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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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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把柄

傍晚。

窒息之感越來越濃——

蔣淑宜好似從喉嚨往下灌入一口腐蝕性的液體,胸腔悶痛,頭腦發蒙。

四肢仿佛綁了鉛石,怎麽也擺脫不掉,拖著她的身子越來越重,不停往下沈、往下沈……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被拖進池塘沈底。

瑩白手指用力抓在浴桶邊緣,好似抓住命運的邊岸。

她破開水面,深深喘息,像一尾擱淺的鯉魚,隔著眼睛的水霧仰頭。

徐清樵拒絕她了。

他冷聲說:“多謝小娘子厚愛,某出身貧寒自當苦讀,小娘子也已有人家,若無其他事,告辭。”

她不由得反反覆覆地想這句話。

已有人家……

是因為已有人家拒了她,還是生氣她的欺騙?

抑或是,不喜她。

別院藏在深山,夜裏只能聽見蟲鳴窸窣,樹葉沙沙。

看天色已是亥時。

“嘎吱”一聲。

蔣淑宜從屋裏出來,披一件月白花軟緞,背脊纖薄,柳腰搢娜,墨色濕發隨意低挽。

泠泠月光瀉在身上,似廣寒宮仙子臨風輕舉。

銀翹看見這姿容,攝在原地,半晌才回神。

“姑娘,仔細著涼。”

蔣淑宜搖搖頭,“我沒事。”

銀翹看見姑娘額角的傷,紅了眼,“奴婢不過下山一趟的空檔,竟讓姑娘被一群野孩子欺負了去,要是老夫人知道,又該心疼了。”

“外婆的信,拿來。”蔣淑宜伸開手掌。

銀翹忙從袖子裏取出,呈給姑娘。

蔣淑宜拿著紙一抖,確認是外婆的字,放下心來。

銀翹忿忿不平:“您繼母也不怕遭報應,拿住一個老人家來封您的口。”

蔣淑宜沒有接話。

外婆上了年紀,免不得生病。

在她十三歲那年,外婆差點就去了。

萬幸繼母家中做藥材生意,從小習得一手好醫術,主動替外婆煎了一帖藥下去,外婆這才得以喝藥續命。

只是繼母以家族秘方為由,不願洩露藥方,還做主把外婆接去療養。

蔣淑宜自是很有分寸,不再追問。

心中感恩戴德,並未多想,對弟弟妹妹照顧有加。

直到及笈那日,她準備揭發繼母,繼母卻悠閑問她:“你外祖母今年該滿五十了吧?”

轟然之間。

她才知道,原來,繼母早早就拿住她的命脈。

而她從前還把繼母當作好的。

如今,她和外婆約好,每個月十五就要捎信到娘親留給她的那家成衣鋪。

如此她才知道繼母有沒有按時送藥。

想到病死的生母,蔣淑宜越發心寒。

繼母如此心狠手辣,母親難說不是遭此毒手。

視線越過夜色下的林梢,廟宇靜謐沈穩,正亮起昏黃的燭光,腦海裏浮現少年秉燭的模樣。

蔣淑宜思索,他的命脈會是什麽呢?

她又要如何才能拿住他?

徐清樵洗完澡,換上幹凈的裏衣,系帶時摸到一片針腳細密的刺繡。

撩開一看,是一只雀兒。

恰巧把破洞處縫補起來,心思極巧。

細細一聞,針線沾染了女子的幽香。

是她。

山洞那日,蔣小娘子便是這樣的香氣。

他不由得想起今日拒絕她時,她那冰玉琉璃般的眸子猝然脆裂,化為點點寒芒,逐漸黯淡,心中竟織起一絲難受。

外室……

她竟是別人的外室。

她竟然有了人家。

煩躁之感再度來襲,他無聲閉眼。

寺廟的門打開,張阿牛進來,咕嚕咕嚕喝水。

徐清樵拉住他準備再倒一杯的手,目光銳利:“探聽得如何了?”

張阿牛喘氣說:“我都打聽清楚了,這位小娘子叫蔣淑宜,是蔣家嫡女,不知怎麽看上了能當她爹的寧國公,在及笈那日,硬生生給寧國公下了藥弄上床,哎,據說圍觀者眾多。”

“你是說,她給寧國公下藥?”徐清樵沈聲反問。

張阿牛斬釘截鐵:“是啊,寧國公家裏有母老虎,哪敢動歪心思啊,蔣小娘子也是虎,看上誰說下藥就下藥。可惜寧國公不敢把她帶回家,就只能養在外面咯。”

看上誰說下藥就下藥……

不對。

不對!

細觀蔣淑宜近日的步步靠近、有意勾引,卻從未行下藥行徑,證明她並非如此下作之人。

徐清樵星辰一般的眼底越發深邃,此事或許另有隱情。

興許她有苦衷,興許是被害。

可他給過她機會,願意傾盡全力幫她擺脫外室身份,她拒絕了。

她要的是……

要的是自已與她偷情。

打算用他來報覆寧國公麽?

下一瞬,徐清樵恢覆了冷漠疏離之態:“行了,早些休息,尚非不自量力多管閑事的時候。”

張阿牛撓頭不解:“貢生,我什麽時候多管閑事了?”

這一夜,徐清樵睡得一點也不安生。

腦海裏總浮現今日見到蔣小娘子被孩童欺辱的場景,當真是個可憐的柔弱外室。

他的心口泛起一些酸脹。

是,他有些心疼她。

臨睡,蔣淑宜坐在梳妝桌前發呆。

黃梅時節,連天的雨,就算放晴,頭發也潮濕得很。

她一邊絞著潤發,一邊陷入回憶。

上一世,她好幾次托蔣晩幫忙,幫她約江楓來少陰山見面。

蔣晩從來是說,江楓不願再與她相見。

興許蔣晩並未傳遞消息,也興許是傳假消息。

這尚且可歸作有人從中作梗的緣故。

可後來寧國公身死,外祖母也沒有信函送來,她擔心外祖母,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找到江楓所在的忠勤伯府,求他看在與她多年情誼,幫她出城去見外祖母一面。

他卻冷眼相待,擺出一副不認識她的傲岸模樣,決絕涼薄——

“這位小娘子,我與你很熟?”

蔣淑宜心臟鈍痛,後退一步,險些不爭氣地奪眶流淚。

他恨她至此。

甚至將她當作陌生人一般不理不睬。

他不知道,那一次見面,是她從泥沼中伸出的一只求救之手。

而他徑自拍打掉這只手。

不久,外祖母死訊傳來,而她被寧國公夫人捉住,連外祖母死因都不知。

緊接著。

正當她為外祖母哭得提不上氣的時候,他與蔣晩的婚約之訊傳至少陰山。

她找上江府,卻見江楓擒著一對大雁。大雁是他親自射來的,用來請他的母親,也就是忠勤伯夫人上蔣家提親。

蔣淑宜逃回少陰山當場被人捉住,那是一窩受了指使的山匪。

後面便是沈塘。

蔣淑宜痛苦地閉了閉眼,壓制翻湧的情緒。

梳妝臺左邊是一把長命鎖,用紅布簡單包裹,乃徐清樵之物。

右邊是一根鑲金白玉簪,呈放在精巧妝匣中,乃江楓所贈。

她取出玉簪,將長命鎖放入匣子,仔細收進箱子。

又用紅布隨意包裹起玉簪,丟進妝奩底層。

做完這些,她倒在床上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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