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尾聲(四)

關燈
八月初三, 朝廷要殺人。至辰時起午門前擠滿了帝京的老百姓。人們紛紛捧上銀錢遞塞給劊子手, 以求刀下人不吃苦。紀姜與鄧舜宜一道立在朱雀大街的升平樓上,發黃的古柳枝條漏進窗戶, 拂掃在鄧舜宜的手邊。

他隨手從後面拖了一把椅子到紀姜身旁。

“坐吧。”

紀姜搖了搖頭:“坐太久了,這會兒想略站站。”

她聲音聽起來平靜,卻也隱隱抑著波瀾。

鄧舜宜順著她的目光一道亡過去。時辰還沒有到, 剛剛架起來的刑臺被風刮得幹幹凈凈的, 連一片飄落的葉子都沒有。監斬的人是李旭林,這會兒風正大,他正避在臺下, 與東廠的人說著些什麽。

“欸,這場景和當年宋家滅門時真有些像。”

鄧舜宜扶在窗臺上,指了指那些捧著銀錢擠在前頭的百姓。“我大概記得,那時也有人擁到前面去替宋家人哭慘, 求這些劊子手老爺們手下積仁義,送他們痛快地去。”

說著,他回過頭來。對紀姜道:“其實朝廷在不開眼, 公論還是在人心的。當年你出帝京的時候。我也曾在街頭巷尾,聽到好多關於殿下的事。”

紀姜凝著那一處空蕩蕩的刑臺, 並沒有出聲。

“你都不問問,他們說你什麽嗎?”

紀姜笑了笑:“我不在乎了。”

鄧舜宜想起的那日在牢中宋簡說的話, 不由得覺得,這兩個人可真像。

想著他不由得笑開來,手在窗臺上一下一下地敲拍。

“想到什麽可樂的事?”

“我在想啊, 你們如今就活得有一顆修佛的淡心,剩下還有幾十年的酒肉時光,你們怎麽活喲。”

紀姜走到鄧舜宜身後:“你們那天說了些什麽?”

“啊?哪一天啊……”

“我睡著的那一日。”

鄧舜宜收回手,抱入懷中,多少有些玩味地看向她:“感情是殿下哄了我們,人是醒著的?”

紀姜被他看得不大自在,頂道:“我那日是真累了,不過是聽你留在刑牢的人說的,算了,當我沒問過,你們兩個人說什麽,你不說我大多都能猜到……”

鄧舜宜笑了:“殿下定猜不到宋簡面紅耳赤的樣子。”

他很少起這種逗弄紀姜的心,今是見她為了宋簡的事一連憂心很多日,傷了精神,今日又是成敗在此一舉之日,這才想說些話令她開懷。

誰想她一下子漲紅了臉。

鄧舜宜到沒了主意。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麽替自己解釋,卻聽外面突然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人群議論紛紛,紀姜與鄧舜宜一道向刑臺看去。

人犯已經被壓了上去,那邊的劊子手正在開刀。這日是秋雨連綿之季中難得的一個大晴天。白晃晃的大白刀子在日光下暈成了一團耀眼的光球。

“欸,殿下……”

“嗯。”

“你究竟想好了沒有,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紀姜望著那團晃眼的光球,蕭瑟的天空之中,掠過去幾只漏秋的迷途大雁,她不由得移開目光擡頭望去。深褐色老鳥旁,還帶著一只羽淺聲弱的幼雁,他們飛得極其疲憊,叫聲也淒厲無比。

“今日奪宮,萬歲爺必然會成為梁有善手中的籌碼,逼到狗急跳墻的地步……”

話還未說完,他們的耳邊同時傳來一生淒慘的雁鳴。

伴隨著刑臺上的雷鼓聲,一道竄入空蕩無雲青霄。

“在帝京走的每一步,都是無路可回的,從我在公主府中仿他寫下那封信開始,一路走來,我都只知往前,從沒想過回頭。”

說完,她轉身往樓下走去。素色的衣裙勾在一張圈椅的缺傷處的倒刺上。她甚至沒有回頭來取弄,由著步子往前。

嘩啦一聲破錦之聲。裙角便被勾劃開了一條口子。

人們說,最真實的人生是一步一破碎。宋簡如此,從文華殿上的那場杖行開始,就被切劃成碎。紀姜也如此,但好在,這兩個人,一直並行風雪,彼此修彌。

此時,刑臺上李旭林已經升了坐。

兵部尚書劉恒與另兩個兵部的堂官志引頸上前,沖著他破口大罵,這些人都是在帝京的官場上混出名的清流,就算從前也當過順風草,近幾年也被梁有善的行經徹底清幹凈了腦子,深知閹黨不除,東廠不滅,整個帝京城的官員,是沒有一個人能安穩睡著覺的。如今覺得自己死到臨頭了。又是在這麽多百姓的面前,再看到他們為自己遭遇痛哭流涕,大呼淒慘,文人的那根硬骨頭,此時頂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有力氣。在午門前痛陳閹黨之禍,帝京士人們聽後,無不落淚沾巾。

李旭林是武將出身,根本招架不住這些文官的口舌。

但是,在如今這個境地之下,其實他的內心也是有些慌的。正如宋簡所言,梁有善獨木難支,通共就剩下一個文華殿了,倒臺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然而他跟著這個人,借著東廠和錦衣衛的之便,為非作歹這麽多年,這些文官也早就狠不得把他拖上刑臺上扒皮了。他無路可退,也只能扭自己最後這一點點脾氣,去摁壓他們氣焰。

說來也諷刺,此時刑臺上下,其實都是抱著必死的心在相互較量。

李旭林臉上沾染著的一層薄汗,擡頭看了一眼的天時,高聲喝斥道:“你們這些人,是萬歲爺親自下旨勾絕的,死到臨頭了,還敢以言辭對萬歲爺不敬!來人啊,先把這個劉恒志的舌頭給割下來!”

隨著這一生令下,圍觀的人群騷鬧聲四起。

突然有人高聲喝道:“閹人蒙蔽聖聽,才至民怨載道,至萬歲聲威有損,此等罪人如今穩坐在文華殿內,卻要把朝廷忠良拉到菜市口來吃刀子,李旭林,你以為天下人都是不開眼的蠢貨,你以為你割了他劉恒志一個人的舌頭,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嗎?”

李旭林嚇了一跳。

“哪個賊人在說話!來人,快把人找出來,給我架上來。”

“不用找了。是我。”

李旭林其實早已聽出來這個聲音是誰的了。但他本能得不想承認。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他和他從青州到帝京打了無數次交到,幾次將刀架到她的脖子上,卻從來不能將她真正的殺死。

人們盡皆向後望去。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來。

紀姜從人群後一步一步地走到刑臺下。劉恒志認出了她。含淚喚了一聲公主。

紀姜看向狼狽的朝中老臣們也紅了眼眶。

“公主……哪個公主啊……”

百姓們聽到劉恒志口中的這個稱謂,不免驚詫議論。

“如今的萬歲爺連子嗣都沒有,哪裏有公主,就連先帝爺那一朝也只留下了一位臨川長公主,聽說早就死在青州了。”

“對啊……好幾年前的事了,臨川公主獨出帝京,再也沒回來過……”

“欸欸欸……這個女人不是住在臨川公主舊府的那個女人嗎?我在那條路上買過貨,看見過!”

“什麽,難道公主沒死啊?”

人聲鼎沸,甚至有人喚起公主的封號來。

紀姜是前朝唯一的公主,皇族將她的一生包裹得如百裏錦繡。在帝京百姓的心中,她是這個陳腐卻古老的皇族最華美的象征,女人們爭相仿她調過香,臨她制水粉胭脂的方子,甚至學她的姿勢儀態。

無論聖旨說她如何挾持幼帝,把控朝廷,大部分的百姓還是視她金玉之人。如今她滿身縞素,不戴任何首飾,冷清清孤零零地立在人群之中。瘦削而清傲的骨骼在單薄素裳之中,被風勒出淩厲得輪廓來。越發從人群當中脫立出來,令人移不開眼睛。

她擡頭凝向李旭林。李旭林渾身顫抖,一是惱怒,二是膽怯。在燦然的陽光之下,她身上素裳白得十分耀眼。

“你怕什麽。”

她冷寒了目光:“你殺了意然,就見不得我這一身白了。”

“你給我住口。你早就被萬歲爺爺貶為庶人了,這些老匹夫喚你公主,是抗旨!是抗旨不尊,今日你敢咆哮刑場,其罪也當誅。來人,把她拿下!”

“聽啊!她真的是臨川長公主啊!”

“這個閹人的走狗竟然敢對公主無禮,真該死!”

話聲淩亂,李旭林正無措之間,不知何處砸來一塊石頭,正砸在他的腦門心上,李旭林沒有防備,被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時傻了眼。

“混蛋!是誰!給我拿下!”

所謂法不能責眾,他此時是真切感受到了,紀姜身邊旁圍繞著帝京的百姓,東廠的人拿著刀也近不得她。混鬧的人群被這一塊石頭激起了波瀾,一時之間,亂七八糟的東西朝著李旭林砸去,砸得他慌忙命人上來擋。

“你可真蠢。”

紀姜的聲音透過混亂的人聲灌入他的耳中:“你知道,梁有善為什麽不肯來,而要派你來監刑,殘害忠良,罔顧天理到頭來,終要橫屍於市!”

“你給住口!你們楞著幹什麽,把這些刁民都抓起來!”

“李大人,人太多了,這個……怎麽拿呀……”

“拿不住,就給我殺!見了血,看誰還敢跟著這個女人起哄!”

民怒如滔天怒火,一波一波朝著他們的門面的撲來。東廠的人被眼前陣勢給嚇住了,手上握著刀,卻都在猶豫,不肯先動手。李旭林大喝道:“一幫廢物!”

說著,從身旁一個錦衣衛腰間抽出刀來,跳下刑臺,朝著面前的一個人就砍了下去。得誰知,刀還未砍下,卻聽不遠處“嗖”的一聲飛來一只響箭,猛撞在他的刀面上,力道之大,逼得他一下子松了手。

李旭林還來不及看清楚箭是從什麽地方射過來的,又是一箭朝著他飛來,這一箭沒有絲毫猶豫,直撲他的眉心,他喉嚨裏連一聲慘叫都還沒有發出來,就被射中面門。

真應了那句話,殘害忠良,罔顧天理到頭來,終要橫屍於市!

與此同時,城門處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

紀姜回頭看去,人群後已經依稀可見青州軍旗。

身旁傳來顧有悔的聲音:“你沒事吧。”

紀姜側過身,少年青衫幹凈,弓箭搭掛在肩。

“你回來拉。”

“回來了。趕得及時不?”

“及時。”

顧有悔明朗笑開:“紀姜,我今天算是知道了,公主就是公主,就算是個沒有封號的庶人,你在這些人心中仍然是公主。”

說著,他走到紀姜身後,擡手指她望去。

“ 趙鵬的人控制了城門,梁有善之前指望的孫,劉兩家軍隊,全部被樓鼎顯的軍隊的堵在了白水河對岸,如今知道帝京城這個情景,都不敢有調動。現在兵部癱瘓,除了東廠和錦衣衛之外,整個帝京城無兵可調動,青州的大軍現在駐紮城外十裏地,樓鼎顯帶了五百騎兵入城,但現在怕的是引起城中的動蕩。”

紀姜凝向那越愛越近的旗幟。

“沒事,帝京城和青州不一樣,這座城是宋子鳴,顧仲濂兩代輔臣的心血。發展至今,無論是市井百姓,還是商賈士卒,都受聖賢教化,不全然是愚昧淺薄之人。只要不踐民利,不傷人命,不至於引起動蕩。”

“好。接下來怎麽做。”

紀姜道:“鄧舜宜已經去皇宮了,你與樓鼎顯一道過去。我隨後就來。”

說著,她走上刑臺,親手替劉恒志等人解了綁。

“委屈各位大人。”

劉恒志顫巍巍地握住紀姜的手,“老臣是從先帝爺登基起就跟在先帝爺身邊的人了,自從公主離京之後,老臣日夜有念,不想有生之年的還能再見到公主……老臣實在是……”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喘息了一陣,才顫聲接道:“只是公主,大齊百年的基業啊……老臣世代的忠心啊……如今,是不是就要毀於一旦了。”

顧有悔在旁道:“你個老糊塗,除枯枝,長新葉,不好嗎?”

劉恒志擡起手來,顫顫地指向他:“你個黃毛小兒懂得什麽!你……你們家的顧老大人,還有當年慘死的宋首輔,還有……還有牢中的宋大人,我們哪一個不是拳拳忠心,大齊倒了,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人算什麽!算什麽!”

顧有悔壓根不想理他,他理解不了這些人心中的執念。

他一把扯去他們手臂上的繩鎖。“你們這些人,就是覺得自己的命輕如紅毛,天下姓什麽,比泰山都重。結果都是糊塗蛋,自己死就算了,有的時候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子嗣,自己的妻子都送到斷頭臺上……”

他說著說著,覺得這也是在說自己父親,言辭過於激烈了些。

自怔了怔,索性閉了嘴,去替其餘人解捆縛去了。

紀姜望了他一眼,對劉恒志道:“大人不要和他計較,趕緊回家去,夫人在府上等著您。”

一句話,讓他執拗的骨頭一下子軟了下來。劉恒志的肩猛得松垮下來,也不知是想起了幼子還是弱妻,眼睛裏蒙起了水霧。他顫巍巍地走下刑臺,踉蹌幾步險些跌倒。口中不斷的重覆著:“好……好……”

誰不念妻兒,誰不貪戀一方暖土。紀姜望著那些佝僂的背影,不禁又想了宋簡。

他望著自己的時候,一直溫著目光,那份眷戀伴著決絕,是這世間每一個有信念的男人的宿命。一面成全,一面辜負。

“你要去接宋簡嗎?”

紀姜沒有說話。

“欸,你呆什麽。”

“算了,先不要去接他,去皇宮吧。”

顧有悔跟上她:“為什麽?”

“他在,我怎麽狠得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