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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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晉王府了。”

他將這個話題避過去。手也試圖從她指間抽出去。誰知她卻用力地摳住了他的虎口。

“別走。”

宋簡低眼, 她的手指關節發白, 在小腹上顫抖。

宋簡偏頭凝向她的眼睛:“你究竟在怕什麽。”

一滴淚水滾落她的唇角,順著唇縫滲進唇齒之間, 她張開口:“你想好了嗎?真的要走到你父親曾經所處的地方去嗎?我怕你這一去,就是不歸路。”

宋簡笑笑:“憂思傷孕。”

說著,他伸出另外一只手, 一點一掰開她的手指:“你雖然聰慧, 但一個女人的眼睛,怎可看得透男人的前路。再說,就算不歸路又怎麽樣。”

他擡起眼來, “從刑部大牢,到嘉峪的一條路,就已經是不歸路了。至於後面的路,臨川, 你不是陪著我的嗎……”

“宋簡,你愛我嗎?”

她突然追著未說完的話問了出來。

明知故問。她如供在蓮臺下的梅花,清雋優雅, 靈透徹悟。

宋簡沒有回應她。燭火上的暖氣帶出一陣細碎的薄風,絨動她耳邊的碎發。兩個人陷入長久的沈默。終於, 她垂下眼睛,從她的目光下脫身出來, 宋簡才得以起身。

愛這個字,從前基於彼此尊貴的身份,他們都羞仿市井民間的小夫妻時常掛在嘴邊, 後來,就更不可能再施舍與對方了。可一雙慧極的人,明明相互關照對方隱秘的深情,如何不彼此傷情。

宋簡往門邊走去,沈默地推門。

門輔一開,卻迎上了爐旁顧有悔的目光。

他正用筷子挑著藥湯上的碎渣。

“氣完她了嗎?氣完她就滾,林師兄好不容易保下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我不想枉費我師兄的好藥。”

說完他端著藥走到門邊,全然不避他,左肩與宋簡狠狠地相撞而過。手中藥卻端地穩穩當當,一滴都不曾灑。

他一面走,一面擡腳將門蹬閉。

屋內流瀉出來的燈光一下子收斂進去。

紀姜嚇了一跳,還不及擡頭,藥碗就已經端到了她的眼前。

“喝藥。”

顧有悔的聲音有些硬,像憋著一股無名的惱氣。

紀姜擡手要去接碗,誰知顧有悔又側身避掉她的手。

“你別動了,就我的手喝吧。迎繡出去置辦東西,你喝完了我不費事,端著就出去洗了。”

她沒有偏執。就著他的手一口氣灌了下去。

顧有悔收回手擡腳就要後院裏走。

“顧有悔!”

“做什麽。”

他一下站住腳步,猛地又懊惱。一心意難平,灑脫不起來。

“我……有東西想給你。”

“將好,我也有東西想給你,不如我們一起啊。”

說完,他轉過身,向她伸出一只握緊的手。

紀姜也將一只手伸了出去。

“一起打開?”

“好。”

紀姜松開手,手掌如同蓮花般地展開。不出他的意料,她掌中躺著的是那一枚連接他們生死的芙蓉玉扳指。

“我就知道你要給我這個。但是你想都別想。”

說著,他也攤開了掌心,紀姜低頭一看,顧有悔手中躺著的是一枚梨膏糖。

人間很混沌,少年人的真心如同珍珠。

“你要逼我走,我偏不走。你不僅僅是我宿命中的人,你也是我大齊的公主,你是我身為臣民,要拼死守護的女人。”

他說出這句話,似乎也給自己蓬勃而生愛意找到了一個出口。胸口那舒不出來的濁氣順順著這些話一下子吐了出來。

紀姜卻無言以對。

她與宋簡都是過於覆雜的人,面對顧有悔純粹的心,幹凈的愛和恨她幾乎自慚形穢。

“我……”

“你什麽你,紀姜,我兄弟們都說,女人難過時就給她甜的東西吃。你別說話,你吃糖。”

×××

一夜過去。

一縷沈厚的吉貝真香從慈壽宮的銅花香爐裏流瀉出來。熏入女人華麗的紫錦鳳凰紋大袖之中。許太後坐在雲母屏風後面。殿中的青瓷盆中放著都巨大的冰塊的,白煙從其間騰起,順著宮人們的扇風直往許太後臉上撲。

殿中還立著內閣幾位重臣。為首的顧仲濂立在青瓷盆前面,濃重冷煙浮在他的面上。

王正來卻跪在屏風前面,額頭上映著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淤青,看起來是磕了很多個頭了。他目光有些恍惚,身子也跪得不穩的,手顫顫巍巍地摳在腰間的革帶上。

“求娘娘,饒過小兒王沛吧!”

王正來的身子嘶啞,刑部尚書陳鴻漸和他自少時起的交情,如今他幼子的案子落在自己的手上,私徇不得,情講不得,看一個在朝廷沈沈浮浮多年的老臣如今被逼到這副模樣,心裏很是滋味,正要開口說點什麽。卻被顧仲濂一個眼風掃過。一半張開的口,又閉上了。

“王閣老,紫荊關若是被攻破的,我等尚有話為王將軍說,然而,命守將棄箭而獻關,這是賣國的死罪。”

顧仲濂的聲音不輕不重,每一個字卻都像石頭一樣打在王正來背脊之上。

王沛是他的幼子,他原本是想讓他走自己的仕途,在地方上歷練之後入京,然後在入閣。誰知道,那混頭小子仰慕的卻是祖父,威震西北邊境,卻死於自己反叛部下之手的祖父。在疆場的確可以建功立業,但也著實短命,王正來雖然有心,卻最終沒有把王沛擰回來。

建功立業就建功立業吧。他實在想不明白,王沛為什麽會獻關。

“顧大人,太後娘娘,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王沛自幼受臣父親教養,一心為國,怎麽會做出這種通敵賣國之事呢。”

說著,他又伏身,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的。

沈悶的聲響傳遍真個宮室。許太後吐出一口濁氣來。隔著屏風看向顧仲濂。顧仲濂的手摳著紅檀木的盆架上,一下一下,窸窸窣窣。

不光王正來,事實上殿中的每一個人都在焦慮。

福王“打死”了晉王。這件事是原本是顧仲濂的謀劃,事先在晉王的酒中下過毒,一旦血氣翻湧則會暴斃而亡。之後福王被拿入府中圈禁,晉王府也被禁軍看守,顧仲濂最初謀劃是,若青州不反,則順勢貶廢福王,收回青州軍隊與土地,若青州反,則開恩赦免福王,令其戴罪立功,剿滅青州叛軍買,只要紫荊關能守住半個來月,則可引河西九郡之軍圍困青州。

可是誰能想到,具線報,在晉王身死的那一夜,青州將領樓鼎顯就已經率兵奔襲了紫荊關,速度之快,就好像一早就做好準備了似的。

然而更要命的是,具前線回報,原本紫荊關鏖戰艱難的,卻不想青州軍中有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獨身叩關。王沛看見她,竟讓所有的人都把箭都停了。結果樓鼎顯後來幾乎一兵未損就架上了雲梯,砍掉了城門上的將旗。

兵不血刃。

樓鼎顯的軍隊過了紫荊關,一路奔襲。地方上雖然也在顧仲濂的安排之下,做好了迎戰的準備,可是誰曾想,青州將領恨朝廷縱容福王,坑害晉王性,他們被陸佳的“忠孝節義”

熏染多年,又自尊自己是護佑幼主一路過來忠臣良將,加上宋簡這一戰早做足了準備,前線殺紅了眼,城中糧草接上,地方上尋常的軍隊,哪裏能與之抗衡。眼看這一路,又要殺到白水河了。

“太後娘娘,老臣願替小兒受死啊!”

“夠了!”

許太後厲聲呵住了他,壓下胸口的起伏:“王沛現在何處。”

陳鴻漸道:“在樓鼎顯的軍中。青州軍要求朝廷七日內送晉王靈柩渡河,否則就殺了王沛。”

許太後冷然一笑:“王閣老,你看看,不是朝廷不念你一門忠良,朝廷現在根本就殺不了他!”

王正來說不出話來。

強兵臨於城下,此時的局面和去年冬天何其地相似啊。唯一不同的是,去年的冬天,自己的女兒一個人奔赴大雪之中,獨自應了整個大齊的劫難。現在呢,許太後的眼眶發紅,被她狠心拋出去的女兒,現在就在京城,可是,她還有臉再見她嗎?她還有臉逼著身心俱傷,被世人作踐入塵埃的女兒,為眼前的風雨飄搖籌謀嗎?

“顧仲濂,當如何?啊,你告訴哀家,如今當如何?”

顧仲濂垂下眼來:“河西九郡的軍隊已經在調動了,朝廷赦免福王,九郡之力並上朝廷在白水河的軍力,完全有把我殲滅青州的軍隊。如今,是要拖住青州軍。太後……應該見一見公主殿下。”

“顧仲濂!你給哀家住口!哀家就只有一個女兒,為了大齊的江山安定,已經被你們折磨得遍體鱗傷了,她雖然是公主,但她也不過是個女人,你們這些男人,啊?獻關的獻關,推責的推責……”

“太後娘娘!當年娘娘有大義,公主明大義,我大齊江山才得以穩固,萬歲的皇權才得以彰顯,公主既受萬人供養,自當救國家於危難!”

“顧大人,你不要以為你將你的兒子……”

“太後娘娘!”

許太後內心之痛,口不擇言,險些就要說出秘辛之言,顧仲濂顧不上君臣之禮,陡然提高聲音喝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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