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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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姜回頭。隔著潮濕的牢門, 看見了宋意然。

她穿了一身紫色的綾襖, 下面是水紅色蝴蝶穿花留仙裙,粉脂不施, 清清白白的一張素臉。眉目間幹凈的風流如夜中月華。

紀姜站起身,向牢門前走去,卻被腳踝上的鐐銬絆下, 她忙用手撐扶住牢門上的木柵, 勉強撐住的身子擡起頭來,望向立在火把下的宋意然,“今日是三月……”

“三月十八。踐花節, 我兄長的生辰。今日我嫂嫂與我兄長祝壽,你不再府中,他們一家其樂融融,好不熱鬧。”

她話聲帶著某種令人心疼的笑。說完, 又轉過身,對獄卒道:“把牢門打開。”

那獄卒有些猶豫,在旁拱手勸道:“夫人, 這……楊大人吩咐過,不許任何人探視人犯, 請夫人進來已經是……”

宋意然冷冷地笑了一聲,“我如今懷著身孕, 你們大人,還有什麽不依我的,打開。”

獄卒無法, 也知道楊慶懷對這個沒有名分的外室是出了名的百依百順,如今她又有了身孕,身子又弱,若自己不從她的話而鬧出什麽好歹,自己的命都不夠交代。只好讓人取了鑰來開鎖。

牢門被打開。宋意然有些嫌惡的踢開紀姜腳邊鋪地的幹草,提裙走近牢室中,她向紀姜走近,紀姜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背脊抵到了青黑色的墻前。冰冷的感覺透過單薄的衣衫侵襲而來,她肩頭不由地顫了顫。

宋意然擎著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她身著囚衣,手腕和腳踝上都束縛著刑具。長發卻用一根染過血的青綢帶子一絲不茍編成辮子,安靜地垂在她的肩上。宋意然認出來,那根被用作發帶的青綢,是宋簡的東西。

著實刺眼。

仇人已經淪落至此,身陷囹圄,鐐銬加身,可宋簡的東西還是沈默溫柔地給維護著她的零星的體面。

宋意然走上前去,一把擰住她垂在肩頭的辮發。

她身後跟來的人忙上去扶她的身子,“夫人啊……您可千萬仔細啊,您要做什麽,借奴婢們的手,傷了腹中胎兒,我們都擔待不起的。”

紀姜望向她的腹間,厚重的衣衫包裹下,還看不出任何的肚幅。

子嗣對於她和宋簡來說,都是有些傷情的話題。她曾經有過一個宋簡不知道的孩子,在文華殿行跪求情的那三日中流掉了。後來,她再也沒有與宋簡說起過這件事。

如果婚姻當中有一個子嗣,或許,他們的關系會與如今不同。血脈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是非”,“正義與邪惡”,“殘酷與美好”的意義都攪渾濁了,對於紀姜的皇族是如此,對於宋簡的宋家也是如此。

紀姜覺得心口有些悶悶地發疼。她伸手輕輕握住宋意然捏在她辮發上的手。

“你要這根發帶,我把它解下來。”

比起宋簡,更難面對的是宋意然,同樣是女人,紀姜對她是一種純粹的負罪感。

宋意然在旁人的勸說下勉強平覆下胸口的起伏,她身子本就不好,情緒陡然被觸動,腰腹上就難受不已,她松開手,撐按住自己的腰,雙腿有些顫抖。

帶宋意然進來的獄卒忙借著這個故出去搬椅子。

外面其他的獄卒都見他出來,忙圍過來道:“這夫人過來是要做什麽啊,這大人的吩咐……”

“你們問個屁,趕緊去前面衙門找大人來啊。我看裏面這情況,像是要出事。”

“已經有人去了,可大人不在前面衙門,今兒是節裏,外面花兒粉兒的亂哄哄的,上哪兒尋大人去。”

“尋不到也得尋,我先進去看著,你們找幾個人回府上找去,若再找不到大人,去宋府上尋,我聽說今日是宋府那主人家的生辰,興許我們大人喝酒去了。”

此時,裏面卻沒有他想象的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紀姜解下了綁辮的發帶,一頭如烏瀑般的頭發傾瀉在肩頭。

宋意然扶著下人的手,退坐到獄中搬進來的椅子上,小腹上的墜痛仍沒有消退,她半彎著腰,一手彎折手腕,用手指背抵在側腰上,一手摁在胸口,平息了半晌,方開口道:“我不明白,你原來是大齊唯一的長公主,如今淪為階下囚,尊嚴損盡,你為什麽,還有臉這麽茍活著。”

紀姜低頭迎著她怨毒的目光。“意然……”

“你不配叫我意然!”

她聲音雖不大,卻幾乎能聽到牙齒與牙齒摩擦的聲音。“你還當你是我的嫂子嗎?”

也是啊……

怎麽說呢,過去的那三年,她們之間,還是交好過一場的,在那幾年,臨川長公主,是帝京所有名門閨秀眼中模偶子,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甚至她熏過的香,用過的脂粉,彈過的琴譜,都是她們追逐的對象。宋意然曾經仰慕過她,甚至以她是自己的兄嫂為榮,如今想起當年的自己,卻覺自己蠢笨的嚇人。

大齊朝廷的公主,其心思智慧,其陰謀陽謀,哪裏是她看得明白的。

“你早就應該死了。早就應該死在青州府衙門口的那場雪裏了。”

宋意然的聲音喑啞:“從嘉峪到青州,因為你,我毀了我自己的一生,哥哥損了一雙腿,因為你,我的父親死在文化殿上,兄長和弟弟們死在斷頭臺,你就算萬死也不足以償還一分!事到如今了,你還有臉,喚我一聲意然!”

她幾乎漲紅了臉,全然不顧周身血液奔湧。看得周圍的下人們心驚膽戰。

“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做什麽。”

紀姜的眼眶也泛了潮,當權力的爭奪抽脫成宋家與紀家兩個家族的博弈之後,她悄悄地從宋意然的身旁,走到了她的對立面的。誠然,她比這個女人敏銳聰慧,當她向宋家舉刀的時候,宋意然卻仍然天真地向她捧以香花。

紀姜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刀,在宋意然身上和心上落下傷口有多深。

想著,她仰頭,忍住眼中的淚。

慢慢地走近她,“子嗣得來不易,不要因為我折損,我明白,你要我向宋家認罪,要我以命抵命……”

喉嚨哽咽。

她的話聲頓了頓。“你也好,你兄長也好,你們若要我的性命,我真的無話可說。只是,不要在青州大牢裏殺我,我如今是朝廷的欽犯,殺了我,你脫不幹系。”

宋意然喉中冷冷地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會在乎嗎?殺了你,我兄長就再無掣肘之人,就可以一路殺過白水河,要那些朝廷白臉戲子的狗命!替我父親報仇!”

“宋意然,青州政局沒有那麽簡單。我是行刺晉王的重犯,你若在清州府衙殺我,就是替你兄長滅口,晉王府不會坐視不查,你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他的。”

若是陸以芳,或許會明白紀姜話中的意思。但宋意然畢竟不是陸以芳,她被紀姜的話怔了怔,卻沒有完全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這世上的事,哪裏有這麽覆雜呢,難道不是以命抵命,血債血償嗎?

宋意然腦中嗡嗡作響。她扯聲道:“你不要試圖騙我以活命,宋意然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連累兄長。“來人!把酒端上來!”

獄卒被她這一句話嚇得魂都沒有了,忙上前道:“夫人,萬萬使不得啊,這個人犯死了,不說小的們了,夫人也……”

宋意然寒聲道:“你只管在旁看著,我自會和大人解釋。”

說著,已有人端來了酒。

鈞窯出的瓷壺瓷盞,其上以金繕的手法繪著金梅。紀姜一眼認出來的,那金繕修繕的手法是出自宋簡。

宋意然親自拿起酒壺,倒出一盞。

“紀姜,我原本是想讓你受盡酷刑而死,不過,恐我兄長見了會難過,反而對你有死後生憐之情。”

她站起身,將酒盞舉到紀姜的眼前。

“這酒裏的毒叫牽機。宋太祖殺南唐李後主,用的就是此毒。你從前,也是皇族,我用此酒送你走,也算留給了你的體面。聽說,服下此酒會疼痛至頭足相接,佝僂而死,雖見不得你淩遲之刑,但此毒之痛苦,也許夠你償還我宋家一二分。”

紀姜已退至墻角處。

“你手上的酒盞,是誰備的?”

宋意然壓根就不想再與她磨蹭:“廢話少說,是你自己接過來喝來,還是我讓人灌你喝。”

紀姜凝著那金繕梅花的酒盞。

以流金修補破碎的瓷器,這種“抱殘守缺”的技藝是文人與貴族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而宋簡擅長金繕之法是聞名於帝京,無人能出其右的。宋意然若是知道,這套酒壺與酒盞是出自宋簡之手,一定不會取來盛毒酒。

有人利用宋意然來殺她,再以滅口的罪名,要引禍與宋簡嗎?

“宋意然,聽我說,你身邊有……”

宋意然覺得她不過是想拖延時間,便也不再多等,將酒盞遞給身旁的人,“你們給她灌下去!我不想聽她再吐一個字。”

紀姜根本來不及開口,已經被人掐住了咽喉,她被迫仰起頭的,酒杯已經抵到了她的牙關前,眼看毒酒已有半口入喉,那灌酒的人手上卻不知被什麽東西猛地一擊,其人吃痛,大叫一聲,酒盞應聲落地,與此同時,後面有人大喝一聲:“松開她,否則我殺了這個女人!”

眾人人一楞,回頭一看,卻見宋意然的脖頸處不知何時抵上了一把白刃。

“我就知道你這個女人來青州府牢不安好心,果不其然。”

說完,他沖紀姜道:“糊塗公主,你是不是要把我嚇死,你才安心啊。”

宋意然稍稍側面,誰知脖頸上就是鉆心的一陣疼,刀刃破了皮膚,一下子拉出一道淺口子。

“又是你……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顧有悔低頭看了她脖頸處一樣,“我勸你別動,那糊塗公主欠你,我可是你和宋簡的恩人。”

說完,他又將刀刃壓近一分。“松開她!”

“再給她灌,我今日一定要她死!”

她雖這樣說,下人們卻並不敢不松手。忙放開紀姜退到一旁。

紀姜蹲下身子,捂住喉嚨,一陣嘔心嘔肺地咳嗽。

“顧有悔……別傷她,她有身孕……”

“有身孕?”

少年人哪裏知道這種事,含混地覺得,有身孕的女人都是精貴地腳不沾地,受點點驚嚇就要見紅出血。他在江湖多年,人到是殺過,但還沒要過女人的命啊,想到這裏,忙想挨著個火炭似的彈開。彈到紀姜身旁,撐起她的身子。

“你……你被灌了多少……”

紀姜擺了擺手,她的喉嚨如同被火燙了一般,熱辣辣的疼,實在吐不出話來。

意園的下人們見此,忙退到宋意然身邊,“夫人,咱們走吧,這個人在這裏,僵下去事情回鬧大的。”

宋意然死死地捏著自己的衣袖,“顧有悔!你為什麽非要護著這個女人!”

顧有悔扶著紀姜靠到墻上,“小爺見不得她死了,怎麽了,你給她灌了什麽,趕緊把解藥交出來!”

“你做夢!”

下人們深怕在鬧下去,宋意然會有什麽閃失。

“夫人,咱們走吧。”

說著,就有人要去推牢門,誰知道顧有悔一把將手中匕首擲了過去,將好插在那人的手邊,嚇得他趕忙縮了回來。

“想走,有那麽容易,要不交出解藥,誰都別想從這……”

他話還沒說完,手腕卻被紀姜握住了。

她喘息著仰起頭,面上有一絲蒼白有無奈的笑,孱聲道:“顧有悔……你是……傻了嗎?她既然要毒死我,又怎麽可能……隨身帶著解藥。放她們走……她們再不走,就要出大事了……”

說著,她望向宋意然:“快走,為了你兄長……出去以後,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日的事。”

宋意然仍然不明白她這最後一句話的意思,然而顧有悔在這裏,她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下不了殺手。

“紀姜,我不會放過你。”

紀姜閉上眼睛,額頭已有些許冷汗滲出來了。

“好,我不逃,我等著你。但是意然,你身邊的人不幹凈,想法子……捋一捋……”

說完這句話,她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又是一陣要命的嘔。

“還不快滾,留著等小爺動手嗎?”

眾人被他喉地一驚,回過神來後,忙扶著宋意然往外面去了。

顧有悔將紀姜摟入懷中,隔著單薄的衣料,他感覺她的身子在發抖。

“他們究竟給你灌的是什麽?”

“牽機……”

“你喝了多少?”

紀姜搖了搖頭,艱難地從地上撿起一盤碎瓷器:“顧有悔……把這個全部撿出去,一片都不要留下……”

顧有悔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碎瓷,不由吼出了聲,“你瘋了吧,中了毒,你還有空顧這些東西,不行,我要去把宋簡找來。”

紀姜搖了搖頭,“你聽我的話嗎……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別去宋府。”

“為什麽!”

紀姜連嗽了好幾聲,“他若來,才真的是要中圈套。”

顧有悔有些無奈,他接過他手上的碎瓷,一時卻覺得有些異樣,忙放到鼻下聞了聞。

“紀姜……不對啊……這不是牽機。”

“什麽?”

“這是……”

顧有悔覺得其味無比熟悉,不由心疼一冷。

青州府衙的大牢中發生了什麽,宋簡並不知道。

離開帝以後,每年的三月十八這一日,都是他刻意想要回避的。但這一日也有無數的回憶。年幼時母親煮的壽面,後來在仕途中與年少輕狂的少年郎飲酒話蒼穹星空,再到公主府中,紀姜設宴與他燈下把酒,聽陽春白雪的宮廷曲調。

總之,都是俗世的溫馨和樂趣。

今日陸以芳與陳錦蓮這些人也算是用盡了心意。在內園中擺了花陣,酒湯得暖,那日又逢風晴日朗,陸以芳調琴吟曲,陳錦蓮和之以舞,這些紅塵裏女人們捧上來的溫暖,幾乎如同一種恩情,令他受之有愧。

莫名地,他醉得很快。

陸以芳見他乏,便讓陳錦蓮扶著他去西桐堂小歇,其間,宋簡做了一個極其混亂的夢。

夢裏,紀姜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她似乎張嘴在說什麽,他卻聽不見聲音。

背景是一片混沌的黑色,她身著白衣,耀眼地立在那片茫茫的虛空之中。然後從頭至腳,一點一點被吞噬。她的面孔也變得有些扭曲,唇瓣張合之間,好像再向他呼救,可是究竟呼喊的是什麽,卻還是聽不清楚。

他猛然地睜開眼睛。

身旁卻是陳錦蓮那張脂粉厚重的臉。像曾經在西桐堂的紀姜一樣,趴在他的榻前,呼吸勻凈。

宋簡勻平呼吸,仰頭望著淡青色的床帳。

所以,他真的想見到那個女人下場慘烈嗎?

“張乾。”

他朝外喚了一聲,猛地驚醒了靠在榻前相陪的陳錦蓮。

“爺要什麽,妾去替你取。”

宋簡摁著頭坐起身來,太陽穴一陣鈍痛。在他的印象裏,他很少醉成這個樣子。“什麽時辰了。”

陳錦蓮看了一眼外面,“快掌燈了,前面興許都散了。聽說今兒小姐害喜厲害,爺回來以後,楊大人沒喝幾杯,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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