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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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簡卻一時無以為答。

牢室中依舊濕冷, 高厚的墻壁把炙熱的陽光全部擋在外面。一生修煉下來, 他終得心平氣靜得將一生呈給摯愛的女人,奉給關情的萬民時, 她卻在他們彼此糾纏一生的問題上給出了另外一個答案。

紀姜。

不可能不心痛吧。

他這樣想著,目光也柔下來。撐著身子側面向他。腿上舊疾在牢中犯得厲害,稍有彎曲就痛得鉆心。他挪走不得, 只得伸出一只手。“你過來。”

紀姜沒有動, 卻也忍不住低垂下頭來,肩頭悄悄抽聳,她的確心痛難當, 吐出這三個字,幾乎斷送她過去二十多年的時光。然而,做出決定卻只是在宋家祖墳園中焚紙的那個寂夜。她抱著宋意然的孩子送她最後一程,宋意然血肉模糊的身體是實在難以的入殮, 其間耗盡了女人們的心力,才得以衣衫的完好,皮肉平整, 以保全最後的體面。

她墳墓的旁邊是宋子鳴與其夫人的墳。

百草高長,而香燼, 紙灰,歷經多年的風雨陰晴, 漸漸凝成黑色的油脂。

宋家的慘案過去六七年的時光,當年宋子鳴下葬的時候,紀姜也像如今這樣, 滿身縞素立在墳前,那個時候還沒有梁有善的當權,那個時候的顧仲濂也是個清明為官,為朝廷江山鞠躬盡瘁的模樣。

紀姜以為,宋子鳴滿門的性命,宋簡的前途,她一生的幸福。這一切都交出去,換一個升平年代,或許是值得的。而且,也不會再有比那時更慘烈的景象了吧。

然而,舊墳前添新焚。

女人白皙而美麗面龐,破碎的身骨皮肉,以及她無法想象的,臨死之時的那種血肉疼痛。不斷侵襲她的執著。

究竟值得嗎?

時至今日,宋簡敢說‘值得’,她卻突然說不出口了。

“過來啊。紀姜,你這幾年流過多少眼淚了。要哭也來我這裏哭。”

聲溫語暖。在這樣得一個臟汙的地方,縱使被逼姿態卑微,縱使被逼行到懸崖邊緣,他反而修回了少年的時代的從容。好像歲月清平漫長,他還有大把的時光,去愛,去追逐。可是,這種大義赴身的從容卻令紀姜心疼不已。

“宋簡,我也剔肉挫骨……”

她說著擡起頭來,眼睛通紅:“你快應啊……”

宋簡咳笑了一聲。他拖著雙腿向她挪了幾步。

手肘摩擦著地面,蹭得破了皮。他吐了一口氣。“不要跟我犟,我這樣,實不好看。”

“是你在跟我犟!”

宋簡沈默了須臾。兩個人無聲地僵持。良久,他柔聲開了口。

“你要做亡國的女人嗎?”

他只以一句話,逼出了紀姜胸中壓抑所有的悲哀。她嘔心嘔肺地嗆咳起來,頂在喉嚨裏的那口心氣一下子被咳吐了出來。她渾身顫抖。張口卻說不出連貫的話來。

“你不要……不要管我……只要……百姓不經……□□,只要……忠賢可避枉殺,我可以……我可以亡國。”

話音將落,一雙手臂卻已將她溫柔地摟入懷中。聲音從她的頭頂輕輕傳來。

“你大義凜然,但你為什麽不問問我,我肯不肯,我舍不舍得。”

紀姜的肩膀抽聳得厲害,宋簡便抽出一只手來,一下一下幫她平息。她卻越發戰栗得厲害。一時之間,心疼,愧疚,不忍,猶豫,全部湧入心頭。

宋簡將身子坐得直些,盡量留出一舒服的空間她。他並不在急於說什麽,安靜等著,等著她原本頂得像一根濕木得背脊慢慢松弛下來。等著她的呼吸逐漸安寧。肩頭平覆。直到她不再有哭聲,漸漸在他的懷裏平靜下來。

牢室沈寂。頂窗上那縷纖薄光落向宋簡的肩頭。他方低頭撩開她額前的濕發,開口說起當年,聲音溫平無波。

“文華殿上,我親耳聽到父親認下你們定給他的罪名。那個時候的我,並不能理解,明明是他沒有做過的事,為什麽要認。”

伏在他膝上的紀姜甕聲道:“老大人跟我說過,只要朝廷能保下你,他就肯向父皇認罪。”

宋簡的手撫在她的耳廓,溫聲續道:“也許並不止如此,他們是師徒,也是摯友……”

說著,他擡頭望向面前的那一方刻痕淩亂的墻。

“不論我寫過如何不甘心的詩文,如何為宋家不平。如何憤恨朝廷,但父親入獄之後,除了翻那一本《菜根譚》,從未說過一句朝廷的不是。”

他一面說,一面垂下頭來,凝向膝上得女人。

“紀姜,我也是從新來到當年的這間牢室,才逐漸明白過來,相比我,相比意然,我們對朝廷恨意滔天,父親卻也許從來沒有恨過朝廷,恨過先帝。”

紀姜側過頭來,恰好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為什麽不恨呢。雖說當年情勢逼人,我不得已而為之,但就連我都覺得,我這一生都不值得宋家原諒……”

宋簡將手枕在她的臉頰下。

“大齊的文人,活得其實是一把骨頭。一把不為權勢彎折,只為江山萬民砸碎的骨頭。都說宋家一門是權臣。是,我們是權臣,但我們絕不長逆骨,絕不愧功名職位。為此,子息緣薄,甚至斷送家族。這個選擇,和你當年的選擇是一樣的。”

她在搖頭。

“不一樣,不一樣宋簡。當年我還有力救下的性命,可是這一回……我……我害死了宋意然,我也再不能救下你了……”

“別這樣說。害死意然的是梁有善,不是你。至於我……”

他頓了頓,“我得以尋回你,此生已無過多遺憾。紀姜。梁有善如今只有皇帝一個籌碼,南方的閹黨勢力已經全部拔除。你和內閣,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籌謀。不用為了在此時保下我,動搖你大齊根基。若青州和西北的軍隊反了,鄧舜宜,陳鴻漸要如何取舍?還有……”

他彎腰扶著紀姜坐起身來。鄭重地凝向她。

“父親,顧仲濂,還有我,我們耗盡心力,好不容易謀得的太平人間,好不容易定下的清明歲月,沒有必要,為了我一個人的性命盡毀。”

他說她大義凜然,然而真正大義凜然的人卻是他。

所謂為臣之道,是紀姜逼著宋簡懂的。

可是,當他真的懂得紀姜的時候,卻也同時被逼到了訣別的邊緣了。

一切正如她父親口中因果與輪回。選擇還是一樣的選擇。朝廷依舊千瘡百孔,忠良依舊視死如歸。唯一不一樣的是,她要失去宋簡了。

來不及,也不公平啊。

所謂“為妻之道”,她還不及學啊。

“你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宋簡,你若不在了,我絕不獨活!”

宋簡含笑搖頭,他擡手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傻瓜……”

說著,他偏頭凝著她面容。

“哪裏有公主,殉一個臣子的。”

“我早就不是公主了,我不過是你宋家的婦人,是你宋簡的妻子!”

“別這樣。我還沒有看到梁有善的下場,還沒有看到我們的孩子娶妻生子,你跟我走了,以後,誰將這一切講給我聽呢。”

紀姜握住宋簡的手。

“宋簡,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他垂眸溫柔地回握她:“有你這一句話,我就已經覺得值得了。紀姜,我和我父親一樣,從不後悔此生為大齊之臣。不過,我還多他一樣。

說著,他擡起頭來,平寧地望向紀姜。“宋簡此生從不後悔為公主之臣。”

“所以,你就要逼我愧恨一生,還不準我死是嗎?

***

外面轉了陰。

發灰的天空被雲層壓得很低。

刑部大牢的門隆隆而響。紀姜從門中沈默地走出來。鄧舜宜還立在原地等她。門前腰配繡春刀的人們翻身下馬,為首的手拖明黃色黃卷聖旨。正是李旭林。

鄧舜宜忙上前擋下道:“這裏是刑部,由不得你胡來!”

李旭林道:“你看清楚了,這是萬歲爺親自下的聖旨。誰由命敢來擋的。”

鄧舜宜望了一眼紀姜。她卻沈默地立著,一言為發。

“刑部議罪還未結……”

“刑部議的罪,還不是要萬歲批勾擬定,如今不過省去了這一環……”

他聲音輕漫,卻頂得鄧舜宜說不出話來。正額前冒汗時,卻聽紀姜道:

“萬歲爺定的什麽罪。”

李旭林將聖旨托到紀姜眼前:“什麽罪,謀害後宮妃嬪,還能是個什麽罪……”

他的話還沒說完,卻不想面前的女人擡手一把奪過了他手上的聖旨。而後從頭上拔下的一根銀簪,抖開聖旨,用尖銳處猛地將那黃綢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你……”

李旭林怔了一瞬,卻不想紀姜根本不曾停手。綢質的東西被割碎發出刺耳的聲音,連鄧舜宜都被她的舉動嚇住了。

她望著李旭林,手卻握著簪子來回劃拉,直至將那道聖旨割成碎條。而後擡手舉到李旭林面前。

“你……來人,把這個瘋女人給我拿下。”

“拿啊!”

她仰起頭,迎上李旭林的目光。

“我藐視聖旨,犯謀反大罪,拿我去文華殿,交給皇帝親自問罪啊。”

說著,她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直走到李旭林的馬下。

“舜宜,你先進宮,請趙將軍護母後去文華殿,告訴母後,紀姜抗旨謀逆,自請與宋簡同罪。然皇族的罪,刑部議不得,但求萬歲親審問。”

說完,她擡起一雙手。“李旭林,不怕梁有善掐了你的脖子,盡管鎖我。”

李旭林被她逼退了好幾步。

將才的氣焰一下子被摁了下去。

“好,你厲害……你能救得了宋簡一時,能救得了他一輩子嗎?”

紀姜卻笑了一聲:“你們那個督主,不就賭我懦弱,疼惜幼弟。賭宋簡忠賢,不肯翻天嗎。你告訴他,別忘了,他是個賭徒,但坐莊的是我!”

李旭林從未見過紀姜此時淩厲。啞然不知道如何應對。

一旁的錦衣衛道:“大人,還是回去稟告督主吧。”

李旭林悻然點頭。最後看了紀姜一眼。不甘心地揮手道:“走!”

人馬從刑部的大門前退去。轟轟然絕塵於朱雀大街的盡頭。

紀姜卻有些站不穩。鄧舜宜忙扶住她。卻看見了她紅腫的雙眼充滿血絲。她一點一點地碾著手中破碎的那道聖旨,長吐出一口氣來。

“你今日的話,說得真駭人。”

“還有更嚇人的。”

說著,她笑了笑,掙開鄧舜宜向水邊走去,一面走一面道:“我勸他反。”

“什麽?”

鄧舜宜忙跟上去:“你勸宋簡反……那他怎麽說……”

紀姜望向平寧水面,目光轉柔。

那個人,有萬千柔情,有千萬道理。要做一汪水,利萬物而不爭。

“他沒有應我。但是沒有關系。我也沒有答應他。”

說著,她擡手將那道聖旨投入水中。漣漪一道一道散去,最後歸於平靜。

她靜靜地望著那沈水之處良久。

“他不爭算了,我來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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