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4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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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07

阮冬這一巴掌沒有收力, 勝在猝不及防。清脆落在南斯臉上,將毫無防備的軍雌猛地打得偏過頭去。

整個蟲族,除了南爾曼和被撕碎的異獸, 大概也只有阮冬敢對他動手。

南斯一頓,第一反應是去看雄蟲的掌心。

燈光下, 光潔瓷白的掌心透出點紅,仿佛快破皮的脆弱青果。

南斯蹙眉, 立刻回頭拿了把槍塞進阮冬手裏,不容置喙:“用這個。”

只要別傷害自己, 他用什麽出氣也沒關系。

阮冬沒有動作,盯著南斯片刻,一字一句問:“我最後問你一遍。”

“為什麽騙我。”

他的瞳孔猶如清透琉璃, 在燈光下折射出剔透寒光。比起冷,更顯得空蕩,但眸底依舊是亮的。

就仿佛,有什麽東西吊著阮冬, 令他此刻撕開怯懦後,依舊能支撐著質問南斯。

就仿佛,他有什麽必須要得到的答案。得到後,就能徹底放過自己。

軍雌臉上的笑容寸寸消融。

沈默許久, 南斯終於拋卻即將出口的手冊情話,遵循本能, 面無表情地回答:“因為我想找你。”

“因為, 我想見你。”

永恒的血腥裏, 他是唯一珍貴的陽光。

南斯可以忍耐傷口, 享受暴動帶來的失控和暴力,但當異獸倒刺穿透胸膛, 又再次生長,他渾噩興奮的腦子裏,只剩下一股淺淡輕盈的橙花香。

越是殺戮,就越是想念。

他想他。

剛回主星第二天,阮冬在通訊器那頭說,南斯,我想你了。

而南斯大腦空白一瞬,下意識忽略掛斷的電音,也啞聲回他,我也想你。

他真的想他。所以連戰場也來不及收拾,暴動更沒心思發洩,立刻脫離大部隊獨自回到主星,找到他緊緊抱進懷裏,瘋狗般舔舐雄蟲全身。

南斯仔細看過雄蟲手冊,確保自己的每一次舔舐都能讓阮冬感到生理舒適,確保他不會難受,而雄蟲打開的尾鉤證明,他是對的。

——只有在心理或生理愉悅時,雄蟲才能自行分泌信息素。

他與阮冬交纏的每一次,雄蟲的尾鉤都會自行打開。所以南斯無法理解,為什麽阮冬偶爾看上去會那麽不開心。

不開心,就送他喜歡的東西。

他的餘額數字很多,足夠阮冬花到開心。

寂靜的懸浮車內,只有頭頂溫控運行的嗡鳴聲。

暖融融的細風吹來,將心臟烘得濕軟。

阮冬抿唇,盯著南斯的臉,指尖不自覺用力:“為什麽想找我。”

“......因為我是雄蟲,還是因為,我和所有閣下一樣,是尊貴的珍寶?”

南斯立刻皺眉,想也沒想地否認:“阮冬,你是獨一無二的。”

不管是雄蟲還是雌蟲,都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在南斯心中,阮冬,就只是阮冬而已。

他的回答如本能脫口而出,說完也並不覺得有何不同,皺眉思索幾秒,總覺得不如手冊中講的情話能打動閣下的心。

然而四目相對,寂靜中,雄蟲驟然楞住,看向南斯的眼睛。

半晌。

阮冬忽然伸手,又是一巴掌扇過來。

南斯反應速度何其敏捷,立刻伸臉去接,怕他打傷自己的手,誰知阮冬這次的力道卻不重,指尖落在南斯側臉,更像情人間的怒嗔。

手的主人此刻也是怒的。

仿佛氣到極致,蒼白的唇被咬紅,胸膛起伏,兇狠生動地盯著他:“南斯,你最好懂獨一無二的真正意思。”

可那雙眼裏的光卻更亮。幾乎如一團火,燒進南斯大腦,將殺戮與陰謀都燒盡,只留下這雙倔強的,明亮的雙眼。

好漂亮。

南斯下意識抱住他,安撫般舔阮冬微顫的眼睫,低聲重覆地哄:“別生氣......阮冬,你是獨一無二的。”

“你一直是。”

“一直。”

阮冬鼻尖瞬間酸澀,緩了緩,又猛地推開他,呼吸有些急促,期盼地問:“所以你來找我,是因為什麽?”

因為他喜歡他。

即便他願意與南亞訂婚,即便他問他雌侍是什麽,南斯都可以當作沒聽到。

以往無法忍受弱小、恨不得將廢物殺盡的軍雌,此刻也學著披上溫柔面具,研究星網上的無數攻略,妄圖用昂貴禮物,用交纏技巧,用一切華美的事物,取悅這只又倔又冷的雄蟲。

若即若離、忽冷忽熱,一定是因為他送的東西還不夠好,一定是因為他還不夠強。

中將不夠,就上將。

匹配度不夠,就做最能讓阮冬身體快樂的軍雌。

懸浮車內,他們呼吸交纏,南斯的腦子被阮冬的質問攪得難得混亂。

剛要本能回答,餘光忽然瞥見雄蟲的尾鉤。

溶金色尾鉤不知何時彎曲鉤纏,此刻鱗片竟微微炸開,正在很輕地顫抖。

頭腦瞬間清醒。

南斯立刻伸手將阮冬抱進懷中,沈聲道:“你情緒不太對,阮冬,深呼吸。”

他低頭去舔雄蟲脖頸,想熟練安撫,誰知阮冬猛地從他懷裏半掙脫開,一巴掌扇過來,氣道:“你先回答我為什麽!”

南斯仿佛被扯住鎖鏈的狗,驟然一滯:“...因為我喜歡你。”

“從第一天,第一次見面。”

但阮冬沒能聽見。

那個巴掌似乎耗盡雄蟲最後的力氣,他驟然昏迷,如墜落的飛鳥般落進軍雌懷裏,指尖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袖,臉色蒼白如紙。

南斯心臟一沈。

阮冬被抽了兩次血,此刻昏迷,只能說明過去五天,他沒有去過一次醫療所。

可他讓機械球送過去的藥和補品呢?

南斯來不及思考更多,腦中閃過阮冬對醫療所的排斥模樣,立刻命令懸浮車開往公寓。車內有安撫性藥劑,但都是軍雌專用,他只能每隔五分鐘聽一次阮冬心率,再按照經驗,小心翼翼給昏迷的阮冬餵一點。

二十分鐘後,懸浮車抵達公寓。

阮冬的臉色終於回暖些許。

南斯陰沈的臉色也放松了點,小心打橫抱起雄蟲,走出懸浮車,很快停留在公寓門前。

公寓門鎖著,如果沒有屋主虹膜,只能輸入密碼。

南斯頓了頓。

幾秒後,鬼使神差地輸入原始密碼。

滴——

【歡迎回來,閣下。】

【閣下,您中午想吃什麽?】

門打開,機器球的聲音輕俏悅耳。檢測到陌生軍雌氣息,在半空一滯,有些反應不過來。

它只是老款機械球,阮冬也從未給它設置過任何程序代碼,如果檢測到雄蟲氣息沒發生變化,就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它沒有得到回應。

長久的寂靜彌漫在公寓,機械球頓了頓,幾分鐘後,便又自顧自飄回廚房,開始處理廚餘垃圾。

玄關處。

抱著雄蟲的年輕軍雌站在門前,緩慢看著面前超出預想的畫面。

空蕩蕩的客廳。

空蕩蕩的餐桌。

空蕩蕩的廚房。

這裏是寸土寸金的主星,可環視一圈,所有裝飾簡潔到質樸,只有落地窗前偌大的沙發裏,有一點輕微的凹陷痕跡。

——這座漂亮的沙發,連同毛毯,都是南斯送的。

年輕的軍雌沈默許久,小心走進來,將清瘦雄蟲放進沙發。機械球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很習慣地拉起溫暖毛毯,輕輕蓋住了雄蟲肚皮。

【閣下,祝您好夢。】

說完,它就再次飄走。

南斯跟著它走進廚房,而後發現,所謂的廚餘垃圾,就只是一堆被喝光的,老款的營養液包裝而已。

口味都是清一色的出廠原味,南斯記得,這款營養液銷量並不好,因為口感比白水還無聊,很快便被市場淘汰,如今只有沒有入伍軍雌的貧困家庭會買。

就連最低等的F級雄蟲,跟自家雌君撒撒嬌,也能吃到新鮮的蔬菜和肉食。

可阮冬一日三餐只喝營養液。

機械球勤勤懇懇地打包好廚餘垃圾,又開始拖地。叮當一聲,它自沙發底下掃出一顆遺漏的寶石,掃描完畢,智能道:【檢測到廢品,歸入儲物間。】

它打開儲物室大門,將寶石丟垃圾般丟了進去。

一只手用力按住房門。

陽光璀璨,將偌大的儲物室照得金光閃閃。南斯的瞳孔映出熟悉的昂貴禮物,高價寶石和皮毛堆積如山,游戲艙淩亂擺在面前,仿佛一座待蟲光顧的寶藏。

——阮冬連包裝都沒有拆開。

除了他給他發送的那些圖片、那些看似滿意的【特別喜歡】,淩亂的房間裏,只有一張角落的桌子是整齊的。

桌子上什麽也沒放,只有一盒寶石,和一個玻璃花瓶。

花瓶裏,漂浮著一朵已經枯萎的薔薇花。

南斯呼吸驟然停滯。

雄蟲手冊和蟲族社會早已表明,閣下們生來珍貴,理應住在最繁華處,與璀璨星光為伴。

阮冬卻宛如這朵薔薇,沈默地縮在看似華麗,內裏荒蕪的公寓角落。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

就這樣靜靜枯萎。

而南斯急著變強,急著證明他能給他一切,竟對此毫無察覺。

年輕軍雌陷入長久的寂靜,心頭仿佛被什麽剮去一半,浮出陌生痛楚。他離開儲物間,緩緩走到沙發前,蹲下身,目光寂靜地看著阮冬。

雄蟲已經睡著了。

特效藥劑很管用,那張虛弱蒼白的臉變得紅潤,長睫安靜翹起。他醒時總是很倔強,總是很冷淡,於是此刻側頭陷進毛毯時,就顯得格外乖巧。

這竟然是他第一次這樣觀察他,南斯想。

以往他們以偷情名義廝混,他唯恐阮冬自這段關系中清醒,急著用盡一切技巧將雄蟲拖進情潮。但此時此刻,南斯才發現,阮冬真的很瘦。

鎖骨凸起,下頜線條鋒利。

他似乎睡得並不安穩,尾鉤蜷縮在手心,是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姿勢。

南斯看了許久,想將他抱進懷裏,卻又罕見遲疑。

他忽然意識到,以往的所有行為都是錯誤,雄蟲的【特別喜歡】是假象,那些所謂的討好取悅,對阮冬來說,等於令蟲惡心的冒犯。

他一直在傲慢地、自以為是地、毫無邊界地冒犯他。

夜色降落。

黑暗逐漸籠罩公寓。

阮冬呼吸一滯,睜開眼,卻只看見熟悉的墻壁和裝修。

有男女的聲音在爭吵,玻璃杯被砸碎,爭吵隱約透過房門傳進他耳中。

“阮澤,是你執意想把小冬接過來,現在憑什麽怪他上不得臺面?!”

“你叫什麽叫!林安玉,我每天上班已經很累了,你一個家庭主婦連兩個兒子都照顧不好,哪來的臉跟我鬧?”

“我鬧?阮冬從小在鄉下長大,他剛轉進二中就被欺負,就算一時沖動跟人動手了,你為什麽要在辦公室打他,他才十幾歲,沒有自尊嗎?”

“他打的是我頂頭大老板的兒子!老子不打得他頭破血流,讓全校人都看見,丟工作的就是我!”

阮冬心臟一縮,下意識蜷縮身體。然而周圍畫面不停旋轉。

他看見嬌生慣養的阮嘉安站在面前,嫌棄地丟掉他送的筆記本,鉆進阮澤懷裏,哭著鬧:“我不要鄉巴佬哥哥,他好臟,爸,你換一個哥哥給我,我不要他!”

他看見林安玉將局促的他牽進不大的家中,尷尬道:“小冬,家裏還沒騰出位置,你就先睡在客廳沙發上,好嗎?”

阮冬是留守兒童,自小被他們放在鄉下養,過年才能見一面。爺爺奶奶去世後,他獨自燒火做飯,養活自己,期盼著某天父母能將他接到身邊。

但阮澤和林安玉卻生了一個新弟弟。

弟弟取名阮嘉安,嘉許的嘉,平安的安。自小養在他們身邊,嬌慣著長大。

而阮冬取名阮冬,就只是因為他在冬天出生而已。

阮冬獨自長到十幾歲,阮澤和林安玉終於想起老家還有個兒子,將他接到了大城市中。然而等待他的不是父母的愛。

因為他的到來,負擔加重,阮澤和林安玉總是爭吵。阮冬逼迫自己懂事,逐漸變得沈默,變得恐懼爭吵,變得怕黑。

他沒有自己的房間,在家裏的沙發住到十九歲,宛如一團懂事的空氣,幽靈般活著。

最後,因為一件小事爭吵,小魔星阮嘉安沖動之下,將竈臺燒開的熱水潑向他。阮冬右手被燙傷住院,阮嘉安終於被林安玉按著痛打了一頓。

父母的愛和關心,也在阮冬受傷時遲遲到來。

誰知隔天,阮嘉安賭氣之下,留下一封【阮冬去死】的遺書,站在三樓哭著要阮冬給他道歉,不然就跳樓。

林安玉和阮澤嚇得面無血色,阮冬沒讓他們為難,拖著身體出院,面無表情地和他說對不起。

阮嘉安破涕為笑,這才往回爬。

下一秒,他的腳踩空瓷磚,尖叫著驚恐墜下了三樓。

阮冬跳樓時,阮嘉安已經在醫院住了半年,依舊昏迷不醒。阮澤賣掉車子,一心要救活他。跳樓那天下午,阮澤曾問這個古怪沈默的兒子:“阮冬,你滿意了嗎?”

“我真的搞不清,你究竟在想什麽,又想要什麽。”

他想要什麽。

從始自終,阮冬要的,只不過是那一點點的愛而已。

不求長久。

給他一點就好。

阮冬睜開眼,滿臉冰涼地自黑暗中蘇醒。

溫暖的毛毯裹住全身,他出神許久,才遲鈍地側頭,察覺到有誰隔著毯子,正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熟悉的氣息席卷而來,軍雌遲疑地捧住他的臉,仿佛捧著什麽珍寶,懷中的雄蟲就是他此刻愛著的唯一。

他溫柔開口,像是怕驚擾他:“阮冬,你在哭。”

“別哭,好不好。”

阮冬用力閉眼,驟然擡手,放任自己墜入這片寬闊似海的懷抱。他忍下哭腔,片刻後,輕聲問: “南斯,你抱一抱我,好嗎。”

給他一點點的愛。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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