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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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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小下去, “不過, 我覺得也沒什麽好問的,多半是我娘覺得, 爹把我送到瑯山斷送了我的前途。可是,我到覺得這樣好,怎麽說呢, 看著你, 看著宋簡王沛,看著我爹,你們誰活得自在了。”

說完, 他偏頭對紀姜撇了撇嘴巴。“不過,我救不了你們,你們好像也不想我救你們。”

他撇著胳膊把手伸進木欄中,從牛皮紙包裏抓了一把梨膏糖, 一口氣全部拋入口中。

“欸,紀姜,這可真甜啊。”

二人口幾乎沒有停口。

行到刑部大牢前時, 整一包的梨膏糖已經被吃得所剩無幾了。

顧有悔從車上跳下來,剛一擡頭就看見了站在大門前的顧中濂。顧有悔拱手作了個揖, “父親。”

顧仲濂今日似乎才散朝出來,身上穿著朱紅色的公服。後面還立著刑部尚書陳鴻漸。

他並沒有回應顧有悔, 而行到紀姜的面前。看了一眼紀姜手中的梨膏糖,“犬子一路一定多有冒犯。”

紀姜舒容,“談何冒犯, 顧大人,紀姜問您安好。”

顧仲濂躬身道:“公主不必如此,臣心有羞愧,若再受公主的禮,則要自求地隙藏身。”

顧有悔撓了撓頭,他最不肯聽的就是紀姜和自個父親之間自矜身份的客套,直起腰出聲道:“父親,先讓她進去你們再說不遲啊,這一路上公主受了不少累,您也得讓她喘口氣啊。”

顧仲濂掃了他一臉:“該你說話嗎?”

顧有悔被顧仲濂這麽一說,頭就耷拉下來,撇嘴往紀姜後面退。

紀姜回頭望著他,倒是笑了笑:“原來,你這麽怕你爹。”

顧有悔一下子梗起了脖子,眼睛偷瞄了一眼顧仲濂,到底是不敢出大聲。

“小的時候被他打怕了。”

顧仲濂道:“犬子幼年即未在臣身旁教養,言行舉止難免粗魯,讓公主見笑。”

“顧大人,有悔救我於危難,是紀姜的恩人,若他此行有大人的授意,那紀姜也記大人的恩情。”

顧仲濂再拱一回手,也不再去謙辭。擡頭對顧有悔道:“扶公主下車。”

差役替紀姜除了刑具,紀姜與顧仲濂一道往裏行,顧有悔和刑部尚書陳鴻漸隨在後面也一道進去。

刑部的大牢裏此時關押著平西侯府的家眷,平西侯除了鄧舜宜這個兒子以外,還有三個女兒,和一個尚在繈褓中幼子。還沒有斷奶,這會兒被侯夫人抱在懷中。其餘人的人都瑟瑟地縮在牢室的一角,擡眼望著紀姜。

紀姜原本就認識這些人的,此時在這個地方相見,彼此心裏都不是滋味。

顧中濂道:“這些人原本是要下詔獄的,旨意都發了,內閣冒死抗駁,這才把他們收到了這裏。

紀姜在侯夫人的牢室面前停下腳步。

“若內閣不抗,這些人是不是已經跟著老侯爺去了。”

顧仲濂沒有回應她,仰面嘆了一口氣。

紀姜道:“從前的司禮監掌印,閆正汐是怎麽死的,為什麽掌印一職會落到梁有善身上。”

顧仲濂沒有說話,後面的刑部尚書陳鴻漸道:“梁有善從前雖然是司禮監秉筆,但從未過問過司禮監的事的,只與錦衣衛的人打得火熱,公主是知道的,司禮監畢竟是內宮的事,內閣過問責有僭越之嫌,錦衣衛背後牽扯的家族在內宮之中盤根錯節,他們支持,單顧大人和太後娘娘,也是不能強駁的。

顧仲濂接道:“至於閻正汐是怎麽死的,說是在宮外吃多了酒,回到自家宅邸失足落入園中池內淹死的。”

他沒去把話說透。

紀姜蹲下身子,侯夫人懷中的幼子竟伸出手來,捏住了她垂在肩處的一縷碎發怎麽都不松手 。孩子在牢獄之中瘦得可憐。卻沒有哭鬧。

紀姜想要去握那只稚嫩的手,又恐自己冰涼的手寒著他。

顧仲濂低頭續道:“如今,臣擔憂的是,青州會與梁有善暗中相通,那麽青州的手就能直接伸到萬歲身邊去了。關於此事,臣不知公主此行青州,可有所察。”

“有,宋簡……”

她眼眸一軟,垂下頭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才平聲開口道“要用鄧舜宜與梁有善做交易,鄧舜宜……”

說到這個三個字,牢室中的女人都擡起了頭。

紀姜並不是太願意面對她們的目光,偏偏那個孩子拽著她的頭發不松手,紀姜只能垂下眼睛,避開女人們的目光。

“鄧舜宜……是因為我才去的青州,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所以……”

“臣知道。”

顧有悔聽完他們這一段對話才明白過來,為什麽在青州紀姜不惜背上行刺晉王的罪名也要幫鄧舜宜出後府。

“我也不想你們拿他的性命去扳梁有善。所以,我逼顧有悔把他送到江南去了。還望的大人,不要責怪顧有悔。”

侯夫人和其他女眷聽了她的這句話。忙掙紮著撲到門邊,“是公主救了我們舜宜嗎?”

說著,侯夫人掰開孩子捏住紀姜頭發的手,將他遞給身旁的女人,屈膝就跪了下去:“公主,您是我鄧家的恩人,虧我從前還對您諸多微詞,我真是……我真是罪該萬死。”

她一說完,其他的女人們也都跟著跪了下來。

說起來,也是挺諷刺的。從前先帝將紀姜賜婚給鄧舜宜的時候,整個侯府的人都是怨恨紀姜的。她對鄧舜宜的漠視令整個西平侯府都蒙羞。可當鄧舜宜走上絕路時,偏又是這個女人哪怕舍出自己,也要救他。甚至還為他考量,替他去尋最平安的一跳路。

侯夫人心裏又羞又喜的,五味雜陳。除了謝和自責說不出別的話來。

顧仲濂在旁道:“臣也又罪要向公主請。當日借宋意然之手,對公主下毒的人,是臣。”

這話出口,顧有悔也垂下了頭,他當時看出了那毒藥是出自自己的師林舒由之手,多多少少猜出了此事有父親的授意……紀姜彎腰,一面去扶侯夫人,一面道:“我知道,不過,大人若真下個解不得的毒要了我的命。興許,餘齡弱真會起殺宋簡的心。”

“臣不敢。”

紀姜扶起侯夫人,

“顧有悔。”

“啊?”

“你先出去,我有句話,想問問顧大人。”

她說什麽,顧有悔向來不問,只聽。她既然讓他走,他拔腿就往走道盡頭退去了。

紀姜望看著他走過轉角,這才直起身,看向顧仲濂。

“你不敢,是因為母親嗎?”

顧仲濂沒有立即回答她,轉身背向青墻走了幾步。“不全是。立大齊的朝堂,能講良心的地方,臣還是想講。”

能講良心的地方。

這句話似乎也是在為紀姜開解。所以當年宋子鳴的事,就是所謂講不得良心的地方嗎?

紀姜望著顧仲濂的背影。她對這個大齊的當朝的權臣的情感著實覆雜。

顧仲濂若承認是因為母親的緣故而不肯對紀姜下殺手,那紀姜反而不願信。

可那一句“不全是。”卻令顧仲濂對許太後的感情,有了真實之處。

“講良心的時候……難不難做。”

顧仲濂背身笑了笑,“難不難啊……公主當年救宋簡性命的時候,難不難。”

這幾乎逼出她的眼淚來,女人懷中的孩子哭鬧起來,侯夫人連忙抱過來摟在懷中哄著,那還沒有完全長開的臉哭得皺成一團。

紀姜不由回想起兩年前的冬天,她在榻上醒來,母親雙眼通紅地坐在她地榻邊。

父皇站在屏風後面,整間宮室都是血腥的味道。

太醫跪在她的面前,除了母親之外,所有的宮人和太監也都跪著。

母親撩開她額前的濕發:“孩子,你父親答應你了,放宋簡一條生路。”

聰慧如她,慢慢明白發生了什麽,然而她將頭埋入被褥之中,咬緊自己的手腕,一聲都不敢哭出來。

講良心的時候難不難?

難啊,人在宮廷,在朝堂,每講一次良心,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顧仲濂見她沈默,回身轉了話頭。

“公主,聽紫荊關奏報,你與有悔在關外遭遇東廠的襲擊,不管怎麽說,這段時日要委屈你在刑部大牢了,免得東廠再生事端,等刑部結案,臣再請公主與太後娘娘團聚。”

“刑部要怎麽結案。”

“這就是臣和陳大人的事了,公主無需擔心,等臣的消息便是。”

說完,他揚聲喚道:“有悔。”

顧有悔應聲過來,顧仲濂將他讓道紀姜面前,“公主對瑯山之事應還有疑問,諒臣此時不能對公主言明。他是臣的唯一兒子,但臣願將他的性命交給公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顧有悔便急接道:“父親的意思是,肯讓我守著公主?”

顧仲濂沒有應他的話,仍對紀姜續道:“若他能彌補公主所受苦難萬分之一,就是他對大齊之功了。”

幼子的啼哭之聲漸漸平息下來。牢中四壁安靜。

紀姜沈望了顧有悔一眼:“大人這樣會害了他。”

顧仲濂笑笑,“無妨,公主,臣與內人為此子取名有悔,其意在此。”

父親口中說出這句話,無疑殘忍。

好在顧有悔似乎並沒有去想此話中的含義。

“好,紀姜在刑部等大人的消息,但紀姜還有一問。”

“公主請問。”

“朝廷召七王入京,是什麽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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