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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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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書坊

他想要什麽,她知道?

齊郁默不作聲看向她,眸色漸深。

“你確定,你可以答應我?”

少女全然不知話裏的意思,只略帶疑惑地看著他,又點了點頭,語氣透著輕盈的天真,“我從不說謊。”

對著這樣一雙幹凈的眼睛,饒是齊郁,也略垂了垂眼睫。

“謝師妹。”齊郁微微傾身,頎長的影子覆蓋向她,像是黑暗中蟄伏的野獸,“今夜,我可以放你走。但你方才的話,可要記住了,等再見時反悔可來不及。”

“不會後悔。”

“便是師兄想要連本帶利,我也不會說些什麽。”

齊郁似笑非笑,目光深深。

他只道:“好。”

少女像是松開了一口氣,她一面走向車門外,一面擡手要解下肩頭鬥篷。齊郁冷清的視線往下,落在她冷得泛青的指尖,微微頓住。

“披著吧。”

“枕書,將傘和燈籠給謝師妹。”

謝朧尚未反應過來,肩頭便微微一沈。

原本被解下的鬥篷再度被披了回去,沈水香撲面而來,齊郁忽然離她近得過分。

興許是受了驚,謝朧心口的跳動都快了幾分。

她輕聲道了句謝,踩著凳子下了馬車。

等候已久的何茂丘快步上前,扶了她一把,關切問道:“可受了傷?”

謝朧接過枕書遞過來的傘和燈籠,不由自主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何茂丘走過來時,身後那道一直沒有離開的目光仿佛都銳利了不少。

然而車簾低垂,燕子銅鈴泠泠作響。

仿佛將車內外隔開出兩個世界。

“我沒有事。”謝朧看到熟悉的何茂丘,心下稍稍安定下來,卻還是迫不及待追問,“何師兄,你剛剛是去見了阿爹嗎?”

何茂丘看了一眼馬車,伸手扶住謝朧,低聲道:“回去說。”

謝朧點點頭,連忙道:“我們快些回去吧。”

“以穆兄。”何茂丘眼神示意謝朧稍候,淌水上前幾步,對著齊郁躬身長揖,“今夜勞煩你護下師妹,我代老師致謝。”

夜雨拍打得馬車外的燈籠搖晃,光線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車簾才被掀開一角,露出車內人半張蒼白俊美的面容,他居高臨下瞧著何茂丘,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的冷,“用不著你來謝。”

這話有些傲慢,何茂丘本該生氣。

然而此時此刻,犯不著逞一時之氣,他便也按捺住了。

“師妹,我們走。”

謝朧連忙跟上何茂丘。

她並不知道身後馬車內的人註視著她,知道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深處,才收回目光。

雨水越下越大,何茂丘帶著謝朧,冒雨趕到家中。

何家仍亮著燈火。

何茂丘托母親去找來幹衣裳,看著周身周身狼狽的謝朧,安慰道:“備了熱水 ,等會泡一泡,換了幹衣裳便早些安歇吧。”

他生性不愛多言,遲疑片刻,還是溫聲道:“已經沒事了,不要害怕。”

謝朧坐在屏風下,問道:“你去見阿爹,他和你說了什麽?”

她迫不及待想要從何茂丘這裏得知一些消息。

何茂丘眉間微蹙,只說:“老師與師母雖然暫時被收押,但謝家素來名望頗高,獄中諸人也不會為難他們。何況查案也需要時日,只要在案子定下前,設法翻案便好。”

“十一師妹,不要太擔心。”

謝朧聽得出來,何茂丘這是在安撫自己。

但她做了一場那樣的夢,夢裏謝家舉族因為謀逆被抄斬,這案子自然不可能輕易被翻。

何況,韓修文和何茂丘怎麽會這麽及時地趕過來?謝家雖然算是世代清貴,可還不至於手眼通天到這個地步,如此迅急地得知了錦衣衛的動向。

只怕,阿爹阿娘早有預感……

究竟是什麽樣的事,明知有災禍還卷進去?

甚至韓家不惜惹禍上身,也要趁機前來擄走她?

謝朧心下不安,忍不住說道:“若是何師兄此時不告知我,等到來日,謝家舉家喪命,只怕會來不及 ……”

何茂丘驟然擡眼,深沈內斂的眼底透出一絲驚詫,低呵道:“慎言!”

看著何茂丘的反應,謝朧心下明白過來,只怕何茂丘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大概。父親一向將年少喪父的何茂丘視作親子,眼下謝家出了事,托付給何茂丘倒也合理。

只是,往日與謝家往來的人那麽多,為什麽獨獨托付給了何茂丘?

謝朧心下焦急,無意識攥住了何茂丘的衣袖,追問道:“我是阿爹的女兒,你知道些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我?”

為什麽何茂丘能知道,她卻不能知道?

她才是謝家的女兒,不是嗎?

“謝娘子。”何茂丘的母親拿著幹衣裳走進來,視線掠過她的手,輕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熱水已經兌好了,先泡泡熱水換身幹衣裳吧,此時切勿惹了風寒。”

何茂丘連忙起身,後退一步。

“快去吧。”他也催促道。

在兩人的註視下,謝朧只好點了點頭。

熱水加了生姜艾草驅寒,謝朧泡得好受了不少,放空思維回憶夢境裏的一切。按說,謀逆這樣的罪名,是要拿出具體的證據來的,偏偏夢裏謝家是被直接定了罪。

所有人對此諱莫如深。

再說了,父親不過是個清貴的翰林。

雖說有幾分名聲,實際上卻沒什麽實權。就是想謀逆,也沒有那樣的本事。

究竟是為什麽,才會背上謀逆的罪名?

謝朧趴在浴桶上,蔫蔫地嘆了口氣。

但也沒一會兒,她便強行打起精神,起身穿好幹凈的衣裳,擦幹頭發。

推開門,何家母子正在正屋裏坐著說話。察覺到她出來,便下意識朝著她看過來,何茂丘連忙起身說道:“師妹早些安歇,若是要什麽,盡管和我母親說便是。”

說罷,他起身朝外走去。

謝朧說:“何師兄,我有事相求。”

何茂丘步履頓住,回頭看向她。

“天色已經不早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說也不遲。”何茂丘的母親上前牽起謝朧的手,安撫性地拍了拍,溫聲勸說,“先休息好,等白日裏才能打起精神應付事情。”

謝朧固執看著何茂丘,屈膝行禮。

何茂丘微微蹙眉,漆黑的眸底閃過一絲無奈。

記憶裏總是含著笑、不知愁苦的小姑娘好像在一夕之間長大了,在他面前也透露著幾分忐忑不安,看著令人不忍。

“……”

他想要說些什麽,可是觸及母親的目光,又沈默了片刻。

但也只是頃刻間,還是點頭道:“好。”

“勞煩母親為謝師妹煎一碗姜湯。”何茂丘目送欲言又止的母親走向廚房,才重新看向謝朧,“老師的意思是,這件事不要讓師妹摻和進來。”

“謝家舉家入獄,我一個人獨善其身……”

“何師兄,阿朧不是這樣冷血的人。”

自己的父母獲罪入獄,身為子女卻得以保全,若是還不能為父母奔走……換做是誰心內也不會好受。

何茂丘在心內嘆了口氣。

但饒是如此,他卻並沒有打算退讓,只說:“並非是別的,而是老師與我已經有了應對之法,無需師妹憂心。這件事並沒有那麽嚴重,師妹,你且安心便是。”

話說到這個地步,謝朧應當松口氣才是。

然而眼前的少女卻眉頭蹙起,神情添了幾分緊張,好似並不信任於他。

可他怎麽會騙她呢?

何茂丘只當謝朧受了驚。

“謀逆的罪名,怎麽會那麽簡單就能洗刷?”謝朧壓低了嗓音,目光殷切,“何師兄,這件事絕沒有那麽簡單。”

何茂丘驚愕失色,看向謝朧。

謝朧不閃不避,迎上了他的目光,“謝家既非重臣,也非邊官,怎麽可能平白無故能與謀逆惹上幹系?”

何茂丘厲聲問道:“謝師妹,這是誰告訴你的?”

“難道是齊郁?”

她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她究竟是從哪裏得知這件事的?

見謝朧一時之間沒有回答自己,何茂丘心下不由思索起來。這件事發生得突然,謝朧又是女眷,能得知消息的渠道,只有可能是齊郁。

齊郁竟然將這件事告訴了謝朧。

方才他遲遲不願停車,難道是借此要挾謝朧?

齊郁竟然下作至此!

想起從前在謝家時,意外撞見的畫面,何茂丘忍不住心下警惕起來。他看向眼前不谙世事的少女,不由提醒道:“這案子雖轉到了刑部,齊郁卻觸及不到關鍵,你切勿被他蠱惑……”

“我自己猜到的。”

謝朧再度強調道:“謀逆是大罪,絕沒有那麽簡單洗脫。若是何師兄將知道的信息告訴我,我們尚可以商量,總比師兄一個人為之奔走要簡單。”

何茂丘並不相信這是謝朧自己猜到的。

只是她不願意說,他也不好強迫。

但他和謝宇一樣,還是不希望好不容易被摘出來的謝朧,又卷入這件事。

“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再提。”何茂丘道。

謝朧眸光堅定,問道:“和阿爹有關,對不對?”

“韓修文今夜想將我擄走,從我這裏查探消息。何師兄,你若是不現在與我說明白,等到別有用心的人查出消息,只怕來不及了。”

何茂丘一驚,連忙問道:“韓郎君可有欺負你?”

難怪謝朧如此狼狽,竟然像是在泥水裏滾過一遭似的。

但隨即,他便意識到這件事確實如謝朧所說,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背後牽扯到的人只怕暗中已經盯上了謝家……

“我無事。”

“請師兄告知我原委。”

“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師兄不必隱瞞。”

少女在燈下仰起臉,漂亮的鹿兒眼清透、堅定,帶著令人心動的光彩。這樣的謝朧,令何茂丘感到有些陌生,卻並不覺得奇怪。

依謝朧的性情,本應如此。

何茂丘掃視門外一眼,壓低了嗓音道:“是《西城春山圖》。”

“老師不忍見畫上的沒骨海棠畫技失傳,私下請了匠人修覆,這消息卻不知被何人傳了出去,大概是因此遭了今上猜忌才遭此橫禍。”

“西城春山圖?”謝朧驚呼出聲。

何茂丘皺眉道:“是。”

傳聞,《西城春山圖》是前朝末帝所作。

不僅畫技卓絕,極具風骨,最重要的是……民間傳聞此圖是前朝皇室的藏寶圖,前朝滅國後,遺留下來的勢力皆等著來日仰仗圖中財寶,重新奪回天下。

“所謂藏寶圖,實在是無稽之談。”

“老師的意思是,讓我取來此圖,呈上去一看究竟,便可洗脫謝家嫌疑。”

畢竟,前朝怎麽可能把藏寶信息放在這樣一張盛名滿天下的圖上?這不是把消息公之於眾,等著別人去搶奪財寶嗎?

謝朧問:“阿爹可說了圖在何處?”

何茂丘原本嚴肅的面上有些尷尬,他看了謝朧一眼,“他讓我問你。”

“……”

“老師讓我問你,他最後定稿的游記,交付了何家書社。”何茂丘輕咳一聲,避開謝朧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問道,“十一師妹,你知道是哪家書社嗎?”

其實作為學生,何茂丘不該不知道這些。

但奈何這本游記是謝翰林二十幾年前所寫,多年來再版多次,最新的一次再版交給了哪家書社,何茂丘還沒來得及關註。

畢竟翰林院的官職清閑,謝翰林近年著作越發多。

何茂丘幫著校訂新稿子還來不及,對老師過去的游記了解便不多。

謝朧有些失神。

她咬了一下唇瓣,憂心忡忡看向何茂丘,說道:“是陳記書坊。”

何茂丘回過神。

竟然是,謝家門外橋邊的陳記書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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