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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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你是誰, 我要女朋友。
簡嚀磨了磨後牙槽，第一反應是，喝醉了就不記得她的聲音了？還是說她有幾個女朋友？
下意識問到：“你有幾個女朋友？”
沈漾舟：“零。”
零個，也就是沒有的意思。
簡嚀握著手機, 盯著膝蓋上的劇本楞了楞, 雖然她們互相述說過喜歡，但那會兒時間太匆匆, 她們並沒有明確地確定關系, 也只能稱為準女朋友。
分辨不出她的聲音, 卻記得沒有女朋友。
醉得很清楚。
簡嚀輕嘆一口氣。
“女朋友是嚀，阿嚀。”
沈漾舟忽然出聲, 軟軟的聲音透過電流傳到她耳邊。
簡嚀怔楞，反應過來，對方說的不是那個零，而是她這個嚀。
心口熱了一下, 她可沒答應。
沈漾舟聲音有些迷迷糊糊, 帶著微微難受，哽咽一聲：“阿嚀生我的氣了。”
簡嚀默了一秒：“她沒有生你的氣。”
沈漾舟搖頭：“我惹阿嚀生氣了, 讓她不開心了, 讓她難受了。”
“我不乖，阿嚀不喜歡我了。”
聲音越來越小, 越來越難過。
簡嚀說不上心口那處是什麽感覺，不僅僅是熱, 而是悶熱, 仿佛浸出一層層薄汗覆蓋其上, 像一場水鄉的雨散漫在貼著窗花的窗戶上, 慢慢的滑落, 還幹涸，下一場雨又來臨，弄濕了整個窗臺。
簡嚀有些難受，也小聲地說話：“她沒有不喜歡你。”
靜靜的，慢慢的，感受著著空氣的流動。
回應她的不是沈漾舟那聲熟悉的嗯，只聽見哐當一聲，下一秒電話被掛斷了。
簡嚀看著回到主界面的屏幕，靜了幾秒，又打了過去，機械的女聲通知她，電話已關機。
又想起方才的哐當聲，難不成真的掉進垃圾桶了？
垃圾桶還是洗衣機，簡嚀有些記不清了。
她見過那人醉酒的樣子，若是不和她說話，不會發現她醉了。
說話時眼神會迷離，會哭會耍無賴，和平時正經到不行的沈總完全不一樣，可第二天卻又什麽都不記得了。
總而言之，那人若是醉酒了，真的可能掉進垃圾桶。
簡起找到洛溪雪的微信，她和沈漾舟共同熟識的人也只有洛溪雪，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洛老師你現在忙嗎？】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思忖片刻，給洛溪雪打了語音電話，直到鈴聲結束，沒人接。
簡嚀起身看了眼小夾子，直到走到玄關處換鞋時，還在想自己要去嗎？
和前幾日去接沈漾舟的感受不同，當時她並沒有明確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可依舊去了，看見那人隔著雨幕看著大屏幕上的她時，她依舊不知道她去接她是不是一個好的決定，可是她在慶幸她去了。
雨中等人和坐在垃圾桶中等人，哪個更讓人難受？
簡嚀給自己找了去的理由，她想去看看。
反正沈漾舟第二天醒來也不會記得醉酒時發生了什麽，簡嚀只是去看看，把她從垃圾桶拉出來，然後離開，不就留。
說服好自己時，她已經到了沈漾舟的小區門口，別墅區，車子得經過保安亭才能進去。
但她不是這裏的業主，上次是洛溪雪打電話給保安才放的行，這次她認識的兩個人都不接她的電話，該怎麽進去。
沒有別的辦法，簡嚀慢慢將車開過去，正想開口試試能不能進去時，欄桿擡起，保安給她放行了。
簡嚀：？？？
把她認成業主了？
沒多猶豫，趕緊開車進去，生怕被趕出去。
在沈漾舟院子外面停了車，目光一凝，瞧著抱著膝蓋坐在門口的沈漾舟。
簡嚀快步走過一排排昏黃的路燈，停在沈漾舟跟前。
除了在床上故意刁難她時，沈漾舟的動作會比較慢，其餘時候做事都是很快，可這會兒卻像樹懶一樣慢慢擡頭，亮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簡嚀蹲下，和她直視著。
一口酒醉，量實在太少，她根本聞不出酒氣，這人喝酒又不上臉，面色也正常，光看外表，就和沒事人一樣。
簡嚀聲音緩緩：“我是誰？”
沈漾舟歪頭：“阿嚀。”
簡嚀笑了一聲：“坐在這裏幹什麽？”
沈漾舟指了指天空：“數星星。”
“數得清楚嗎？”
“數不清，”沈漾舟撇嘴，“我不聰明。”
簡嚀想揉她的頭：“要我幫忙嗎？”
沈漾舟點頭：“你會數嗎？”
“這有什麽難，”蹲著有些累人，簡嚀起身和她並肩坐著，夜風悠涼，肩膀隔著衣服輕輕碰撞，徒然生出一股暖意，連帶著聲音也柔和了許多，“要怎麽數？”
語氣想哄小朋友一般，不過醉酒的沈漾舟和小朋友也差不多。
“一顆一顆數，你數一顆，我數一顆。”
“數到第幾顆了？”
沈漾舟迷迷糊糊，指著頭頂最亮的那顆：“509了。”
509？
市裏哪裏看見那麽多星星？簡嚀擡頭看了看，視野範圍內的星星不會超過一百顆，但還是接著509數下去：“510。”
沈漾舟笑了下：“511。”
……
“519。”
簡嚀：“520。”
沈漾舟：“數完了，阿嚀520誒。”
簡嚀楞落下，側頭看了她一眼，這人不會是在套路自己吧。
靜了片刻，悠悠道：“你和別人一起數星星，你女朋友不會生氣嗎？”
沈漾舟轉了轉眼珠：“是哦，女朋友會生氣。”
簡嚀磨牙，到底誰答應做她女朋友了，她可沒有。
沈漾舟瞧著她的模樣：“你在生氣嗎？”
仗著她明天也記不得，簡嚀直言：“嗯，生氣。”
“這樣，”沈漾舟歪頭，“你是我女朋友？”
簡嚀一楞：？？？！！！
“你到底喝酒沒？”
沈漾舟搖頭：“不知道。”
一邊說著，一邊將臉湊過去，眼睛看著簡嚀的唇：“你要嘗嘗嗎？”
隔得太近，幾乎是貼著簡嚀的臉說話，呼出的氣息帶著絲絲酒香散在鼻息間，簡嚀瞧著她的微微張開的薄唇，喉嚨滾了滾。
深呼一口氣：“不準離我那麽近。”
沈漾舟眨眨眼，哦了一聲，接著問：“你要嘗嘗嗎？”
簡嚀：……
人也看了，對方既然沒掉進垃圾桶裏面，不安的心也落了下來，按照她所知道的流程，沈漾舟再糊塗一會兒，就會進入深睡模式。
不用再待下去，把人帶進去，她也要走了。
“要進屋了嗎？”
“不要。”
“你不冷嗎？”
“不冷。”
“我有點冷。”
沈漾舟顫了顫，主動牽起簡嚀的手，捧著：“這樣就暖和了。”
簡嚀：……
該不該說，這人的手比她涼多了。
“身上也冷，”瞧著作勢要過來抱她的沈漾舟，簡嚀趕緊道，“不準抱我。”
沈漾舟抿了抿嘴，牽著她進屋。
簡嚀指著她房間的方向：“你現在進去，然後躺在床上把眼睛閉上，再把被子蓋好。”
沈漾舟眨眨眼，點頭。
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轉頭看簡嚀：“你不去嗎？”
簡嚀搖頭：“搖頭。”
“你要去哪？”
“回家。”
“這裏是家。”
“你的家。”
也不知道沈漾舟聽沒聽懂她的意思，靜靜地站在原地，不斷撲閃的睫毛好似下一瞬就要掛上淚珠，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讓簡嚀想起了和外婆一起住在小鎮上的日子，她坐在門檻上望著日漸黑下去的天，等著不會來的爸爸媽媽。
簡嚀輕輕嘆了一口氣，走過去牽著這人的手：“我陪你進去。”
沈漾舟不動，很小聲：“睡著了你就要走了。”
簡嚀一楞，張了張嘴，卻無法將不走二字說出口，即使明天對方醒來，什麽都不記得。
“還沒救我。”沈漾舟搖了下她的手，忽然說。
簡嚀回神，不解道：“什麽？”
沈漾舟：“我掉進洗衣機了。”
簡嚀眨眼：“不是垃圾桶嗎？”
沈漾舟不開心，幽怨委屈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不是垃圾桶，是洗衣機行了吧，”簡嚀眉眼彎彎，憋著沒笑出來，倒是來了興趣，想看看對方是怎麽掉進垃圾桶的，“洗衣機在哪？”
沈漾舟哼了一聲，緊閉著唇，不說話。
簡嚀撓了撓她右手掌心：“不讓我救你了？”
沈漾舟想了想，拉著她去了洗衣房。
洗衣機的蓋子沒關，進門就能看見，簡嚀問：“在那裏面？”
沈漾舟點頭，簡嚀走過去，好奇地朝著裏面看了一眼，伸手拿出一張沈漾舟的照片，嘴角抽了抽。
還真是掉進洗衣機了……
沈漾舟拿過照片：“謝謝你救我出來。”
這人真是……
簡嚀還是沒忍住，墊腳摸了摸她的頭：“不用謝，下次別掉進去了。”
“要謝謝，”沈漾舟認真道，“書上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簡嚀給她攏了攏鬢發：“不用湧泉相報，你好好去床上躺著就行了。”
沈漾舟顫眼睫：“你想睡我？”
簡嚀：？？？
還好她沒喝水，不然一定會嗆著。
沈漾舟補充：“我能以身相許。”
簡嚀：……
喝醉的人說話哪有什麽邏輯，直接拉著她回房，把沈漾舟推在床上：“不準動，躺好。”
沈漾舟點頭，像站軍姿一樣筆直地躺在床上：“你得輕點。”
輕點？
簡嚀深呼吸，太陽穴又開始跳起來了，她錯了，她不該說這人像小朋友，哪有這樣的小朋友，腦子裏真是萬馬奔騰。
沈漾舟看著她一直不動，笑：“你是不是不會？”
簡嚀微笑，閉眼，再睜開，咬牙切齒：“我有點想打你。”
沈漾舟沒有立即回話，靜了片刻，伸出左手，把手掌攤開：“可以輕點嗎？還在疼。”
簡嚀怔楞，眉頭微微蹙起，看著她紅腫的掌心：“怎麽弄的？”
方才一直牽的是右手，她沒瞧過這人的左手，現在才發現這人的手成了這樣。
白皙細嫩的手掌出現一道道紅痕，微微浮腫起來，讓人看著心顫。
沈漾舟坐起來，有些委屈說道：“爺爺打的。”
簡嚀握著她的手背，輕輕給她吹了吹，知道這人口中的爺爺就是那日和自己一起吃飯的沈老爺子：“他為什麽要打你？”
“因為我下雨天想開飛機，開飛機撞鳥。”
簡嚀聽不懂，耐心問道：“那麽厲害，你還會開飛機？”
“不會開。”
“既然不會，為什麽想開飛機？”
“阿嚀生氣了，要飛回去見她。”
聞言，簡嚀頓了頓，深呼一口氣，幾秒後又問道：“爺爺打你的原因只有這些嗎？”
沈漾舟搖頭：“爺爺說我不負責，把會議推遲了。”
簡嚀想起了沈漾舟忽然飛到錄制的地方找她那日，心口顫了一下：“為什麽一定要推遲？”
“想見阿嚀。”沈漾舟說話時笑了一下。
簡嚀：“為什麽一定要見她？”
沈漾舟捏了捏手：“不能說，是秘密。”
“我也不能說嗎？”簡嚀看著她。
沈漾舟認真想了想，湊到她耳邊，輕輕道：“我給你說了，不能告訴任何人。”
“好。”
“很喜歡阿嚀。”
“有多喜歡？”
“比星星多，數不清。”
屋內實在是太安靜，沈漾舟小小的聲音也太過清晰，一只一句響在她耳邊，好似真的在她心田上種下一片星星。
瞬間亮了起來。
這些話，如果不是她今晚來了，可能她永遠也不知道。
清醒的沈漾舟不會和她說這些，也不喜和她說這些。
簡嚀眼眶一熱，快步去客廳拿出醫藥箱，回來時手機拿著棉簽和藥膏，輕輕抹在沈漾舟掌心。
沈漾舟眼皮子在打架，快進入醉酒後睡覺的階段了，強忍著沒睡。
簡嚀柔聲道：“睡吧。”
“不要。”沈漾舟搖頭拒絕。
簡嚀：“我不走，睡著了也不走。”
沈漾舟這才躺下，伸出一只手勾著簡嚀的幺指，仿佛握住了，她就不會消失。
躺下沒到一分鐘，沈沈進入了夢鄉，拉著她的手慢慢松開。
簡嚀把主燈關了，只留下一盞光線昏暗的壁燈，柔和地撒在這人臉上。
坐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簡嚀給她蓋被子時發現這人腳腕上也有幾道劃傷，結了淺淺的疤。
胸口那股子濕意又冒了出來，幾天不見，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淩晨時分，簡嚀掩上門，悄悄退出了臥室。
天氣不是很涼，來之前她在家已經洗漱過了，沙發上正好放著一張薄被，簡嚀將其掀開，坐在沙發上休息。
手裏拿著從洗衣機中救起來的照片，簡嚀認真看著。
照片中的沈漾舟看起來是十七八歲的樣子，白色短袖配黑色運動褲，坐在椅子上，面容要稚嫩許多，不過表情不怎麽耐煩，冷得不行，應該是不情願拍照。
給人的感覺比現在還冷，不過現在多了幾分氣場，才會讓人不敢接近。
簡嚀戳了戳她的臉頰，腹誹道：小小年紀怎麽這個樣子，不過還是挺可愛的，在她看來很可愛。
明明不想拍照，但還是不耐煩地拍了，不是可愛是什麽？
簡嚀一直看著照片中的沈漾舟，越看越熟悉，出現一種從前她見過這人的感覺，隨及又覺得離譜。
簡家雖然有點錢，但無論如何也接觸不到沈家，她和沈漾舟怎麽可能認識。
簡嚀放下照片，起身去臥室蓋被子時，細細端詳了對方的面容。
長得好，皮膚也好，但這張臉，她確實沒見過。
回到沙發上躺好，很困，但睡不著。
和沈漾舟相處的所有細節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爍。
被突然通知訂婚，她立馬去退婚，帶回被拋棄的小夾子，酒吧重逢，帶回家包養，離開，又在新經紀公司遇見……
墻壁上那盞燈散發出微弱的光，圍著燈芯一圈一圈擴散開來，像是正午的太陽，不留情面地落在熾熱的光，那股羞|恥的燒灼感瞬間湧上。
簡嚀胃部緊了緊，惡心感襲來，趕緊移開眼，拉起被子遮住眼睛，眼睛緊緊閉著，平靜著呼吸。
慢慢的，卻在視野的黑暗中發現了星星。
醉酒的沈漾舟坐在門口數著星辰，說她的喜歡比星辰還多。
什麽喜歡樣的喜歡會比星辰還多，忽然很想知道，也很想去試一試，這種想法一旦產生，心口的潮水又一次決堤，奔湧而來。
簡嚀顫了顫眼睫，睜開眼睛，緩緩拉下被子，又朝壁燈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次時躲開，第一次停了幾秒，再轉過去看著，到第三次時已經不用躲開了。
手放在胃部拿出按了按，嘔吐感沒再湧上來。
睡著的前一秒，星星在開花。
*
翌日清晨。
沈漾舟緩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有些懵。
只記得她昨晚喝了一口酒，至於怎麽回到臥室，怎麽關的燈，完全不記得了。
起身坐起來，看著左手楞了楞，淡淡藥膏的味道傳入鼻息，誰給她塗的藥？
她不覺得是自己，除了在老宅子那天塗了一次藥，這幾天她根本沒塗，不可能醉酒後去塗藥。
再者，她喝醉了應該和洛溪雪差不多，倒頭就睡，哪有時間去塗藥。
做飯的阿姨來了？給她塗的藥，然後扶她進的臥室？
沈漾舟想不明白，去浴室洗漱過後，才出了臥室，去了客廳。
廚房有聲響，應該是做飯的阿姨來了，今天來得有點早。
沈漾舟轉身去吧臺給自己調制咖啡，決定以後還是不喝酒了，雖然能暫時麻痹大腦睡一個好覺，可起來後依舊得面對現實。
而且她不是很喜歡斷片的感覺，像是時間脫離了掌控，沒安全感。
身後轉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盤子放在桌子上的聲音，聞著味道，沈漾舟皺了皺眉。
說道：“阿姨，你的粥是不是糊了？”
作者有話說：
小簡呵呵呵：晚上阿嚀，早上阿姨是吧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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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嚀磨了磨後牙槽，第一反應是，喝醉了就不記得她的聲音了？還是說她有幾個女朋友？
下意識問到：“你有幾個女朋友？”
沈漾舟：“零。”
零個，也就是沒有的意思。
簡嚀握著手機, 盯著膝蓋上的劇本楞了楞, 雖然她們互相述說過喜歡，但那會兒時間太匆匆, 她們並沒有明確地確定關系, 也只能稱為準女朋友。
分辨不出她的聲音, 卻記得沒有女朋友。
醉得很清楚。
簡嚀輕嘆一口氣。
“女朋友是嚀，阿嚀。”
沈漾舟忽然出聲, 軟軟的聲音透過電流傳到她耳邊。
簡嚀怔楞，反應過來，對方說的不是那個零，而是她這個嚀。
心口熱了一下, 她可沒答應。
沈漾舟聲音有些迷迷糊糊, 帶著微微難受，哽咽一聲：“阿嚀生我的氣了。”
簡嚀默了一秒：“她沒有生你的氣。”
沈漾舟搖頭：“我惹阿嚀生氣了, 讓她不開心了, 讓她難受了。”
“我不乖，阿嚀不喜歡我了。”
聲音越來越小, 越來越難過。
簡嚀說不上心口那處是什麽感覺，不僅僅是熱, 而是悶熱, 仿佛浸出一層層薄汗覆蓋其上, 像一場水鄉的雨散漫在貼著窗花的窗戶上, 慢慢的滑落, 還幹涸，下一場雨又來臨，弄濕了整個窗臺。
簡嚀有些難受，也小聲地說話：“她沒有不喜歡你。”
靜靜的，慢慢的，感受著著空氣的流動。
回應她的不是沈漾舟那聲熟悉的嗯，只聽見哐當一聲，下一秒電話被掛斷了。
簡嚀看著回到主界面的屏幕，靜了幾秒，又打了過去，機械的女聲通知她，電話已關機。
又想起方才的哐當聲，難不成真的掉進垃圾桶了？
垃圾桶還是洗衣機，簡嚀有些記不清了。
她見過那人醉酒的樣子，若是不和她說話，不會發現她醉了。
說話時眼神會迷離，會哭會耍無賴，和平時正經到不行的沈總完全不一樣，可第二天卻又什麽都不記得了。
總而言之，那人若是醉酒了，真的可能掉進垃圾桶。
簡起找到洛溪雪的微信，她和沈漾舟共同熟識的人也只有洛溪雪，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洛老師你現在忙嗎？】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思忖片刻，給洛溪雪打了語音電話，直到鈴聲結束，沒人接。
簡嚀起身看了眼小夾子，直到走到玄關處換鞋時，還在想自己要去嗎？
和前幾日去接沈漾舟的感受不同，當時她並沒有明確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可依舊去了，看見那人隔著雨幕看著大屏幕上的她時，她依舊不知道她去接她是不是一個好的決定，可是她在慶幸她去了。
雨中等人和坐在垃圾桶中等人，哪個更讓人難受？
簡嚀給自己找了去的理由，她想去看看。
反正沈漾舟第二天醒來也不會記得醉酒時發生了什麽，簡嚀只是去看看，把她從垃圾桶拉出來，然後離開，不就留。
說服好自己時，她已經到了沈漾舟的小區門口，別墅區，車子得經過保安亭才能進去。
但她不是這裏的業主，上次是洛溪雪打電話給保安才放的行，這次她認識的兩個人都不接她的電話，該怎麽進去。
沒有別的辦法，簡嚀慢慢將車開過去，正想開口試試能不能進去時，欄桿擡起，保安給她放行了。
簡嚀：？？？
把她認成業主了？
沒多猶豫，趕緊開車進去，生怕被趕出去。
在沈漾舟院子外面停了車，目光一凝，瞧著抱著膝蓋坐在門口的沈漾舟。
簡嚀快步走過一排排昏黃的路燈，停在沈漾舟跟前。
除了在床上故意刁難她時，沈漾舟的動作會比較慢，其餘時候做事都是很快，可這會兒卻像樹懶一樣慢慢擡頭，亮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簡嚀蹲下，和她直視著。
一口酒醉，量實在太少，她根本聞不出酒氣，這人喝酒又不上臉，面色也正常，光看外表，就和沒事人一樣。
簡嚀聲音緩緩：“我是誰？”
沈漾舟歪頭：“阿嚀。”
簡嚀笑了一聲：“坐在這裏幹什麽？”
沈漾舟指了指天空：“數星星。”
“數得清楚嗎？”
“數不清，”沈漾舟撇嘴，“我不聰明。”
簡嚀想揉她的頭：“要我幫忙嗎？”
沈漾舟點頭：“你會數嗎？”
“這有什麽難，”蹲著有些累人，簡嚀起身和她並肩坐著，夜風悠涼，肩膀隔著衣服輕輕碰撞，徒然生出一股暖意，連帶著聲音也柔和了許多，“要怎麽數？”
語氣想哄小朋友一般，不過醉酒的沈漾舟和小朋友也差不多。
“一顆一顆數，你數一顆，我數一顆。”
“數到第幾顆了？”
沈漾舟迷迷糊糊，指著頭頂最亮的那顆：“509了。”
509？
市裏哪裏看見那麽多星星？簡嚀擡頭看了看，視野範圍內的星星不會超過一百顆，但還是接著509數下去：“510。”
沈漾舟笑了下：“511。”
……
“519。”
簡嚀：“520。”
沈漾舟：“數完了，阿嚀520誒。”
簡嚀楞落下，側頭看了她一眼，這人不會是在套路自己吧。
靜了片刻，悠悠道：“你和別人一起數星星，你女朋友不會生氣嗎？”
沈漾舟轉了轉眼珠：“是哦，女朋友會生氣。”
簡嚀磨牙，到底誰答應做她女朋友了，她可沒有。
沈漾舟瞧著她的模樣：“你在生氣嗎？”
仗著她明天也記不得，簡嚀直言：“嗯，生氣。”
“這樣，”沈漾舟歪頭，“你是我女朋友？”
簡嚀一楞：？？？！！！
“你到底喝酒沒？”
沈漾舟搖頭：“不知道。”
一邊說著，一邊將臉湊過去，眼睛看著簡嚀的唇：“你要嘗嘗嗎？”
隔得太近，幾乎是貼著簡嚀的臉說話，呼出的氣息帶著絲絲酒香散在鼻息間，簡嚀瞧著她的微微張開的薄唇，喉嚨滾了滾。
深呼一口氣：“不準離我那麽近。”
沈漾舟眨眨眼，哦了一聲，接著問：“你要嘗嘗嗎？”
簡嚀：……
人也看了，對方既然沒掉進垃圾桶裏面，不安的心也落了下來，按照她所知道的流程，沈漾舟再糊塗一會兒，就會進入深睡模式。
不用再待下去，把人帶進去，她也要走了。
“要進屋了嗎？”
“不要。”
“你不冷嗎？”
“不冷。”
“我有點冷。”
沈漾舟顫了顫，主動牽起簡嚀的手，捧著：“這樣就暖和了。”
簡嚀：……
該不該說，這人的手比她涼多了。
“身上也冷，”瞧著作勢要過來抱她的沈漾舟，簡嚀趕緊道，“不準抱我。”
沈漾舟抿了抿嘴，牽著她進屋。
簡嚀指著她房間的方向：“你現在進去，然後躺在床上把眼睛閉上，再把被子蓋好。”
沈漾舟眨眨眼，點頭。
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轉頭看簡嚀：“你不去嗎？”
簡嚀搖頭：“搖頭。”
“你要去哪？”
“回家。”
“這裏是家。”
“你的家。”
也不知道沈漾舟聽沒聽懂她的意思，靜靜地站在原地，不斷撲閃的睫毛好似下一瞬就要掛上淚珠，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讓簡嚀想起了和外婆一起住在小鎮上的日子，她坐在門檻上望著日漸黑下去的天，等著不會來的爸爸媽媽。
簡嚀輕輕嘆了一口氣，走過去牽著這人的手：“我陪你進去。”
沈漾舟不動，很小聲：“睡著了你就要走了。”
簡嚀一楞，張了張嘴，卻無法將不走二字說出口，即使明天對方醒來，什麽都不記得。
“還沒救我。”沈漾舟搖了下她的手，忽然說。
簡嚀回神，不解道：“什麽？”
沈漾舟：“我掉進洗衣機了。”
簡嚀眨眼：“不是垃圾桶嗎？”
沈漾舟不開心，幽怨委屈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好不是垃圾桶，是洗衣機行了吧，”簡嚀眉眼彎彎，憋著沒笑出來，倒是來了興趣，想看看對方是怎麽掉進垃圾桶的，“洗衣機在哪？”
沈漾舟哼了一聲，緊閉著唇，不說話。
簡嚀撓了撓她右手掌心：“不讓我救你了？”
沈漾舟想了想，拉著她去了洗衣房。
洗衣機的蓋子沒關，進門就能看見，簡嚀問：“在那裏面？”
沈漾舟點頭，簡嚀走過去，好奇地朝著裏面看了一眼，伸手拿出一張沈漾舟的照片，嘴角抽了抽。
還真是掉進洗衣機了……
沈漾舟拿過照片：“謝謝你救我出來。”
這人真是……
簡嚀還是沒忍住，墊腳摸了摸她的頭：“不用謝，下次別掉進去了。”
“要謝謝，”沈漾舟認真道，“書上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簡嚀給她攏了攏鬢發：“不用湧泉相報，你好好去床上躺著就行了。”
沈漾舟顫眼睫：“你想睡我？”
簡嚀：？？？
還好她沒喝水，不然一定會嗆著。
沈漾舟補充：“我能以身相許。”
簡嚀：……
喝醉的人說話哪有什麽邏輯，直接拉著她回房，把沈漾舟推在床上：“不準動，躺好。”
沈漾舟點頭，像站軍姿一樣筆直地躺在床上：“你得輕點。”
輕點？
簡嚀深呼吸，太陽穴又開始跳起來了，她錯了，她不該說這人像小朋友，哪有這樣的小朋友，腦子裏真是萬馬奔騰。
沈漾舟看著她一直不動，笑：“你是不是不會？”
簡嚀微笑，閉眼，再睜開，咬牙切齒：“我有點想打你。”
沈漾舟沒有立即回話，靜了片刻，伸出左手，把手掌攤開：“可以輕點嗎？還在疼。”
簡嚀怔楞，眉頭微微蹙起，看著她紅腫的掌心：“怎麽弄的？”
方才一直牽的是右手，她沒瞧過這人的左手，現在才發現這人的手成了這樣。
白皙細嫩的手掌出現一道道紅痕，微微浮腫起來，讓人看著心顫。
沈漾舟坐起來，有些委屈說道：“爺爺打的。”
簡嚀握著她的手背，輕輕給她吹了吹，知道這人口中的爺爺就是那日和自己一起吃飯的沈老爺子：“他為什麽要打你？”
“因為我下雨天想開飛機，開飛機撞鳥。”
簡嚀聽不懂，耐心問道：“那麽厲害，你還會開飛機？”
“不會開。”
“既然不會，為什麽想開飛機？”
“阿嚀生氣了，要飛回去見她。”
聞言，簡嚀頓了頓，深呼一口氣，幾秒後又問道：“爺爺打你的原因只有這些嗎？”
沈漾舟搖頭：“爺爺說我不負責，把會議推遲了。”
簡嚀想起了沈漾舟忽然飛到錄制的地方找她那日，心口顫了一下：“為什麽一定要推遲？”
“想見阿嚀。”沈漾舟說話時笑了一下。
簡嚀：“為什麽一定要見她？”
沈漾舟捏了捏手：“不能說，是秘密。”
“我也不能說嗎？”簡嚀看著她。
沈漾舟認真想了想，湊到她耳邊，輕輕道：“我給你說了，不能告訴任何人。”
“好。”
“很喜歡阿嚀。”
“有多喜歡？”
“比星星多，數不清。”
屋內實在是太安靜，沈漾舟小小的聲音也太過清晰，一只一句響在她耳邊，好似真的在她心田上種下一片星星。
瞬間亮了起來。
這些話，如果不是她今晚來了，可能她永遠也不知道。
清醒的沈漾舟不會和她說這些，也不喜和她說這些。
簡嚀眼眶一熱，快步去客廳拿出醫藥箱，回來時手機拿著棉簽和藥膏，輕輕抹在沈漾舟掌心。
沈漾舟眼皮子在打架，快進入醉酒後睡覺的階段了，強忍著沒睡。
簡嚀柔聲道：“睡吧。”
“不要。”沈漾舟搖頭拒絕。
簡嚀：“我不走，睡著了也不走。”
沈漾舟這才躺下，伸出一只手勾著簡嚀的幺指，仿佛握住了，她就不會消失。
躺下沒到一分鐘，沈沈進入了夢鄉，拉著她的手慢慢松開。
簡嚀把主燈關了，只留下一盞光線昏暗的壁燈，柔和地撒在這人臉上。
坐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簡嚀給她蓋被子時發現這人腳腕上也有幾道劃傷，結了淺淺的疤。
胸口那股子濕意又冒了出來，幾天不見，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淩晨時分，簡嚀掩上門，悄悄退出了臥室。
天氣不是很涼，來之前她在家已經洗漱過了，沙發上正好放著一張薄被，簡嚀將其掀開，坐在沙發上休息。
手裏拿著從洗衣機中救起來的照片，簡嚀認真看著。
照片中的沈漾舟看起來是十七八歲的樣子，白色短袖配黑色運動褲，坐在椅子上，面容要稚嫩許多，不過表情不怎麽耐煩，冷得不行，應該是不情願拍照。
給人的感覺比現在還冷，不過現在多了幾分氣場，才會讓人不敢接近。
簡嚀戳了戳她的臉頰，腹誹道：小小年紀怎麽這個樣子，不過還是挺可愛的，在她看來很可愛。
明明不想拍照，但還是不耐煩地拍了，不是可愛是什麽？
簡嚀一直看著照片中的沈漾舟，越看越熟悉，出現一種從前她見過這人的感覺，隨及又覺得離譜。
簡家雖然有點錢，但無論如何也接觸不到沈家，她和沈漾舟怎麽可能認識。
簡嚀放下照片，起身去臥室蓋被子時，細細端詳了對方的面容。
長得好，皮膚也好，但這張臉，她確實沒見過。
回到沙發上躺好，很困，但睡不著。
和沈漾舟相處的所有細節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爍。
被突然通知訂婚，她立馬去退婚，帶回被拋棄的小夾子，酒吧重逢，帶回家包養，離開，又在新經紀公司遇見……
墻壁上那盞燈散發出微弱的光，圍著燈芯一圈一圈擴散開來，像是正午的太陽，不留情面地落在熾熱的光，那股羞|恥的燒灼感瞬間湧上。
簡嚀胃部緊了緊，惡心感襲來，趕緊移開眼，拉起被子遮住眼睛，眼睛緊緊閉著，平靜著呼吸。
慢慢的，卻在視野的黑暗中發現了星星。
醉酒的沈漾舟坐在門口數著星辰，說她的喜歡比星辰還多。
什麽喜歡樣的喜歡會比星辰還多，忽然很想知道，也很想去試一試，這種想法一旦產生，心口的潮水又一次決堤，奔湧而來。
簡嚀顫了顫眼睫，睜開眼睛，緩緩拉下被子，又朝壁燈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次時躲開，第一次停了幾秒，再轉過去看著，到第三次時已經不用躲開了。
手放在胃部拿出按了按，嘔吐感沒再湧上來。
睡著的前一秒，星星在開花。
*
翌日清晨。
沈漾舟緩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有些懵。
只記得她昨晚喝了一口酒，至於怎麽回到臥室，怎麽關的燈，完全不記得了。
起身坐起來，看著左手楞了楞，淡淡藥膏的味道傳入鼻息，誰給她塗的藥？
她不覺得是自己，除了在老宅子那天塗了一次藥，這幾天她根本沒塗，不可能醉酒後去塗藥。
再者，她喝醉了應該和洛溪雪差不多，倒頭就睡，哪有時間去塗藥。
做飯的阿姨來了？給她塗的藥，然後扶她進的臥室？
沈漾舟想不明白，去浴室洗漱過後，才出了臥室，去了客廳。
廚房有聲響，應該是做飯的阿姨來了，今天來得有點早。
沈漾舟轉身去吧臺給自己調制咖啡，決定以後還是不喝酒了，雖然能暫時麻痹大腦睡一個好覺，可起來後依舊得面對現實。
而且她不是很喜歡斷片的感覺，像是時間脫離了掌控，沒安全感。
身後轉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盤子放在桌子上的聲音，聞著味道，沈漾舟皺了皺眉。
說道：“阿姨，你的粥是不是糊了？”
作者有話說：
小簡呵呵呵：晚上阿嚀，早上阿姨是吧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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