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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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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夢

夜色降臨,花園白雪茫茫蓋著花木,廊上有人提著夜燈走動,到了一處深棕色雕花木門外,停下腳步。

謝雲昭孑然一身站立庭院間,環顧四周便意識到此刻處於夢中,夢回京城已是常事,她默然不語。

此時,是穆德二十三年冬,皇後召她入宮、她與蕭翊和說話後的夜間。

她擡眼,卻見那為首的女娘輕叩,喚道:“爹。”

女娘擡臉,兩人的面容一般無二,只是門前女娘儀態大方、嫻雅華貴,而她一身金甲、英氣十足。

書房裏的人剛剛在書桌前坐下,又站起來去開門:“昭兒,找爹有事?外邊兒冷,快快進來。”

仆人都留在室外,室內亮著油燈,燃著炭火,微晃的燈光照應著桌上攤開的兵法典籍。

“爹在看書?”此時還未及笄的謝雲昭問著,徑直到書桌旁的梧桐木鏤空椅旁,眼睛掃過那卷書。

“爹也是要看書精進的呀,”謝沐承褪去白日在外人前的那一分嚴肅,笑瞇瞇地說道,“找爹有什麽事呀?”

兩人說著話各坐椅上,少年謝雲昭微微仰頭,看著坐在桌前的自家將軍老爹,道:“今日皇後殿下喚我入宮,我見到太子——好像近日進步不是很大,言語間頗有些稚氣……”

謝沐承摩挲著淺淺冒出的青茬,道:“你外祖可有說些什麽?”

謝雲昭就這般看著少年的自己與父親對話,眼裏留戀不舍,她現在還能記清每一句話,每一個瞬間她那時的想法,即使這是在夢中。

她的外祖是太傅,主要受陛下之命負責教導太子,若是太子有什麽狀況,外祖會稟告上去,也會同她說上一說。

於是——

“外祖同我說過一次,我還以為是他要求過於嚴苛,現在想來,倒言之成理。”

“今日我同太子共議,決定以後繼續督促他的學業,殿下也同意如此。但是茲事體大,還得同外祖商議。”

謝沐承微微皺眉,思索片刻道:“這……倒是有些費事,你每日剛入卯時便起,入子時才歇,可還有時間去管束那太子?”

謝沐承追隨陛下親征,與陛下是出生入死多年,他對陛下忠貞,卻不見得對蕭翊和一個後來的太子有什麽好的印象。

少年謝雲昭失笑,道:“爹,說不得管束之詞。陛下、皇後對我甚好,更何況太子乃是皇儲,得好好栽培才是。我便是少歇息一些時間,也得好好教導他。”

太子直到六歲才被收養,接受屬於嫡宮皇子的教導,無論文治武功,似乎皆不足陛下少時。

要勤,才能補拙。

謝雲昭也有些私心,輔佐好太子,以後她建立女娘軍,引薦女娘入朝為官會更容易些。

謝沐承眼裏閃過一絲精光,湊身過來,低聲道:“昭兒啊,你且看著辦……不過,若是沒有佐王之想,莫要牽扯太深吶。”話盡時,聲音幾近模糊。

“爹放心,我自有打算。如今陛下龍體抱恙,太子年幼,邊疆外邦覬覦,朝內稍微有些異響,恐怕局勢動蕩。”少年謝雲昭神情嚴肅,語氣也是不容置疑。

稍有不慎,就可能置陳國於飄搖風雨之中。古往今來歷代皇朝皆是這般景象,朝堂不穩,倒黴的還是黎民百姓。

若是陳國不能安穩,百姓流離失所,蒼生苦楚,那時那刻說什麽都晚了。

輔佐太子,是必行之事,太傅找不到合適的法子,那她就重新到晨興宮去親自教授!

“說得有禮,但此事乃是由你外祖拿事,你不管,你外祖也會管的,何必多此一舉吶!”謝沐承也不是很理解,他雖然對朝中之事有所了解,但是終究是個在邊關成長起來的武將,還是喜歡直來直往,討厭麻煩瑣碎。

兩人低聲說著話,謝雲昭在一側輕笑,她完全能夠記起少年時的她說了些什麽。

果然,少年謝雲昭輕嘆,“未雨綢繆,總比窮途末路來得好。”說罷,她站起身來,拂袖行禮。

“爹,早些歇息吧。”

“誒,好!”謝沐承點頭應著,看著她出了門。

一身金甲的謝雲昭步子飄忽跟著少年謝雲昭移動,但還是忍不住回首望去,謝沐承一身簡樸衣裳,身材高大威猛,是她記憶中父親的模樣。

少年謝雲昭剛踏出門,就見一人著府上護衛服,手扶劍柄踏雪而來,是府上的護衛。

“郡主……”他才喚了一聲,就被少年謝雲昭用眼神制止。

少年謝雲昭豎起食指抵在唇上,又指了指院子外面,向外面走去。

“蒼澤,說罷。”少年謝雲昭立在院外,一手背在身後,等著蒼澤的匯報。

蒼澤抱拳行禮,道:“郡主,太傅說今日暫且無事,請郡主前往府內商議。”

“好,”少年謝雲昭點頭,整了整袖子,向府外走去,囑咐道,“蒼澤,你去備馬。”

蒼澤應是,快步出去。

少年謝雲昭隨即又對身後提燈的青鳶、白雀吩咐:“天冷地滑,你們就不必跟著,回去罷。”

兩人回應留步,將手上披風給少年謝雲昭披上,由她一人出了門。

蒼澤牽著駿馬踏著青石板而來,清脆的馬蹄聲響在道上。

少年謝雲昭翻身上馬,握著韁繩,策馬向著太傅府而去。

月色剛剛升起,臨澤大街為京中許多官員所居之地,雖不如臨福大街熱鬧,但到底有些煙火氣,偶爾有家仆帶著自家小少爺小小姐玩雪。

雖有些冷,但是她體質康健超乎常人,耐得住這天凝地閉。

太傅府門口。

謝雲昭看著少年謝雲昭翻身下馬,安撫了一下馬兒,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太傅府馬仆。

“郡主裏面請,大人在書房候著。”管家連叔語氣和睦,他自小看著謝雲昭母親與長大,也見過她幼時於此地讀書的模樣,行過禮之後便熟稔地引著她往裏走。

少年謝雲昭和氣點頭,踏進府內,她隨即跟上。

府內梅花香氣幽轉,雖是黑夜,但借著些許光亮,仍然能看出是何等的風雅別致,井然得體。

一路上,管家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引路,不時讓她註意腳下的鵝卵石小路和冰寒地凍處。

未到書房,就看見外祖父安敬和負手而立,一襲青色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未著外袍大氅,許是剛出來不久。

他身邊侍立著幾位護衛,個個護甲精良,勇武非凡——皆是陛下特賜的。

“外祖。”少年謝雲昭上去,行了一個晚輩禮。

“郡主,”安敬和神情有些許嚴肅,只微微頷首,手向裏請,“裏面請。”

雖是外祖與外孫女的關系,但是外人面前兩人還是客氣一些,說了“請”字。

少年謝雲昭頷首,邁入書房放置好披風,房內熏著淡淡的香,松木的氣息在書房裏蔓延,提神醒腦。

書架上整齊排放著聖經賢傳①,桌上文房四寶皆是上好。

白玉靈雕鎮紙壓著一張未寫滿的宣紙,一眼掃過字跡,就可窺見磅礴之勢,字裏行間都是文人風雅、仕人傲骨。

少年謝雲昭顯然來過多次,或者說,在小時候有一段時間裏,她甚至是在這裏念書寫字,對這裏的書籍門類門兒清。

她尋了位置坐下,手邊是已經備好的熱茶。

安敬和也進門坐在桌子另一側,手穩穩端起茶盞,淺飲一口,茶香隨裊裊熱氣散出,暖人心脾。

謝雲昭看見外祖眼底的倦色,知曉他最近也是頗為費勁心神,也有些心疼,回應了安敬和問候她的母親後,直接長話短說。

“外祖,我今日見了太子殿下,半年不曾問過他的學業,今日一見,覺得我前些日子所想頗為不妥。”

安敬和輕輕擱下茶盞,緩緩嘆氣,有一種滄桑無力的感覺,他把手擱在座椅把手上,道:“殿下也是聰慧之人,可惜性情卻較為沈悶,安靜拘束卻少了些活力——忙於學業,卻忘記了培養性情啊。”

他輔佐陛下多載,又是太子殿下的授業恩師,說話直接,從來不怕得罪人。

身為太傅,擔任教導太子的職責,當然要盡全力。

至於太子,他六歲後才作為嫡子教養,性情沒有絲毫霸道,沒有龍虎之氣,也不知能夠擔起這萬國矚目的大陳重任。

確實如此。少年謝雲昭思索片刻,回想起太子的狀態:“我同殿下說了,明日起我繼續監督他的學業,下學之後便去。”

她手指輕輕觸碰茶蓋,瓷質的觸感傳來茶水的溫熱,讓她不由得一頓。

“殿下畢竟年少……”

安敬和微微搖頭,背依舊挺得筆直,卻難免隱隱透露出幾分年事已高、仍然操心的疲憊。

“林伴讀和方伴讀同殿下學習,還有那晨興宮的一宮宮仆。但是殿下整日裏除了讀書,很少踏出殿門,恐怕你去也無濟於事啊!”

少年謝雲昭指腹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她凝思著,最後只能道:“明日去看看吧,我同殿下自小一起讀書寫字,教導過他一段時間。況且,有太後殿下在,太子殿下也待我親切,想是願意聽從我的教誨。”

安敬和眉頭皺了又舒,想著或許謝雲昭也算個“孩子”,也許真的懂得小太子的想法。

他點點頭道:“好吧,且試一試,本來我準備將最近的教授課業給殿下換上一換……”

他嘆氣起身,負著手在書房內踱步,繼續道:“不過,切莫誤了你自己的課業。”

謝雲昭作為威武大將軍府嫡長女,出生時就被陛下特封為安和郡主,穎悟絕人。

自小拜了京中眾多名師,學習各般武藝才能,每日忙得不可開交。

更何況,陛下說謝雲昭有佐王之才,也該好好培養,不能耽誤。

少年謝雲昭也起身,目光肅穆道:“外祖不必擔心,我會好生輔佐殿下,也不會耽誤學業的。”

圍觀這一切的謝雲昭淡笑,這時候的少年謝雲昭,是預備回去就將申時的琴樂課業取消,改為去宮中監督太子學業。

陛下說她有佐王之才,可沒有說佐的是哪個王,她一直被京中窺視,現在的言行已經是隱隱站隊了。

又或者說,多年前金臺之上,皇後殿下身旁她那一指,就已經註定了她的位置。

安敬和若有所思地點頭,像是有什麽想要囑咐的,但是最終還是緘口不言。

謝雲昭,終究還是不同於其他人,她太聰慧,也懂得內斂,以前教導過她很久,沒有什麽多餘的可以囑咐給她了。

“嗯……我送送郡主……”看著謝雲昭朝著門口走去,安敬和也輕輕捋了一下衣袖,陪伴著她出門。

臨走時,他又忍不住囑咐,“讓你母親好好養養身子。”

謝雲昭見祖孫依依惜別之景,眸光垂下落在地上,這夢裏的一切皆是過往發生,她卻念念不忘。

聽到外祖父兩次提起母親,她有些——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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