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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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秋海棠, 不疑悲苦尤自開。

紀姜靠著隔扇門沈默地立在隔扇門前, 攆上母親的容顏並不看不清楚。

長階很高,將紀姜與太後和顧仲濂的距離拉開了。完整目睹這一場交錯, 時光好像一下子倒流回送宋簡出城的那一日。紀姜要去刑部大牢,先帝不允準,但許太後卻默許了。女人始終比男人要癡纏心軟, 不能幹幹凈凈地殺伐。

紀姜望著那一路延伸到長階下的雪痕, 還有母親漸行漸遠儀仗。他們為彼此沈默,為彼此的信念咬牙堅守。

風中散出海棠遙遠的香氣。

此間皇家隱忍,但萬物著實深情。

秋雷驚開, 白日裏劃過一道淡青色的閃電。梁有善沈默地看趙鵬,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唐幸。人沒有死在大殿上,梁有善心並不安定,趙鵬是錦衣衛將領, 雖不全然受他的節制,但也沒有理由再這件事情上放水,唐幸是跟了他很久的人, 雖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得毫無差池,卻畢竟認了他為父, 除了李旭林之外,他也是親信, 平日裏恨毒了內閣那幫人,也不可能被那一幫老閣臣收買啊。

梁有善在殿上凝眉沈思。

此時文華殿中的人開始散出去,宋簡站在陰影之中, 眉目間情緒不明。

眾人盡皆退走,宮人們過來的,覆滅殿中的燈火,將黃銅獸鼎香爐的豢香也澆滅,宋簡方松開抱在胸前的手臂,擡起頭朝梁有善開口道:“督主輸給誰了?”

梁有善皺眉:“你這麽問,是你動過手腳?”

說著,他虛眼續道:“不可能啊,你能為臨川公主讓到這份上。”

宋簡攤開手來:“我把人交給你,殺不殺得了,該怎麽殺都由你來決定,如今人沒有死在文華殿上,是你該給我交代。”

一面說,他一面轉過身,門的一角揚起她輕薄的裙紗的一縷。柔軟俏麗地在風中招搖。

“梁督主,你與宋簡有共同的仇敵,我才肯與你同謀,有句話,不好聽,但還是有必要對你說一說,你查歸查,查不到就算了,若查到了什麽……”

門外的人身子似乎瑟縮的一下,那縷本來招搖在門側的衣角也斂了回去。宋簡笑了笑:“你下手之前,好好想清楚,有沒有這個資格。”

說完,跨門而去。

朝臣已經退出去很遠了。

行在前面的幾個閣臣都垂喪著頭,看見眼前的血痕都遠遠地避開去。那日天地渾厚,風輕雲淡,從長階上看去,一排慢行的人們,有的弓腰,有的駝背,有的忍不住瑟縮起脖子,攏起手來,姿態龍鐘,像一行受驚,又不敢疾行螻蟻。

紀姜斂著衣裙的一角,宋簡從殿內行出來,走到他身旁站住。他在殿中說的話紀姜都一清二楚地聽見了。

“走。”

兩人一路並行往長階下走去。幾朵淡色的海棠滾來腳邊。為鞋履所踐,便與兩道血色的痕跡混在一起。

“你和你母親一樣無情,但是,你還是比她聰明。”

紀姜垂著眼睛:“除了報仇之外,你真的想看到梁有善這個奸人把持整個朝廷嗎?”

宋簡站住腳步,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有我在,要把持也是我把持,你就這麽不信我。”

紀姜目光一軟:“不是,你不是梁有善,他拿捏著我弟弟,朝廷現在輕易動不了他。而你不一樣。王沛因青州而獲罪,王正來不會支持你,陳鴻漸這些人,多年追隨顧仲濂,你想入閣,你想替你父親重回帝京政壇,你就一定要赦了顧仲濂。否則,帝京這一個旋渦裏,只能是旁人得禮,而你我終究都會被吞噬掉。”

她說的話,他不是沒有想到。

可是,他可以一次一次的放過紀姜,卻也只能放過她。

“你說得都對,可是,你們皇族的人,究竟知不知什麽叫不共戴天?”

他行到前面去了,聲音冰冷:”你讓梁有善殺不了他,誣陷忠良之罪,刑部一樣可以正正經經地判他的死罪。紀姜,看在顧有悔幾次救你的分上,我可以放過他,但是顧仲濂,一定要償還我宋家的血債。”

紀姜不敢再往下說了。只能沈默下來跟著他往前走。

其實他也說到了癥結所在,對於其他人而言,殺親之恨不共戴天,可是,對於皇族而言,親人的生命,血液,都是可以用來供養皇權的。都是刻意用來護衛疆土和萬民的。對於紀姜而言,家就是國,所以,要說到不共戴天的仇恨,也許只有滅國之恨吧。

可是這些話,她終究是不能堂而皇之地在他面前坦白。

兩人已經快走到宮門口了,恰在正午,民間五谷的香氣淡淡的飄散入宮門,平實恬淡。宋簡喉嚨有一絲隱隱的發甜,他突然想起,在來帝京的路上,他對樓鼎顯說過的那句話:“到時候,若我下不了手,你就替我下手。”

此時這句話回響在他腦海中,辛辣又諷刺。

“有恃無恐啊,臨川,你是不是賭我,真的不會殺了你。”

怎麽說呢,多少有一些吧。

這樣想起來,紀姜也是心碎的,他們有了孩子,時隔兩年之後,他們終於又有了共同的牽絆,但是和解在彼岸,苦海又浩瀚無邊。

“先生。”

樓鼎顯在宮門前喚他,宋簡松開紀姜,走至門前。“怎麽?”

樓鼎顯在宋簡耳邊耳語幾句,宋簡回過頭來看向紀姜,他的眼神裏有些疑惑,卻也莫名地有幾分殘酷的讚許。

“你還做了什麽?”

宮門前候著的人都不敢上前去,紀姜一個人站在宋簡對面,耳旁的碎發隨著風養起來。

“鄧瞬宜回來了嗎?”

她輕聲問出這一句話,宋簡的手卻猛地握緊,聲音有些顫抖。

她明明已經被貶為庶人,明明被他禁在園中,無論是朝中人還是宮中人,照理她都沒有辦法差遣,為什麽關鍵時候,她還是能掣肘他,讓他無法暢快的覆仇,無法在帝京走一條順暢的路呢。

“樓鼎顯!”

“末將在”

“把這個女人帶到白水河去,鎖在軍營裏,一旦她腹中的孩子落地,就按我在青州留給他的話做!”

樓鼎顯一怔,他在青州說過什麽話呀,樓鼎顯趕忙回憶。是那句字面上意思的話嗎?

“先生,您難道要我……這……我……”

樓鼎顯看著紀姜,有些語無倫次。

宋簡沒有讓他往下說,“記姜,我下不了手,刀卻可以遞給別的人,紀姜,我不看就是了,你一個女人而已。宋簡不缺。”

尾聲有些顫,宋簡的手指在戰抖。

她太聰慧,她太了解自己,也太了解帝京的局勢。宋簡原先以為,救鄧瞬宜,在紫荊關替王沛解局,甚至在文華殿上保下顧仲濂的性命,都不會真正阻攔下他對朝廷覆仇,然而,當他從樓鼎顯耳中聽到鄧瞬宜所做之事的消息時,他才明白,棋差一遭。

就如同過去的在公主府中一樣的,對弈之時,他幾乎贏不了她。不論是她真的行好棋,還是她陷入困局時,牽著他的袖口,俏聲央他讓棋。沒有哪一盤,紀姜輸過他。

所以,還是自己輕看了她。真不該給她留一絲縫隙。

“樓鼎顯,帶她走!”

“宋簡啊……”

她含淚喚他。

“你不要叫我的名字!”

樓鼎顯走到紀姜身邊,“臨川姑娘,有什麽話,等先生完成他的大事以後再說。”

宋簡不再看她,甩袖蹬攆。

又是一道白日的閃電劃下來的,天陰下來。風狂妄地吹來大地,宋簡的車攆行遠,樓鼎顯牽來馬匹,“走吧。”

輸贏有樂趣嗎?對於世人來說是有的,可是對於紀姜而言的,卻像天邊不斷翻滾的烏雲,在肺腑之中翻江倒海。

“他在青州跟你說的話是什麽?”

“這……”

馬揚蹄,長長嘶了一聲。

“我勸姑娘還是不要問。”

“沒事,樓將軍,我想知道,他留給你的話究竟是什麽。”

樓鼎顯權衡著她的身子,半天開不了口。

紀姜轉過身來的,“什麽叫作他下不了手,但刀還是可以遞給別人,他要你殺我嗎?”

樓鼎顯覺得,此時他真的是一個多餘的人。從另外一方面來講,他同情紀姜也同情宋簡。

“我……我也問姑娘一個問題吧。紫荊關王沛原本要出兵,可是姑娘看出了什麽。”

紀姜沒有否認。

樓鼎顯悻悻地點點頭,他終於明白過來,當時自己說宋簡身邊有奸細的時候,宋簡為什會說讓他殺進紫荊關殺掉那個奴婢了。

動蕩的一個時代,紛繁覆雜的軍政關系,涉及河西,青州,涉及東廠,司禮監。其中真正在博弈的人,卻只有宋簡和紀姜。

這兩個人,一個沒有爵位,沒有官職,一個沒有身份,沒有地位。卻牽動了大齊整個皇朝。

“先生說,若有一天,他下不了手殺姑娘,讓末將替他下手。”

說完這一句話,他不敢去看紀姜的眼睛。“臨川姑娘,你放心,先生這樣說,末將就更不敢下手了。末將……”

“別說了……”

“好,末將不說了,走吧,姑娘,跟末將渡河,其實河西九郡的聯軍已經要入帝京了,時局動蕩,先生原本是想殺了顧仲濂之後,就帶姑娘渡河,與三王一戰的,如今姑娘先與末將走,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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