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舊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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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奴應了是,轉而回去回陸以芳。

陸以芳正立在立在桐西堂的外面。內院的雪地上,陳錦蓮只穿了一件單衣,瑟瑟發抖地跪著,雙手舉過頭頂,手上捧的正是宋簡的那件狐貍毛袍子。金黃色的燈光落在她凹凸有致的身子上,像長了一層黃岑岑的蛇鱗皮。

陸以芳背著們立著,一直沒有出聲,見辛奴過來,她才回過頭。

“回來了。怎麽說的。”

辛奴道:“爺把她交給奴婢調,教了,別的到沒說什麽,只說以後,喚她臨川。”

陸以芳點了點,鼻中“嗯”了一聲。

辛奴還有些不放心,“夫人,以後……奴婢該怎麽處。”

陸以芳聲音放得很淡,“你的本分,盡了就好。走吧,回了。”

說完,轉身往回走,辛奴跟上前去,一面回頭看一面道:“夫人,陳氏……”

陸以芳並沒有回頭,仰頭吸了一口氣。四下混合著焰火的氣息與晚梅的香氣,她舒展腰身,輕聲道“不用管她,爺見了她,好消那處的氣。”

辛奴順著她的目光擡起頭,一團濃墨盤橫在頭頂。

又要落雪了。

嘉定二年於雪中蓋棺定論,對朝廷而言,這是很不光彩的一年,巍峨雄偉的禁城後,有什麽光芒萬丈的東西突然倒下。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都聽到了它觸地碎裂的聲音,白水河岸邊,晉王軍如約退兵了。紫荊關毀壞的城墻從新砌累,橫亙在青州府與大齊之間的那條線再次勾畫完整,人們松了一口氣,耕夫走卒挺直腰板,畢竟安寧才有生計。十方天下,庸人為多。她閉口不痛喊,就沒有知道,倒塌在宮城背後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進入正月。青州府霎時熱鬧起來,戰亂暫安,百姓開始修養生息,一畝三分地上無大事,雞鴨魚肉堆疊起來,搓一頓燙鍋子,女人們聚在一起摸些針線,再鬥幾局骨牌,東家長裏家短的拉扯起來,人世間樸實的熱鬧,混沌在天地間,湮沒熱血,打壓情懷。

宋簡卻沒有因此閑下來。

白水河的軍隊即將過紫荊關,軍報一日一來,與此同時,東廠的廠臣梁有善的信也寄到了青州。這一年,梁有善掌了司禮監,成了黃洞庭這些的人頂頭上司,一手捏著東廠,一手握著小皇帝的玉璽,與顧仲濂一內一外,一左一右,擡住了小皇帝的龍椅。

梁有善早在宋子鳴的時代,就已經是內廷德高望重的人,只不過,那時候司禮監還在閻正夕的手中,他就退到了外面,和錦衣衛那一堆貴族兒郎纏在了一起。去年底,閻正夕告老出宮了,梁有善順勢而上,成了梁掌印。一上任就去顧仲濂的府上磕了頭。大齊的朝廷一直是這麽個傳統,內閣與司禮監要同心同德,否則政令就行不順暢,梁有善這個態度,很得閣臣們的心。

他在信上說,朝廷為表對晉王的有待,特賞了一副唐朝畫家龐作永所繪的《棣棠圖》給晉王,另他額外的禮贈與宋簡,借東廠負責押送這一批東西到紫荊關的便,一並給宋簡帶來。

他這一碗水端得太平了,既包住了顧仲濂的大腿,又私底下向宋簡表了忠心。對於宋簡而言,這個人是一座橋,也是一道坑。他掐著拇指上的扳子,正在想怎麽覆這封信,張管事搓著手從外面進來。

“爺,知府老爺下了帖子,請您去意園喝酒。”

宋簡放下手中的書信。

“怎麽是你在門房?”

張管事搓著手,“這不他們都出去了嘛,爺,要我說,您也出去消遣消遣,今兒外頭,熱鬧著呢。”

他這一說,宋簡才想起,那日是初八,雖然他不願意過年節,但陸以芳還是體恤府上這些下人的,放了年紀輕的丫頭小廝們出去耍,府中就只剩下張乾,辛奴這些掌事的人在伺候。

宋簡接過張管事呈上來的帖子掃了一眼,便看出了下帖子的是宋意然。

她年底生了好大一場病,一直在養著,楊慶懷幾乎是把杜和茹在意園裏關了半個多月。

“送帖子的人呢?”

“在外頭候著呢,要傳進來問話嗎?”

宋簡搖了搖頭,“不用。讓他去回,我晚些過去。”

張管事點了點頭,拔腿正要出去,卻又聽他問道:“西廂房的人,怎麽樣了。”

自從陳錦蓮在西桐堂前的雪地裏跪了那麽一遭之後,紀姜這個人幾乎就成了宋府下人們的禁忌,誰都不敢輕易地去提,張管事冷不丁被宋簡這麽一問,背脊都跟著僵了僵。

“迎繡照看著的,夫人也一日三次的文,您又請了杜太醫用藥,這兩日大漸好了。”

說完,他就不敢再多說什麽了,等著宋簡應聲,誰知道宋簡什麽都有說。只叫他傳人進來更衣。又命外間備輪椅。張管事知道,他這兩日腿疾犯得厲害,幾乎走不得路,不敢怠慢,忙吩咐去取水,自己親自備椅去了。

外面在落玉屑一般的雪,雪雲之間卻有陽光穿透出來,到也不見得有多冷。

宋簡懼寒,穿得格外厚實,張管事親自送他出府,行到西廂房的門前,宋簡突然擡手,喚他停下。

晨光透過窗戶,落在紀姜松束在肩的發上,臉頰輪廓的邊沿飄散起宛若游絲一般碎發。她靠在榻上,在教迎春攢堆紗的花。那是宮廷裏的樣式,手法覆雜,堆出來的紗花柔軟可愛,迎春不得要領,正抓耳撓腮。紀姜手邊,卻已經放了好幾朵了。

當年,他從漫長的官道上,一路爬到嘉峪。眼前的女人,也從血汙和泥濘裏活了過來,只不過,他幾乎是變了一個人,而紀姜眉目之間的神情,卻和當年大紅喜怕撩起時一模一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爺,要我去傳個話麽?”

“不用,出府吧。”

她剛要走,窗前的迎繡卻已將看見了他,忙迎到外面來行禮。

她也要掙紮著起來,迎繡回頭見她行動仍然艱難,又不敢退回去扶她。

紀姜的傷口剛剛開始愈合,稍一拉扯還是鉆辛地疼,她還是扶著桌椅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前,撐著門框學迎繡的樣子行了個禮。

“爺,要出去麽。”

她問的十分自然,就像那個讓她在雪地裏受了四十杖的人不是宋簡一樣。

宋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這麽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認真地看她,她穿著月白色中衣,裹著一件半新的粉紅色綾襖,養傷中不失粉黛,經過將將一番折騰,臉色有些發白。可她仍然是個好看的女人。這種好看,和陳錦蓮是不同的。

“你下得床了。”

“嗯,托爺的福。”

這種話她在宮中的時候聽了太多,如今學起來也是一個磕巴不打。她撐著門框站直身子。

“在養幾日,就能替爺端茶了。”

宋簡笑了笑,“你想進西桐堂?”

她也明眸笑開,“爺不讓我進,那我就在外間伺候著,聽說西桐堂外面那條道上不能有雪,我就替您守著那條道。”

他不知道如何應答她,身段,言語,姿態,沒有一樣挑得過錯來。她像是拼命地雪過記過宋府中的一切,就連西桐堂外面要走輪椅,所以不能有雪這件事她都知道。

“爺,您要去什麽地方。”

見他不說話,她又出聲問了一句。

“楊知府請吃年酒,對了,你上回挨了他的板子,還沒謝過恩。”

他找了一句話去揶揄她,多少有些幼稚,但他還是說出口了。

如他所願,紀姜的臉上泛出一絲紅,她垂下頭去,不再接他的話。

宋簡心滿意足,轉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張口問道:“臨川,我問你,顧有悔和你是什麽關系。”

他問起顧有悔,紀姜到是楞了楞,下意識地捏住拇指上的那枚芙蓉玉扳指。

她如今都還不大明白這枚扳指的來歷,也不明白顧有悔的來歷,這話怎麽說呢?照實說,定然是不行的,瞎編吧,宋簡也會去查證。

她索性說了一半:“奴婢在長山遇到他的,當時在山上遭遇山匪搶劫,是顧小爺救了奴婢一命。”

宋簡凝著她的眼睛,“你知道他的身份?”

紀姜點了點頭,“知道一些,他是顧閣臣的獨子。”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敢跟他來往。”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明顯提了聲音。

為何要跟他來往,紀姜想起顧有悔那副吊兒郎當的浪子模樣,以及那一句說得跟個玩笑一般的“你的命,就是我的命。”到真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宋簡了。

索性避開他的目光,輕聲道:“爺不準奴婢與他來往,奴婢以後就不與他來往便是。”

這句可真是妙,一時間就把宋簡疑責的話扯出了絲酸味。

宋簡語窒,迎繡還不明白怎麽回事,張管事到稍稍瞧出了其中的門道,知道宋簡有些掛不住,忙道:“爺,走吧,一會兒小姐該使人催了。”

宋簡看向紀姜,她仍然清靈靈地立在門前。

“走了,這件事情,我日後慢慢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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