來的仙女,特地來嘗一口人間的煙火氣。

旁邊一身灰青蓮暗紋錦袍的漆骨,像極了她的護衛,

“呼呼。”她提溜著小瓷勺吹著餛飩,“好燙……但是好香。”

雖說已在這個世界停留了不少時間,但林夜此時才有了“活著”的感覺,不用吃飯休息修道雖然讓人向往,但真實的美食美景,花裏胡哨的裙子,才是體驗人生的最佳媒介。

昨晚將她直接嚇暈的詭異場景,在今早醒來之後就變成了模糊的夢境,她心中雖然反覆叮嚀自己要記住一些信息,但腦中留下的畫面越來越模糊。

走出客棧,面對著人流如織的街道,人聲鼎沸的早市,燦爛繁華的人間讓她忘了黑夜的恐懼。

她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雖然這城裏好似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大體是個普通的小城,對吧?

就在少女這麽想的時候,她註意到城門附近的角落窩著一個乞丐,他穿著臟汙的衣物,如鳥窩般亂七八糟的頭發蓋住頭臉,隔著那麽遠,不知道為何她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某種迫切的情緒。

城門打開,裏側站著的守衛,正是昨天林夜進城時候催促她的人。

但是,城門外空無一人。

那麽,他們到底在守著什麽呢?

乞丐忽然動了起來,他原本只是緩慢地靠近,在發現沒人阻止之後,他便狂奔起來,向著城門外的地方沖過去,就像是在逃離什麽恐怖的深淵一般。

林夜左右看去,發現除了自己,沒有人註意到這個乞丐。

她抓住漆骨的衣袖,剛準備讓他看過去,卻驚駭的發現,當這個乞丐雙腳落在城門外的時候,他渾身化為灰燼,散落在地上,與塵土融為一體。

這個人,仿佛從未出現過。

“怎麽了?”漆骨轉過頭問,見少女滿臉驚愕凝固,好像看到什麽可怖的東西。

他擡頭看過去,發現城門口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是……是我的錯覺嗎?”林夜喃喃的說,“方才那裏有個人,他踏出了城門,然後化為塵土。”

漆骨帶她走到城門口附近,靠近城墻的地方,立著巨大的城榜,與其他用紙張貼上去的告示不同,城榜的木板上,黑紅色的字跡入木三分的被人刻在上面。

禁止登高;

禁止出城;

禁止食人。

林夜看到後,毛骨悚然。

比起某個人強行指定的規則,這樣不可言說的禁令,更讓人害怕,就像方才那個乞丐一樣,不由分說直接化為塵埃,這座城到底是什麽恐怖的怪物?

它將自己吞入腹中,又是為了什麽呢?

她找不到頭緒,忽然有個全身穿白衣的人上前貼了張新告示,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

這個人很奇怪,他穿著全白的長袍,臉部帶著像是白紙做成的光滑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兩個呼吸的氣孔。

他貼上告示後,朝著天空發出一枚信號,而後守在城榜的旁邊,將告示的內容大聲的誦讀出來。

“辰時三刻,神子出巡。”他的聲音嘹亮,似能貫穿整個街道。

此聲令下,所有人都忙碌起來,街邊的小販將攤位收起來,讓出寬廣的石板大路,各個店的老板吩咐小二往外澆水,緊急的打掃著門店前的道路。

“神子出巡?”林夜讓到街邊,站在石階上看來看去,“神子是誰?”

漆骨倚在街邊:“等著看吧。”

林夜看著這位站沒站相的美男子,這種環胸歪著靠墻的姿勢看起來特別像街頭混混,可他做起來格外自如瀟灑:“你好像不喜歡站著,總是要找地方歪著靠著。”

昨天見面的時候也是靠在欄桿上,昨晚上撐著門,今早又倚著墻。

見多了姿態端正的修真人士,這般不拘小節的浪蕩游俠倒是稀奇。

漆骨不自覺的動動脖子:“年紀大了,一把老骨頭支棱著真的很累。”

端著張風華正茂的臉,說著什麽年紀大了。林夜真是懶得理他,十句話裏九句廢話,只剩一句不知真假。

他們從客棧出來就是辰時,方才在早市吃飯溜達過了兩刻鐘,再等一刻鐘,那位神子就要出來了。

一刻鐘過後,仿佛是從天邊傳來陣陣輕靈悠遠的鐘聲,響了四十二下,林夜見到街道盡頭遠遠能看見個金頂的宮殿上方,似乎有煙花在白日綻放,像是一種訊號。

瞬間整個城的人都聚集到了這條街上,他們沈默但有序的站在街邊,自發自主的跪俯到地上。

林夜此時才發現,在這些俯跪的人之中,有一些巍然不動,站立的人格外顯眼,她忍不住看過去,發現這些人也在驚喜對望。

他們都認識?

等等,不跪下的人,是不是都是外來者……都是……落仙山裏面七門的那些修士?

林夜也有些驚喜,還以為只有自己來這裏了呢,原來還有其他的人在!?

她看見有個人對著她正準備揮手,卻忽然臉部猛的扭曲,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那些與他一樣也站著的人,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他們痛苦的蜷身,腿部從膝蓋以上猛然斷裂開,整個人向前撲倒,落入跪俯的人群中,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林夜的驚呼被捂在嘴裏,她的腿顫抖著,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提前趴下,這樣至少腿不會斷。

誰知漆骨站在原地不動,將她攬在身側,淡定的說:“不用怕,站著吧。”

少女擡頭看他,男人的側臉刀削斧鑿英俊颯踏,像是險峻的山崖,在日光之下,孤傲的,冷峻的,不屈的、巍然不動。

林夜站在原地,等了等,發現自己沒有像那些人一樣斷腿消失,而是在漆骨的護衛下,毫發無傷。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神子巡游的隊伍到達了街的另一端,在這漫長的等待過程中,沒有人擡起頭,也沒有人有多餘的動作,所有人就像是被凝固了時間的泥塑一樣,跪俯在地上。

隊伍打頭的是四隊白衣戴面罩的侍從,與方才貼告示的人穿的一模一樣,從身形來看應該是高大壯碩的男子,難得的是,所有人都差不多高,站在一起格外的整齊有氣勢。

他們身後跟著稍微矮一些的侍從,也是站成四列,舉著高高的旗幡,天青色的底布上面繡著青黛色的文字,但是林夜完全看不懂。

她扯了扯漆骨的衣袖,小聲的問:“那些旗子上的圖案是什麽意思?”

高大的男人側過身子,將頭靠過去,腰彎的低低的,將整個肩膀傾倒下去,頗有些俯首帖耳的意思。

他們的臉此時靠的極近,說話的時候呼出的熱氣,在臉頰上掃過:“是一些古語,都是些稱讚神靈的話。”

都是些虛偽的廢話。

旗幡隊伍之後,有四個人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他們沒有白色面罩,身上的白衣則更加繁覆華麗,上面繡著金銀線交錯的紋路,看起來就身份不一般。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四人都是林夜認識的人。

他們分別是昆吾門那個帶頭排擠亭瞳的男弟子:陳玉竹,還有長得像是富家少爺,隨身帶著裝滿法器百寶袋的璇璣門弟子:徐易之。

他們身後另外兩個騎著馬的人,居然是冥王殿的符道人谷閑和司空士同,這兩人原本都長得如枯瘦的中年老道般,穿著黑色的袍子佝僂著身軀,現在換上白色的長袍,卻顯露出幾分仙風道骨來。

林夜註意到符道人的雙手是完整的,他的手應該被亭瞳砍斷了。

符道人摸著下巴的山羊胡,一雙豆眼四處巡視,註意到了突兀站在人群後的林夜與漆骨,他雙眼一瞇,剛想有動作,身旁的司空士同卻按住了他,眼神向後示意,輕輕搖頭。

陳玉竹和徐易之也註意到了他們。

徐易之雙眼猛的發光,坐在馬鞍上的屁股都躁動不安起來,但他也勉強按捺住,強行讓自己看著前方。

但是陳玉竹的反應,就有些奇怪了。

他的視線落在少女的臉上的時候,忽然露出了格外欣喜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麽寶物。

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毒蛇般貪婪黏膩的眼神。

漆骨有些不耐的撇撇嘴角,站直了身子,將林夜擋在身後。

少女猝不及防被遮擋了視線,她推了推,男人高大的身軀就像是墻一樣擋在面前,於是她只好扶住他的上臂,努力的墊腳,勉強能從他的肩側探出半個頭。

騎馬四人的身後,是一個十六人擡著的巨大轎攆,古樸油亮的黑色木頭讓轎攆顯得格外的重,擡轎的人都是彪形大漢,上身赤裸肌肉虬結。

轎攆的外面跪坐著四個侍女,穿著全白的長裙,頭戴面紗,貼著轎攆的四根柱子,恭敬的垂著頭。

而轎攆則是極盡奢華富麗,鎏金雕刻的鏤空流雲上面落著栩栩如生的仙女,她們仿佛身在九天之上的宮殿,身上的仙裙猶如會動般,朝著轎攆層疊繁覆的金頂而去。

轎攆四周無遮擋,只有輕薄的仿佛是雲霧的紗幔,為裏面的人蒙上一層神秘感。

走動間有風吹來,將紗幔掀起一角,林夜墊腳看去,只見無情無欲的神子,擡眼向她看來,漆黑幽深的瞳孔似是千言萬語,卻又像是無底深淵。

羽睫起落,整個人平靜如同水墨畫卷,只有眉間一點紅痣,如雪中紅梅,為他添上一抹殊色。

神子居然是亭瞳!?

林夜與他在瞬間對視,與林夜的驚訝不同,亭瞳的雙眼像是忽然被點亮一般,萬千繁星落入其中,銀河星雲倒轉,命運齒輪咬合。

巡游的隊伍抵達城門後,原地折返。

龐大的轎攆原地調頭,原本在前方的儀仗繞過轎攆,換到後方的位置。

陳玉竹騎著高頭大馬從跪俯的人群旁走過,高揚的馬蹄比下方的人頭還要高,有一種格外醒目的高昂的姿態。

林夜註意到此人的不同。

他雖是昆吾門的弟子,但在陸芷柔及其他弟子的面前,總是端著一副溫和有禮的模樣,但此時仿佛是褪去了偽裝,露出目中無人的傲然表情。

陳玉竹與少女對視,嘴角微微揚起,高高在上的擡著下巴,伸手指向她,還未等說什麽,轎攆裏忽然傳來一聲輕鈴。

他的動作僵住,轎攆外跪著的侍女立刻恭敬的聆聽吩咐,而後站起身來,高高在上的指向林夜。

“你,被神子選中,成為我們神子宮的賓客。”

漆骨臉上的笑意落下,神色有些嘲諷,但他側了側身子,將身後的林夜露了出來。

“我?”林夜指著自己的鼻子。

侍女點點頭,下方的侍從立刻為林夜送上一枚純白的玉佩,作為進入神子宮的信物。

被打斷的陳玉竹顯得格外尷尬,他欲言又止,最後放下擡起的手,與騎著白馬的三人一起,來到了轎攆的另一端。

十六人擡著巨大的轎攆朝著來時的方向,緩緩離去。

林夜手持玉佩,站在街道的盡頭,看這這只純白肅穆的隊伍浩浩蕩蕩的遠去,裏面出現的熟人並沒有讓她有些安心,反而生出更多的疑問。

她打量著玉佩,而後看向漆骨。

兩人默默無言的對視,少女率先說:“我懂,這些也不能說。”

“倒也不是。”漆骨臉上重新出現笑容,他牽著少女去往旁邊的茶樓,此時茶樓的人正從逐個起身,回到店裏開始繼續做生意。

他們為漆骨與林夜上了一壺茶和幾盤點心。

“神子巡游每七天一次,據說巡游七次之後,神子就會被仙界召回,向仙君稟報落仙城這一年的虔誠供奉,然後仙界的仙人就會繼續庇護落仙城的子民。”漆骨擡手為林夜倒上了茶水。

這個茶裏面加了花蜜,絲毫不澀口。

“……四十九天之後就要去仙界?”林夜懷疑的看過去,這城裏都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她感受不到絲毫靈氣,自己體內也沒有靈力,這樣的地方,居然能直通仙界?

“確切的說,是七天之後。”漆骨說,“今天是神子的第六次巡游,等到七天後,將會在巡游之後進行神降儀式。”

所謂的“神降”指的是以神子的身軀為媒介,邀請神仙降世,接受落仙城眾民的跪拜供奉,然後神仙帶著神子升天。

這麽說七天之後,亭瞳就要升仙?

這個處處透露著詭異的落仙城必定沒有那麽簡單,誰知道這個升仙是真是假。

“方才那些騎馬的人是什麽身份?”林夜換了個話題。

“那些人是神子宮的天官。”漆骨喝了口茶水,咂摸著甜味,露出淺笑,“就是城中選出的保護神子的人……也可以說是看守神子的人。”

看守這個詞,就有些微妙了。

林夜看向漆骨,他沒再多說什麽,似乎覺得說這些已經夠了,也可能他只能說這些。

他們接下來只是簡單的吃吃茶點,聊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就結束了這個怪事連連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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