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將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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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逼宋簡什麽了呢。

照理來說, 所有的人都應該為她不平。

分離至今已越一年的, 紀姜孑然一身,宋簡則平步青雲, 走到了帝京城的最高處。坐享嬌妻美妾,成鐘鼓饌玉之家。紀姜身為公主的光耀早已經被湮沒於壯闊的山河之中。而宋簡曾隱秘於她背後光芒卻沖破了桎梏,堂而皇之地展露於世人眼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似乎也是另一種方式的償還。

她正想著, 宋簡卻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偏頭打量著她的模樣,繼而伸出一只手到她的耳旁, 輕輕扶正她耳旁的那支素銀簪子的。耳旁的碎發於與他的手指在雪中溫柔地糾纏。他的聲音的溫平,口鼻之中呼出的熱氣悄悄熏紅了她的臉頰。

“萬歲的大婚之期要近了,紀姜,你和許太後想利用婚儀, 使萬歲擺脫梁有善的控制,但是,這也是逼梁有善對你下手。我身邊……如今盡是東廠和錦衣衛的眼睛, 你不願意回來也好,但是紀姜, 你要記住,你這一生都是宋簡的人。”

紀姜擡起頭。宋簡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混和著溫熱的鼻息,似乎也有了某種地淺淡的溫度。

“我早已不是你的人,無論我以後要做什麽, 或者落到何等的下場。都不會再和你有任何的關系。”

“是嗎?那我的下場呢。和你還有關系嗎?”

紀姜怔了怔,她突然想起當年在青州,自己對鄧舜宜說過的那一段話。

“朝廷是一個深淵的,或許用盡我這一生,能在深淵之前,拽住他。”

但是事到如今,她並沒有拽住他。宋簡還是宿命般地走上了宋子命,顧仲濂的路,平步青雲之下暗流湧動,她是宋簡的紀姜啊,就算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光鮮只之下的陰影,她心中卻是明白的啊。

梁有善為首的閹黨把持司禮監,雖說要在國家政務上倚靠內閣,卻早已將手伸入了戶部,吏部這些國家要害,時不時地起事,就抓扯出一把金錢血,和人頭肉。

這一年,宋簡改革礦稅,鼓勵私礦開采,使南方一批原本靠著東廠庇護的私礦脫了梁有善的控制,梁有善手頭的財路被切斷。又法辦了一群在梁有善手底下為事的礦吏。砍斷閹黨的手腳。閹黨的人早就對他恨之入骨了。

他殫精竭慮的這一年,並沒有人們眼中那麽輕松。

“你是不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我。”

他垂下手來,笑了笑:“但是,除了你,這給世上,再也沒有人有資格,關照我宋簡的下場。”

“你糊塗了嗎?你有妻妾,她們每一個人,都比我紀姜有資格關照你的一生。”

話音剛落,她卻被男人的力道一把攬入懷中。

“我就知道,你不會認賬。”

“什麽認賬,我……”

“紀姜。”

他提聲喚她的名字,一下子堵住她之後所有的聲音。

“我從前,為宋家的大恨而活,這條路上,我走得看似痛快,卻也越走越困窄,是你讓鄧舜宜逼我去看什麽是天下大局,也是你,讓我明白,什麽是民生民意,什麽是滄桑正道,所謂為臣之道,是你教會我的。我如今行在你引我行的道上……”

他垂下頭來,“然後呢,殿下,教會我之後呢?”

他抽出一只手來摁住自己的胸口:“我宋簡,也是你的臣民,我的生死,真的與你無關了嗎?”

她還想說什麽,他卻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除了認賬,否則什麽都別說。我容許你活在離我不遠地方,但我絕不允許你放棄我。紀姜,不要放棄我!”

她被他圈在懷中動彈不得。

顧有悔正要上前,卻被一旁的唐幸擋了下來。

“你做什麽!”

唐幸揚起頭道:“你看不見嗎,殿下流淚了。”

顧有悔頓住腳步,朝風雪中的二人看去,果見她低垂的眼目下正淌出一絲晶瑩。但她沒有出聲。

誠然紀姜是個冷靜自持的人,除了宋簡,似乎真的再沒有任何的人和事能讓她流淚的了。

顧有悔心中閃過一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惱痛。

“宋簡,你吼她做什麽!松開她!”

誰知道那人一改之前冷漠之態,回頭道:“我與紀姜的事,你沒插手的餘地。”

“沒有我插手的餘地?公主命懸一線的時候,你在什麽地方?宋簡,公主在你身邊受的傷已經夠多了,你給我松手!”

說完,他一把推開擋在她面前的唐辛,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劍未出鞘,劍柄卻猛地敲在宋簡的手臂上,那遲鈍的痛使宋簡喉嚨立裏一下子傾出一口滾燙的氣。

他咬緊嘴唇的閉緊眼睛,硬生生地忍回了痛聲。圈住紀姜的手仍然沒有松開。

“你瘋了嗎?松開啊。”

宋簡仰起頭,勻平呼吸,“他讓我松手,我就松手,我還配要你嗎?啊?”

紀姜抿住嘴唇:“你就沒有想過,是我不配你嗎?”

宋簡忍痛笑了笑,“傻呀,我自詡才智無雙,無論是地方上為官,還是如今在內閣,除了你,逼我輸了無數次,誰讓我低過頭,紀姜,我這一生,通共只看入眼你一個人。”

“紀姜,別聽他的話!你好不容易過上清凈自由的日子,別再被他毀了。”

紀姜凝這著宋簡的眼睛:“他說得對,你要毀……”

“紀姜。你不是在六年前就已經毀了我嗎?”

他的聲音裏,似乎也有某種隱而不發的悲傷。

她啞然,其實有恩就有仇,在世為夫妻的恩仇哪裏是辨得清楚的。

“紀姜,別跟他廢話!”

說完,一把捏住宋簡傷處,反向一掰扯,宋簡吃痛,一下子失了力,扣在紀姜肩上的手被迫松了開去。顧有悔趁勢將紀姜拽回了自己身後。

“說這麽多話,無非就是想要她回心轉意,呵,宋大人,你是當朝內閣輔臣,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當年說出的話就不該後悔,你說了,十兩紋銀,就把她賣給我,白水河邊上我給了你十兩紋銀,你合該認你當年說過的話,不要再和她有半分糾纏。”

他仰頭嘆了一口氣,面上流露出一絲多少有些無奈的自嘲。

他沒有回應顧有悔的話,偏頭看向他身後的姜。

“我若後悔了呢。”

紀姜還不及說什麽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已到正雲門前,在宋簡身旁拱手道:“宋大人,陳閣老和其他幾位閣臣大人已經在東暖閣等您多時了,使奴才來瞧瞧,您可是有什麽事絆住了。”

宋簡這方回過頭去,擡手摁住將才傷處。

“請幾位大人再略候,宋簡這就過去。”

說完,他立直身子,對紀姜道“我要走了,紀姜,記住我今日跟你說的話。”

“宋簡,你今日……為什麽會和我說這些話。”

他本已跟著司禮監的人行出去一截子雪路,聽見背後追來的這一句,又停了下來。人卻沒有回頭。廣闊的天地間,他的背影被雪地襯得深鳴。

“為什麽要和你說這些話嗎?從前有恃無恐,總覺得你要贖罪,你要把你自己交付我給我,我就能理所當然的擁有你,折磨你。可是,當我們的孩子喪身在大火裏,當你被我身邊的女人傷得千創百孔,當您真正死心的時候……我才明白,我理所當然地揉碎了你。而且……“他仰頭笑了一聲,嘆道:“好像後悔,也沒有用了。”

他垂頭。雪風牽起他朱紅官服的一角。

紀姜的父皇,曾經拉著紀姜年幼時的小手說過,“那些身著朱衣,頭戴烏紗的人,是離皇族最近的臣民,無論他們有多麽高傲的姿態,有多麽博大的胸懷和抱負,最後,都是要被皇族收斂到囹圄之中。

這個囹圄不是真正的監牢。至於它究竟是什麽,紀姜當年不明白,此時從宋簡的背影之中,卻似乎想出些眉目了。

“聽說,萬歲的大事了之後,許太後要替你相看,換作從前,我定嗤之以鼻,一笑了之,不過如今,紀姜……我心裏,有三分怯怕。”

司禮監的人已經行到前面去候著了。雪風穿過宮道越刮越大,他將才未她扶正那根銀釵又松落下來,長發失去桎梏,隨風揚起,隱隱約約似乎在呼應著他揚於雪地上的官袍一角,朱色的紗綢印著白雪,入眼殘酷。此時就連風裏的梅花香氣都帶著一絲血腥氣。

“今日的確冷。齊賢齋席面,留給你去消寒。走了啊,紀姜。”

***

皇帝的大婚之期定在了二月初。宋簡卻在一月底的時候離京,下南方巡查地方的礦稅改制去了。紀姜聽鄧舜以說起,閹黨一派的官員對民間新起的司礦仍以高稅置抑壓,巧立各種名目,盤剝礦戶。這一反撲,使朝廷的稅制陷入了被動。地方上的礦民因抵抗被打死打傷的人甚多。

地方早有折子遞入帝京,奈何司禮監掌控在梁有善手中,無論奏章和票擬如何遞進,下來的旨意卻都是政務上的日常批覆,沒有一道是制裁這些酷吏的。

帝京的局勢雖未全然穩定,但宋簡權衡之後仍決定親下南方。

鄧舜宜跟紀姜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繪春堂將好送來宋簡命會人重新裝訂的經折裝的《窺金記》。用材之考究,連封本上的定石都是精挑細選,品質上層芙蓉玉。

鄧舜宜翻開一頁來,淡淡黃檗氣息就散了出來。

“這味道,一聞就是老料啊。看來殿下對這本書是用了心的。好大的手筆。”

紀姜低頭望著那冊書,卻無心回應鄧舜宜的話。不知道為什麽,想起宋簡那日在正雲門外對她說的話,她心裏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窗外鳥聲聒噪,熱鬧的春意映襯著帝京欣欣向榮的景象。

她卻無端地不斷想起“下場”兩個字。

偶爾做夢,甚至也會夢見深淵與下場地黑色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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