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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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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時過亥時,夜色愈深,月光愈盛,丹陽河上畫舫悠然飄蕩,絲竹管弦之聲悠揚不息。

葉槿容倚欄而立,回首對身後的蕭屹道:“自明日起,內衛府以調查霍氏逆黨案為由,依次傳召名單上的大臣前來問話。”

蕭屹接過葉槿容遞來的紙卷,匆匆一瞥,隨即露出疑惑之色,問道:“這份名單上怎會有尚書令溫韶和中書侍郎溫令輝?”

“這是為了拖延時間,”葉槿容將此前的事告知後,進一步解釋道,“在禦史臺彈劾溫韶之前,我所能做的,就是先讓可能會被禦史臺傳喚的大臣接受內衛府的問詢,從而為溫之言爭取時間。”

蕭屹略感意外地問道:“長公主是想保住溫韶?”葉槿容眉梢微動,回答道:“於公他是尚書令,於私他是溫之言的叔父,我這麽做也合情合理。”

“其實,近年來溫氏不僅掌管崇政院,還在中書省和六部安插了不少人。”蕭屹沈吟著說,“更何況,三大禁軍中溫氏也占了兩個,其中禁軍龍武衛更是由溫相的胞弟統領…”

葉槿容直視著蕭屹,問道:“你想說什麽?”蕭屹垂下目光,低聲說道:“臣…失言,請長公主恕罪。”

“我又何嘗不明白你所說的這些,只是……”葉槿容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無奈,“他待我並不差,而我也並非對他全無感情。”

“可長公主應該明白,您與溫相之間,註定不會有結果。”

“真相往往殘酷得令人難以接受,因此人們總是傾向於在真相之外編織虛幻的美夢,沈醉其中,不願醒來。”

葉槿容的話語雖然平靜,卻透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心酸,使得蕭屹呆立半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一陣悠揚的笛聲突然從畫舫中傳出,隨著東流的夜風,漸漸融入明月的光輝之中。

蕭屹聞聽此調,選擇悄然退下。他行至門邊時側首望去,只見顧士謙正在另一側的圍欄處吹奏,不過他只是匆匆地看了兩眼,隨後便擡腳離去。

葉槿容靜靜地註視著不遠處的顧士謙,他的身姿宛如清風明月,令人心馳神往,這讓她心中湧起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她和眼前之人曾經有過無限的親近,但如今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般遙遠,只剩下無盡的陌生與疏離。

“今晚月色如畫,倒是讓我想起個故事。”顧士謙收起秋水笛,開始娓娓道來,“很久以前,有個姓韓的後生,他總是喜歡在夜晚用瓢瓜制成的木勺,一勺一勺地舀取著什麽。然而,令人費解的是,他的竹籃裏卻總是空空如也。每當有人好奇地詢問他在舀取什麽時,他總是認真地回答,說自己在收集月色。”

“月色雖美,卻難以捉摸,又如何能被收集呢?因此,每當有人聽到這樣的回答,總是忍不住捧腹大笑。後來,又有人好奇地追問他收集月色有何用處。他依然認真地回答,說等到風雨交加、黑暗籠罩時,這收集的月色可以照亮前路,而在難以入眠的夜晚,也可以陪伴他安然入夢。”

顧士謙伸出手,掌心朝上,說道:“你瞧,此刻我也在收集月色,但我不想拿來照明,亦不想借此入睡,我只想把它送給你。”隨後,他轉身將掌心對準葉槿容,輕輕吹了口氣,繼續道,“縱使天會亮、夜會黑、人會走、愛會變,但月色恒久如一,永不消散。”

葉槿容雖未開口,但眼中閃爍的柔光與微微上翹的嘴角,無不流露出她內心的暢快。

另一邊,洛州刺史府內,淳於簡正背著手焦急地來回踱步。突然,大門轟然被推開,徐山鐵青著臉走了進來,質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淳於簡眼神閃爍,想要遞上一杯茶來緩和緊張的氣氛,但徐山卻直接避開,神情嚴肅地說道:“別給我來這些虛的,你今日要是不把話說清楚,我明日就進京在禦前告你一狀。”

淳於簡一飲而盡手中的茶,隨後冷冷地嘲諷道:“你要是不怕死得早,那就盡管去告吧!”

此言一出,徐山頓時怒火中燒,指著淳於簡的鼻子大聲罵道:“淳於簡啊淳於簡,我真是瞎了眼才會相信你的鬼話,你簡直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淳於簡再次冷笑一聲,質問徐山:“那些錢,你難道沒分嗎?怎麽出了事就怪到我的頭上,真這麽清白早幹嗎去了?”

徐山憤怒得渾身顫抖,反駁道:“事情是一起做的,可鍋卻讓我來背,你不覺得這樣做太過分了嗎?”

就在這時,長史匆忙地走了進來,告訴淳於簡道:“刺史大人,溫相等人已經到府外了,您還是趕快出去迎接吧!”

淳於簡聽到這個消息,大為吃驚:“他不是還在靈溏縣嗎?”徐山也拿不準情況,卻趁機諷刺道:“如果事情真的被捅破了,我若是逃不掉,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淳於簡半個你字已在嘴邊,但想了想,硬是咽了回去,隨後甩了甩手,大步走出了門。

面對眼前的形勢,徐山也只能暫且壓下怒火,緊隨其後向外走去。

在洛州刺史府外,溫之言面色肅然,眉目崢嶸寒烈,修長挺拔的身影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得尤為淩厲。而他身旁的裴倫則身著黑緞麒麟服,腰間懸掛著長劍,氣勢逼人。

淳於簡以慣常的官場口吻恭敬地開口道:“下官洛州刺史淳於簡參見溫相。溫相親臨,下官未能遠迎,還望溫相海涵。”

徐山緊隨其後,也恭敬地行禮道:“工部水利司郎中徐山,參見溫相!”

溫之言眼眸低垂,審視著面前躬身行禮的官員們,公事公辦地回應道:“諸位同僚請起!”

淳於簡正欲奉承,不料被徐山搶先一步說道:“在下曾在京城有幸見過溫相,對溫相的年輕有為及翩翩風采”

溫之言毫不留情地譏諷道:“徐大人,洛州水渠出了如此大的問題,您竟還有閑情逸致在此恭維,真是令人費解。”

徐山一時語塞,頗為尷尬。

溫之言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看見正低頭憋笑的淳於簡,再道:“近日洛州下屬的靈溏縣有縣屬官員身亡,洛州刺史既未親自前往調查,也未發出吊唁文書,不知情者恐怕會誤以為身亡的是洛州刺史而非靈溏縣令。”

鑒於說話人身居高位,既是當朝左丞,又是駙馬,因此即便其話語尖刻,淳於簡與徐山也只能默默承受。

溫之言絲毫沒有顧及二人的顏面,在刺史府眾目睽睽之下,他直接質疑道:“關於司倉參軍的案件,現場門窗緊閉,兇手究竟是如何逃離的?再者,從血液凝固程度和體表溫度推斷,死者應在戌時末遇害,然而你們聲稱的兇手當時正在城外賭坊,他又如何能在短時間內趕到距離幾十裏外的州衙公署行兇?”

這番話讓淳於簡啞口無言,他只得硬著頭皮回應:“溫相,此案已移交刑部審查。”

溫之言冷漠地掃視在場眾人,語氣冷冽地說道:“別以為把案件交給刑部就能高枕無憂,也別妄想掩蓋真相、逃避罪責。”

話音落下之際,溫之言便跨步離去,直奔命案現場,他深信兇手是淳於簡,然而,一個難題始終困擾著他:門窗緊閉的情況下,淳於簡究竟是如何在殺人後,悄無聲息地逃離現場的呢?

裴倫在勘查現場後,發現洛州州衙公署與鄴城的布局有所不同。其一,該處屋舍通透明亮,無隔斷遮擋,自門口至床鋪一覽無餘;其二,屋舍僅有兩扇側窗和中央的氣窗,使得整個布局略有異常,但具體哪裏異常,他一時卻難準確描述。

溫之言於沈思中,走到書案旁,隨後蹲下身子,仔細觀察著地面上的血跡。忽然,他轉過頭來,對裴倫說道:“你有沒有覺得這裏的血跡有些異樣?”

裴倫蹲下身來,仔細查看後點頭確認道:“確實,左側的血跡延伸了四寸,但中間靠右的部分卻突然中斷了。”

溫之言分析道:“這裏之前應該擺放過某樣物品,因此割喉時噴濺出的血跡被其阻擋,而事後該物品被移走,所以血跡才會呈現出這樣的狀態。”

裴倫疑惑道:“那會是什麽?又為何要取走?”他稍作停頓,隨後目光轉向房間的右側,追問道,“而且,除了這處奇怪的血跡外,那邊還有一處較為淡薄的血跡,這又是怎麽回事?”

溫之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環顧四周,眉頭微皺道:“自從進入這個房間,我就感覺這裏的布局似乎有些古怪。”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裴倫附和道,“從常理來講,若是沒有隔斷的話,床榻應該置於左側靠裏的位置,而書案則應當擺放在正廳與床榻之間。”

溫之言站起身來,繼續道:“然而,眼前的布置卻是書案被放置在正廳的中央,而桌案卻緊挨著床榻,這種布局似乎並不符合常理。”

裴倫追問道:“這是兇手刻意為之,還是另有隱情?”

溫之言微微搖頭,“目前尚不得而知,但這些無疑都是此案中值得深入探究的疑點。”

在來到此地之前,莫雨已經向溫之言和裴倫詳盡地介紹了案件的情況。然而,由於屍體已經下葬,部分關鍵細節仍模糊不清。

比如,通過分析割喉的深度和傷口的朝向,可以推測出兇手的力度以及慣用手。同時,觀察屍體身上是否存在防禦性傷口,也能推測兇手是熟人還是陌生人。

然而,由於屍體已經下葬,這些重要的線索都消失了。

此外,由於司倉參軍沒有親屬,所以,葬禮由淳於簡負責操辦。而案件目前正處於刑部的審查階段,因此除非案件被駁回,否則溫之言並沒有合適的理由重新開棺驗屍。

溫之言走到書案旁,隨手取出一卷畫軸並展開。畫面呈現的是一幅春游寫意圖,圖中雖未描繪人物,卻生動地展示了動物、早春的花卉、青翠的山峰以及清澈的池水,恰如其分地呼應了畫作的名稱。

初觀之下並無異狀,然而,當溫之言目光觸及畫中的題字時,卻覺得畫與字之間似乎並不相稱。

裴倫靠近畫卷,低聲吟詠其上題字:“照我高樓,寄我浮雲,風起尤多情;驚鴻照面,孤燈明滅,花開皆不見。”他反覆誦讀,卻仍未能領悟其中深意。這些詩句似在述說某種情愫,然而,為何會題寫在春游寫意圖上呢?

溫之言蹙眉沈思,突然,他想到什麽,手指輕觸畫卷中的山峰、水池、飄飛的花瓣以及兩只麋鹿,口中對應地說:“山峰暗喻高樓,水池象征著浮雲,風起與花瓣紛飛相應……而那隱於畫中、若隱若現之梨花,則寓意‘皆不見’。”

裴倫聞言,恍然大悟,擊掌讚嘆道:“原來如此,此中竟藏有如此深意!然而…”他眉頭微蹙,新的疑惑湧上心頭,“為何要以如此曲折隱晦的方式來表達呢?”

溫之言將畫卷收起,並道:“或許,此中奧秘,唯畫卷中所繪那位女子方能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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