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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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鄉村口。

暮色將將降下來, 火光燎燒天邊。

風刮過紀姜的耳旁獵獵作響。

唐幸渾身是血地被綁在一匹馬的尾後, 人幾乎是從南京城一路拖行過來的。本來就受過刑,又遭了這樣罪, 人只剩一口氣兒了。他半睜著眼睛,望向紀姜。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李旭林騎在馬上,手中的馬鞭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道旁古柳上。

自從因被宋簡拿住之後, 李旭林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在梁有善跟前做事了, 這回是因為唐幸在南京城私壓梁有善焚村之令。他才得以露頭領差來南京。

到南京城後,一刻未停,先是綁了唐幸。再就是以聖旨逼迫周與安出兵塗鄉焚村。周與安無法抗旨拖延, 只能默許李旭林帶著錦衣衛的人和城中部分守軍出城。李旭林為了震懾東廠的其他人,將唐幸鞭打得遍體鱗傷,又用麻繩將他把綁在馬後,命人堵住了他的嘴, 一路拖行至村口。

“欸,唐少監。你的性命現在在你的這位殿下手中。來人,把他嘴松開, 我要聽他求。”

唐幸的口中的塞物被取出。他艱難地仰起脖子,側面吐了一口血沫子, 粘膩的血和口痰混在一起,他滿口都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平覆了一下燥熱的呼吸。

擡起一雙手來, 插入被折騰地淩亂的頭發中。以手為梳,一點一點地試圖理順滿是枯枝衰草的亂發。他身上那件司禮監的官服已經被剝去了,周身只剩一件布滿鞭痕中衣。他沒有在乎身上的狼狽, 甚至從袖口扯下一條染血的布條,一絲不夠地將頭發束緊。

他一直望著火光下的紀姜,不顧李旭林嫌他拖延,狠力甩下來的鞭子。他不躲,用周身的皮肉迎上,每下都撕披見肉。其中吃痛時,他也只是咬緊牙關,稍微停一停手上的動作。束緊頭發後,又蹲下身去,就著道旁溪中得水,浸濕袖口,一點一點擦去面上血跡。

他要告訴紀姜,他要體面的死。

在大齊漫長而陰暗的宮廷歷史之中。越是扭曲,越是低賤的人,越是活得精致體面。唐幸記得,他第一次在梁有善手底下當差的那一日,梁有善什麽都沒有交他幹,只是開了一封心得羊脂胰子,教他怎麽從手掌到指甲縫隙地凈手。

梁有善說:“做奴才的人,尤其是做伺候宮廷之中的女人們的奴才,哪怕別人瞧我們再腌臜,我們也要把身上洗幹凈了。如果連這一份體面都不能給自己,那才是真的淹死在糞土中了。”

唐幸不知道他的話是不是對的。

可是這卻真的大齊立國百年來,無數的宮廷太監,都是靠著這份的虛無縹緲的體面,撐著自己活下來的。從某種方面來講,這也是這個時代和宮廷的一種扭曲的傳承。然而他們不明白的是,這其實已染是一種自輕和自踐。就如同在宮城之中,他冒充紀姜的兄長,送紀姜出宮的那一回。

不曾被胰子搓洗過的那雙手,總是令他覺得臟汙的鬧心,不配去捏握公主殿下的手指。

他喜歡一個女人,是帶著褻瀆她的自卑的,是有罪的,是要贖的,是要犧牲才能換來那如雪一般的清白和幹凈的。

唐幸望著她,終於漸漸地收斂好了一切。

李旭林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死到臨頭還在乎頭上的毛,我讓你給我求她!”

說著,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到他的肩膀上。這一鞭子的力道之大,皮肉之下,幾乎能見到發白的骨頭。他太疼了,受不住地屈膝跪了了下去。唇上咬出了血,他又固執地擡起袖子來,把那血跡重新擦去了。

李旭林用鞭柄抵著他的肩,對紀姜道:“公主殿下,我們督公也沒有想到,這麽多年,您竟然在他老人家身邊養了這麽一條聽話的狗,難怪當年顧仲濂沒有死在文華殿上,這個人,偷偷把餵給他的毒藥換成了黑色膽。這回又敢私扣聖旨,阻礙周將軍對抗疫癥,他這條命,已經是一半丟在黃泉路上了。不過,督公大人還是想成全一回殿下的賢名……”的說著,他將鞭柄狠力朝唐幸的傷口處摁去。

唐幸不肯呼疼,竟然擡起手腕,一口咬了下去。淒厲的慘呼被抵在喉嚨裏,他不能說話,就只能拼命地搖頭。

“你住手!”

“好,殿下讓我住手,我當然要住手。”

他挺直腰桿坐在馬上。似笑非笑地看向紀姜。

唐幸疼得幾乎將整個身子趴伏在了地上,然而他不肯令臉面沾染一點泥濘,喘息著又艱難地直起腰身。

“殿下……無論他說什麽,殿下都不要聽……唐幸能為殿下和宋大人做的,已經全部都做了,接下來,就是螻蟻之命,有幸死得其所,殿下……您成全奴才吧。”

紀姜臉被火光熏烤地通紅。

遙遠的山中傳來幾聲杜鵑鳴叫聲。山空月鳴,十足淒涼。天幕投下某種慘烈的隱喻,風不冷,然而,她卻不寒而栗。

“梁有善要做什麽?”

“督主大人不過是要親自見到殿下和宋大人的人頭而已。如果殿下和宋大人,肯再一次以塗鄉百姓的性命為重,那麽其實今日也不必焚村。等到疫癥過去,活下來的人,也許還能有一條生路。我呢,也願意放過殿下身邊的這條狗。如果公主殿下和宋大人不肯為民舍命呢……”

他頓了頓,“也無妨,殿下人在這個地方,自然是走不掉了。至於宋大人嘛,燒了這座村子,督主也不怕他還能活下來。”

說著,他踢了踢馬肚子,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紀姜面前,唐幸也被他一路拖拽,跌倒在紀姜身邊。

李旭林彎腰湊近紀姜的臉面:“督主說了,殿下人美,死在火裏太可惜,當年在刑部大牢,他老人家來不及伺候您走最後一段路。若此回能尋到公主,您一定要賞給他這個差事。”

男人渾濁的鼻息逼入她的瞳孔。簡直難受。

紀姜側眼,看了一眼身後的塗鄉,一絲燈火都沒有亮起。她心中慶幸,宋簡沒有過來找她。打定決心要拖延出時間來。她就不肯再回避李旭林的話。

“要我死可以,臨死之前,我想再見一見宋簡。”

“可以。”

“那好,你跟我走,我帶你去尋宋簡,要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李旭林不由笑出了聲,“我說臨川長公主,我雖然不如宋大人,但也絕不是一個傻子,顧家那小子在村裏,我們若跟了你進去,天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紀姜笑了笑,“你就那麽怕我……”說著,她伸出一雙手,舉到李旭林眼前,“你可以把我綁起來。你拿住了我,不管是宋簡還是顧有悔,都不敢動你。”

李旭林仍在遲疑。

紀姜偏過頭來,“你因宋簡被梁有善棄了這麽多年,你就不想捧著我們的人頭到你們督主面前好好揚眉吐氣一回?”

李旭林陡然想起了當年在紫荊關,自己被宋簡將頭摁入泥水中場景。

他啐了一口。“呵,來人,把這女人給我綁起來。我今兒就要看看,宋簡會不會為了你,自己把腦子往泥水摁。”

李旭林姜綁住紀姜的繩子握在手中。

唐幸已經幾乎走不得路了,紀姜的手雖被綁著,卻還是盡力撐在他的腋下,他這才能勉強立著挪動步子。

他不肯去看紀姜的臉。這種只隔著一件淩亂衣衫的接觸令他渾身戰栗。

“殿下……真不該為我如此。”

紀姜輕道:“我並不一定救得了你……只能同你一起試試……”

說著,她看了一眼旁邊的灌木林,一縷青色的衣衫從縫隙裏閃過。

她此時引著這一行人走的是一片矮林,馬匹的蹄子時不時就會被牽絆,走起來十分慢。

李旭林覺察到有些不對。

“你要跟我們使詐?”

紀姜擡起頭來:“並沒有,村裏人死了太多的人,為了躲避疫癥,大家都遷到這片矮林後的空地去了,那裏才有幹凈的水源。”

李旭林越走越心驚。

擡手命後面的人停下來。

他在馬上轉過身,“不對吧,長公主,你是要把我們帶到陰溝裏去啊。所有人都給我停下來,拿起武器!”說完,他揚聲對四周道:聽著,快把宋簡給我交出來,若再不交出來,我就讓你們的公主殿下人頭落地。”

說著,他手上的刀已經摁到紀姜的脖頸處。

“你說得太晚了!”

突然林間傳來一聲斷喝。接著一只寒光閃閃的箭便射了過來。李旭林是錦衣衛出生,也不是全然不知拳腳。手中有刀刃,一把就將那根箭擋開了。

“呵,顧少俠,就算是在這個地方,你一個人也不可能帶得走紀姜,趕緊出來束手就請,說不定,我還能發慈悲,給你們顧家留個後。”

他正說著,誰知坐下的馬匹卻突然揚了蹄,接著一聲慘烈嘶鳴,一下子把就把李旭林甩落馬下。紀姜也被跟著一道摔跌到一旁。只見唐幸不知什麽時候用手指抓起了那根被擋掉的劍,狠力插入了馬腹之中。

馬發受了驚,發了瘋一般地向前奔去。

顧有悔沖到紀姜身邊,一劍砍斷了紀姜手上的繩子:“宋簡帶著他們進蕩山了,你拖夠了,快跟我走!”

紀姜擡起一只手,指向那馬奔遠的方向,渾身卻在劇烈地顫抖:“顧有悔!前面是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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