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血濺

關燈
第51章 血濺

“走吧。”

從“興雲莊”的牌匾下走到賓客雲集的大堂也不過幾步路, 偏偏就這幾步路,李尋歡好似走完了他這一生。

寒風蕭索。

他走過熟悉的雕梁畫棟,水榭亭臺, 獵獵冬風拂過枯枝衰木, 送來陣陣寒香。李尋歡走得很慢,他將故園的一切盡收眼底,從前院子裏養著許多古樹奇禽, 如今都不見了, 只要一個個佇立的江湖人用鄙夷或仇恨的目光看著他們。

正堂裏亂作一團。

小雲的屍身被放在堂中的桌案上,墻壁上原本掛著諸多名人字畫, 現在只有一塊塊白布垂下來,被風吹拂著, 林詩音跪在桌案邊,握住兒子已冰冷的小手,她好像把自己隔絕了,外面的一切都跟她沒有關系,眼裏只有淒慘死去的兒子。

她痛苦得幾乎要隨兒子一快去了。

李尋歡閉了閉眼,兩行淚滑下來, 不忍再看。

龍嘯雲迎上來, 眼眶紅紅的, 整個人好似在一瞬之間蒼老了二三十歲,他原本陪在林詩音身邊,見李尋歡進來了, 他立刻沖上去,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兄弟……”他這麽說:“你……你可來了!”

李尋歡萬萬想不到龍嘯雲到如今還願意叫自己一聲兄弟, 唇顫抖著,心好似被千刀萬剮:“大哥, 是做兄弟的對不住你,小雲的死……”

還未說完,龍嘯雲打斷他,虎目含淚,沈聲道:“你若還當我是兄弟,就告訴我,是誰殺了小雲!

我知道,你李尋歡絕不是能下這樣毒手的人!小雲他……他整個胸腔五臟六腑都被燒沒了,他那麽痛苦,究竟是誰……究竟是誰!你快告訴我……”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淚一滴滴砸下來,砸在兩人緊握的手上。

李尋歡胸口氣血翻湧,咬著牙,含著血淚道:“是我!是我不慎……交手時不慎將化骨的毒液濺到了小雲身上,這才……”

“不是毒液!”奈奈忽然出聲,李尋歡一驚,厲聲道:“你小孩子懂什麽!還不出去!”

奈奈不聽他吩咐,一把扯了白綾,露出一雙妖異的雙眸。

血紅的眼瞳,黑色的花紋,隱隱暗光浮動。

大堂中聚滿了看客,都是因梅花盜集聚的江湖俠士,也有府中的仆役小廝,她就用這雙眼睛,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每看向一個人,那人便有毛骨悚然,如臨深淵之感。

議論聲漸起。

“這眼睛……不會是妖魔吧……”

“妖怪,一定是妖怪!”

“邪惡的眼睛!”

“……小李探花怎麽會……”

李尋歡壓抑了心慌和怒火,冷冷道:“奈奈,你忘了答應過我什麽麽!”

奈奈道:“我什麽都沒做啊,既然他們不相信人是大叔你殺的,你就拿出證據來嘛。”

李尋歡道:“你……這裏豈是你說話的地方?還不快出去!”他向鐵傳甲使了個眼色,就要把人拉出去。

“慢著!”一名看客站出來道:“我看此事尚有疑團,李尋歡,咱們在座的誰不知道你的成名絕技是飛刀,誰聽說小李飛刀改用毒了?”

李尋歡認得說話這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原來是田七爺,田七爺既然站出來說了公道話,那麽可願以身試毒?”

沒人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看到他原本空空的掌心中忽然多出一只小瓶子。

“田七爺?”

那個叫田七的不說話了,悻悻退了回去。

忽有一人厲聲道:“他怕你,我可不怕!李尋歡,你包庇邪魔,意欲何為!?”

站出來的是江湖上鐵面無私之稱的趙正義,他瞪著一雙虎目瞧著奈奈,冷笑道:“你結義大哥的兒子命喪歹人之手,你卻替她瞞下罪責,豈不令龍四爺寒心?”

龍嘯雲眼中不僅有淚,有悲痛,更有仇恨:“兄弟,你告訴我,是不是她!”

“別逼大叔了,是我!”奈奈道:“你兒子就是我殺的。”

不待別人質疑,奈奈擡手一指,一點銀光跳了跳,眾目睽睽之下,這點銀光落到了屋外的磚石之上,眨眼間,堅硬的石頭竟被融了個大坑!

如此恐怖的招式,原本想要出聲討伐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生怕她一個不留意在自己身上也來這麽一下!

她朝秦孝儀看過去,笑道:“這一招,秦大俠想必有印象吧,這一次可看清了?”

“你……妖女!心腸如此歹毒!”

奈奈輕笑一聲:“我歹毒?他龍小雲就不歹毒了,你方才有沒有說在醫館裏是誰先動的手?是誰連出殺招,又是誰被放了一馬之後用暗器陰人!”

秦孝儀本就重紅的臉已有些發紫了,哼道:“你自己承認殺人便好!”

“我沒什麽好不承認的,總比某些人坦蕩。”

這時,原本哀痛至極的林詩音忽然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沒有淚,可無論是誰,都能看得出,她已是完全的崩潰,完全的絕望。

她在看李尋歡,只用了一眼,就把李尋歡拉到同樣的境地。

“我就知道,你絕不肯讓我快活地過下去,連我生命裏最後一點歡愉也要奪走!你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你!”

李尋歡幾乎站立不住,林詩音也同樣搖搖欲墜,他想扶她一把,顯然龍嘯雲比他更有資格。

這一刻,李尋歡想的是,只要能讓詩音好過一點,他寧願犧牲自己,只要死能換回她的孩子,他寧願下十八層地獄,寧願萬劫不覆!

心音一字一句地鉆進奈奈的耳朵裏。

只要是萬花筒寫輪眼,每一只眼睛裏都藏著一個獨一無二的能力。奈奈的左眼能力是“星墮”,右眼的能力是“問心”。

開啟問心的一瞬間,對手的戰鬥思維就再也瞞不過她了,同樣的,對手的心思她也能了如指掌。

上次她就用這個能力,粉碎了林仙兒的挑撥離間,很不幸,這一次李尋歡的心思她也聽了個一清二楚。

那些被他隱藏的,粉飾的……

果然,無用之人不該妄想。

按照奈奈原本的計劃,她現在應該拉著大叔走的,不過想也知道,大叔是絕不會跟著自己走的,他想為這個錯誤付出點什麽,連命也在所不惜。

妒忌的火焰在奈奈心中燃起,她冷眼覷著林詩音,憑什麽,憑什麽她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被惦念一世,被牽腸掛肚!

無數個日夜煎熬,一聲聲地咳嗽,病入肺腑,數不清的雕像,無限的牽念,她掉一滴淚,就有人掉十滴淚陪她,她傷一次心,就有人千瘡百孔……

奈奈突然大聲道:“是我殺了你兒子,他就該死,你們當父母的不會管教,自有別人管教,反正早晚都會死,你還要謝我,至少我讓他死得痛快!沒受什麽苦。”

“你要報仇大可以讓我償命,我願意償命,但別說那些不相幹的話,只會叫我惡心!”

“我還真是想不明白,大叔怎麽會結交你這樣昏聵無能的兄弟,會有你這樣水性楊花的未婚妻!”

“啪!”

話未說完,一巴掌落在她臉上,力道之大,連頭上的簪子都飛了出去。

白皙的小臉上明晃晃地印出一個巴掌印來。奈奈瞪大了眼,震驚之下,她根本沒反應過來。

是大叔,大叔居然打了她一巴掌?

怎麽可以……他怎麽可以打我?

李尋歡從前也不是沒打過她,小時候打屁股,長大了打手板。打臉,這是第一次。

從前打她,是因為她犯了錯。

這次他是為了維護別人。

奈奈可以接受李尋歡責備她,打她,唯獨無法接受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比不上別人!

妒忌的火焰已將她完全吞噬!

她想殺人,把這些人通通殺光!

李尋歡的手在顫抖,能發出小李飛刀的手實在不該這樣顫抖的,可是他怕,怕奈奈尖利刻薄的話語刺傷龍嘯雲夫婦的心,他們已承受了喪子之痛,不能在這樣惡毒的話攻擊。

他更怕奈奈做出無法挽回的事來。

他打這一巴掌時是憤怒的,可等到奈奈雪白的小臉上浮起一個巴掌印兒,漸漸紅腫起來,他開始心疼了,心疼到寧願一百個巴掌落在自己臉上,也不願傷奈奈分毫。

“……奈奈,你不該……疼嗎?”

李尋歡沒有再說下去了,奈奈看向他的眼神沒辦法再讓他吐出一個字。

她的眼睛是冰冷的,帶著殺意的。

李尋歡被這眼神震在了原地,伸出的手想輕撫她小臉的手也寸寸僵硬。

“李尋歡,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你……”

“你這麽可以這麽對我!”奈奈嘶吼著,兩行鮮血透過白綾流下來。

術開得太久,她的身體就快要撐不住了。

她不管,問心之術開到最大,大到眼前之人於她而言已是白紙一張。

了解的越多,她就越是崩潰——他已覺得她無可救藥,在他心裏,自己是需要時刻提防,小心謹慎的魔女!

旁人將她當做妖魔,她並不在意,可是大叔……就連他,也曾在某些時候將自己視作怪物!

“原來我在你心裏是這樣的位置!你寧願傷害我,傷害我去維護他們!”

“原來你一直都在騙我!”

在廝殺中誕生的寫輪眼,第一次有了叫人如臨深淵的殺氣。

李尋歡正在感受著奈奈對他的殺意。

那個常常抱著他的小姑娘,會把腦袋埋在他懷裏的小姑娘,見不得他受一點點傷害的小姑娘,怎麽能用帶著殺意的眼神看著他呢?

李尋歡只覺得胸口一陣絞痛,什麽大哥,什麽侄子,都被他忘在腦後,他的心裏眼裏,只有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

他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他仿佛看見小小的孩童朝他本來,撲進他的懷抱裏。

“奈奈,你聽我說……”

宇智波.奈奈將他推開,殺氣凜然道:“我欠你的命,今天就還給你!”

小刀銀魚一般從指尖滑出,李尋歡心一沈,劈手去奪。

“奈奈!不要!”

一股巨力將他蕩開。

他親眼看著鋒利的小刀已劃破了小姑娘的喉管,鮮血噴射而出,濺在了李尋歡的臉上,他在那雙妖冶的雙目中看見自己目眥欲裂的表情。

“奈奈!”

小姑娘倒下去,空洞的雙眸流下最後兩道血痕,李尋歡慌亂地抱住她,也是抱住了他在這冰冷的世界,僅存的希望。

亂哄哄的大堂徹底安靜,落針可聞。

至少對李尋歡來說是這樣。

顫抖的手死死按住脖子,不讓血流出,可那有什麽用?奈奈那一刀力氣極大,刀口像是嬰兒咧開的嘴。

“我們……我們回去……我沒有騙你,奈奈,我帶你回去。”

“你聽到了嗎?”

“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要我了?”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他懷中,血還熱著,好像這樣,她就沒有死,只是睡著了。

李尋歡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死灰色,鐵傳甲吶吶叫了聲少爺,他也沒聽見,只是抱著他的孩子慢慢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去……這時候誰都能殺了他。

可是沒有人動手,因為誰都看得出,這時候殺死李尋歡無疑是幫他解脫,他死了,是得償所願,他活著,才是萬劫不覆。

他活著的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將在痛苦和煎熬中度過。

這也是龍嘯雲想要的。

憑什麽你能隨愛女而去?我卻要在這人世間飽嘗喪子之痛?

寒風伴雪,嗚嗚咽咽響徹不絕,似在哀鳴。

……

“你騙了他們。”

小徑深處,少年藏在繁茂的梅花林中。

“是啊,我騙了他們。”

少女垂著的頭擡起來,聲音嘶啞:“你說我做錯了麽?”

“你沒有。”

少年努力地想看清她。

她雖然在笑,可透過縛眼的白綾,他知道,她的眼睛一定在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