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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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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玄旸坐在河灘邊的一塊大石上等候來人, 這是一支十來人的小隊,隊伍中多是婦女、孩子與老人,成年男子僅有兩人。

這群人攜帶做飯的炊具、睡覺的席被, 與一些雜亂的物品, 看著像似在遷徙,而不是要去某地走訪親戚。

帶隊的男子撞見玄旸, 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殼,露出一臉憨笑。

此人年齡約莫二十歲, 手執長矛,腰掛弓箭, 背後的行囊沈重。

“你們偷偷跟隨一路, 我不是說了,我們跟你們不同路, 各走各的。”玄旸從大石上跳下來,朝帶隊的男子走去,他以體型優勢居高臨下,那男子長得粗短,又俯下身, 顯得很謙卑。

“我們都是黿池人, 我叫黿東, 我哥叫黿歸, 這是我的父母,兄嫂、侄子、侄女、妻子、兒女。在當地實在過不下去了, 我們這一大家子想去鹽道投奔親戚。我知道你是岱夷族的武士玄旸, 你就讓我們跟著你吧, 跟著你我們不怕野獸,不怕劫匪。”

男子懇求著, 絮絮叨叨:“都說襄山有一夥劫匪特別兇惡,經常下山抓女人和小孩,我們要是遇見他們肯定要遭殃!”

此時青南和青露已經從蘆葦叢裏走出來,青南頗有些無奈的看著這些人,青露心軟,小聲說:“要不,就讓他們跟隨吧。”

“你怎麽就確定我是你說的那個人,我們認識嗎?”玄旸抱著胸,掃視隊伍中的孩子與女子,別看他姿態冷漠,目光卻很平和。

“我有個老朋友是高坪城的門衛,他跟我講過武士玄旸的模樣,我在黿池遇見你們,就認出你是武士玄旸。”

所以這家夥在黿池遇到玄旸,請求同行被拒後,就一直跟隨,像條尾巴。

還拖家帶口,是一條長長的尾巴。

“既然你在高坪城有朋友,為什麽不去附近的高坪城投奔友人,而要去路遠的鹽道?”

聽見玄旸的問話,男子目光黯淡了:“高坪城的男子經常要外出打仗,我和我哥都有孩子要養,想尋個安寧的地方。”

玄旸又問:“就算我是武士玄旸,我與你們又不熟,我為什麽要幫你們?”

聽見玄旸的話,男子目光堅定地看向對方:“你是武士玄旸啊!高坪城的人說,你一個人就將好幾十個敵兵殺退,要不是你出手,當年城就破了。大家都說你是個熱心腸的人,不管看到誰遭難都會出手幫忙。”

“竟會被傳成這副模樣,我有那麽閑嗎。”

玄旸皺了下眉頭,對上男女老幼熱烈而懇切的目光,他有些無奈:“想跟就跟吧,我話說在前頭,真要撞見匪徒,我可沒空管你們,到那時你們機靈點,能跑多遠跑多遠。”

黿取人心中歡喜,紛紛上前道謝。

“先在這裏歇息,我看孩子們都累了。你們倆兄弟能打獵嗎?這裏水禽多,去弄點吃的。”

玄旸對黿取人的感激反應冷淡,他顯然是不得已才帶上這些人。

倆兄弟都攜帶弓箭,在河灘捕獵水禽,他們的妻子和孩子們到林地裏挖野菜,采擷野果。

兩位老人撿拾柴火,搭土竈,為生火做飯做準備。

天黑前,這些黿池人升起火,烹飪食物,一大家子熱熱鬧鬧聚集在營火邊,有說有笑。

青露前去他們的營地走動,見人口多,食物有限,不能夠果腹,就將隨身攜帶的一些豬肉幹分給孩子們,孩子們抓著豬肉幹啃得津津有味。

大人想和青露攀談,發現雙方語言不通,只能點下頭,比劃手勢。

從鄰營返回,青露發現玄旸不在,人在營地外圍巡視,他輕聲與青南交談:“路上有劫匪,他們害怕也正常,玄旸大哥一開始為什麽會拒絕他們的請求?”

青南回道:“他有顧慮,那夥高地族人也許還在找他,路上可能撞見。”

正因為有顧慮,所以早先玄旸才會拒絕這些黿池人同行的請求。

青露“啊”的一聲,他拍了下自己的頭:“這些時日來一路走得太平順,我差點忘記這件事。”

“玄旸大哥怎麽又同意讓他們跟隨呢?”

“不好說到底是遇到劫匪麻煩,還是遇到高地族人更麻煩,這些黿池人人數雖多,能戰鬥的只有兩人,想帶家人安全走去鹽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青南輕輕攪拌陶罐中的羹湯,火光映在沒有表情的面具上,聲音柔和:“他將那對兄弟保護老幼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溫柔的喃語,青南陷入沈思,他想起玄旸曾說過一句話:我既不想為眾人勞心,也不想為他人勞力。

當時,玄旸是這麽表明自己不適合當一位國君。

玄旸自己沒意識到,他確實具有庇護一方的能力和責任心,如果日後成為玄夷城的國君,會是一位明君。

忽然聽見鄰近營地傳來喧嘩聲,青南起身張望,見是玄旸回來,他給鄰營送去獵物,是一頭鹿,這是足夠填飽大人和孩子肚子的食物。

過了一會,玄旸從鄰營回來,青南遞給他一碗羹湯,他坐下來飲用,目光時而投向鄰營。

孩子們根本不知道愁苦,也不像大人那麽疲憊,他們正在打鬧、嘻戲。

“你曾幫高坪君守城?”青南問。

玄旸漫不經心地點下頭,他從布囊中取出肉幹咬食,牙口真好,甚至都不用在火上炙烤一下,使肉幹變軟。

“一人對戰幾十人的事屬實嗎?”

“青南,你不是想誇我吧?”

“不是。”

青南專註在食物上,他將肉幹撕成絲狀,浸泡在羹湯中,等泡軟了再食用。

這家夥身上有舊傷痕,一道道傷疤,不知道是與人戰鬥,還是與野獸搏鬥留下。

豬肉幹制作得很美味,是高坪城的特產,出行前高坪君饋贈他們不少豬肉幹,在路上充當幹糧。

晚些時候,鄰營的婦人用陶盆裝上烤野菇和炙鹿肉,她們捧著烹飪好的食物,來到玄旸三人的營地道謝。

野營,夜晚盡是野獸的嚎叫聲,負責守夜的人會將營火燒旺,用來驅趕動物。

熊熊燃燒的火焰,獨自坐在火邊的守夜人,忍受寒冷與孤獨,抵擋濃濃睡意,想想都覺得艱苦。

鄰營的兩兄弟正在換班,弟弟搖醒哥哥,將長矛遞到對方手中,青南從淺睡中醒來,見到玄旸背對的身影,他在溫酒,將冷掉的炙鹿肉加熱,飲酒加餐悠然自得。

仿佛窺見玄旸獨自旅行時的模樣,他不畏懼猛獸,也不信鬼神,黑夜對他來說,只是太陽落山了,不方便趕路而已吧。

“要喝點嗎?”

起身時衣物的窸窣聲被他敏銳的耳朵捕抓,他說這些話時,頭也沒回過。

青南裹著鬥篷,來到玄旸身邊坐下,他接住對方遞來的一杯酒,小口飲下。

“你睡過嗎?”

“早些時候青露守夜,我剛換他。”玄旸看向青露,少年用鬥篷將自己裹成一只繭,正在酣睡。

鄰營的兄弟也在交談,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青南將視線挪回,對玄旸說:“自從和我們結伴上路,你就不曾睡飽過,今夜我來看火,你去睡會。”

“你睡不著?野獸特別多,一夜叫不停,吵著你了嗎?往年這一帶還有幾個小聚落,如今人都散了。”

將燙好的鹿肉放在一只漆盤中,玄旸遞給青南一雙竹箸,當對方伸手去接,他順勢握住那只手,手指在對方的手背摩挲。

青南反握住玄旸的手掌,兩人十指相扣,好一會不說話。在人前,兩人不會有親昵舉止,背著人,會搞點小動作。

“我習慣了。”青南靠近對方的臂膀。

玄旸很自然地拉開自己的鬥篷,蓋在身邊人身上,在鬥篷下攬抱對方,青南繼續往下說:“這一路走來,見過不少野獸出沒的廢棄屋舍,與及暴露在野地無人掩埋的屍骨。小聚落裏的人們四處逃命,躲避好戰而殘酷的敵鄰,當人淪落到這樣的處境,人與動物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玄旸,以前在羽邑,你跟我說戰火像野火般在各個部族之間蔓延,這種情況,我在地中見到了。”

“互相廝殺的雙方,不論族屬,也不需要像樣的理由,可以是只為了一條灌溉用的河溪,為了爭奪對方的田地,像仇人一樣殺戮。”

“地中族、岱夷族、江臯族這類稱謂,我想是旅人給取的,旅人為了區分大地上的紛亂而龐雜的人群,所以才劃分地域,並用不同的詞語去稱呼他們。那些無需四處游蕩的人們,他們認知裏只有身邊親近的家人,與及和自己爭奪資源的鄰敵。”

青南停下陳述,此時鄰營傳來孩子的夜啼聲,這些黿取人踏上危險的旅途,風餐露宿,真得能在鹽道尋到他們的樂土嗎?

“以前的大地上沒有這麽多人,不需要養活這麽多張口,人們采集或狩獵或耕種,能獲取到足夠的食物,如今不行。四方人群紛紛擠在地中,暴力日益加劇,文邑王想尋找一條結束地中戰爭的方法,這方法便是解決溫飽、使人們安居。”玄旸仰頭看天上的星辰,手指間不知何時多出一件物品,在手中把玩,是岱夷族觀星用的牙璧,這東西被地中族人稱作:璇璣。

“天文。”

青南同樣仰起頭,他與玄旸看向同一個方向,看向東方,東方的七宿大部分還隱匿在地平線下,唯有七宿中的龍角星升起,瑩瑩發光,青南繼續說:“營建觀象臺,制訂歷法,指導農時,讓人們能準時播種,按時收獲,得到更多的糧食。”

玄旸舉起璇璣,用它觀星,他的眼眸似星辰般明亮:“龍角星從天邊擡起來了,又到農耕的時節。”

“你一個旅人,不該掌握這些知識。”

“確實,不管在哪個族群,只有巫祝才懂天文,不過,我跟巫祝們關系都不錯。”

這家夥洋洋得意。

“哦?譬如阿九?”

“嗯,青南,我跟他可是打小就認識,他年歲跟你相仿,聰慧好學,眉眼長得也好看,不過……”玄旸瞥眼鄰營的守夜人,他湊到耳邊低語:“我這裏只對你有感覺。”

他本來就是個武士,有著粗野的童年,放浪不羈的少年時期,從他嘴裏聽見葷話,也不意外。

“你要胡言,就自個守夜,我去睡了。”

青南淡定起身,剛起身,手腕就被人抓住,玄旸已經端正姿態,示意對方坐下,他還有話說。

“各族群都有巫祝,新巫祝會從老巫祝那兒繼承天文知識,如前面所說,這類知識一向不外傳。如果擯棄成見,各族群的巫祝能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流,互相學習,這絕不是一件壞事。”

聽完玄旸的話,青南神色嚴肅,一字字問:“你希望我協助文邑王營建觀象臺?”

“你願意嗎?”

青南伸出手,手指像似要碰觸天空的銀河,仿佛看見日月星辰飛速運轉,歲月在剎那之間更替,他低語:“我會考慮。”

與黿取人結伴,行走兩日,來到襄山腳下,黿取人所說的鹽道就在山谷中,顧名思義,它是一條運鹽的山道,西面直通生產食鹽的白湖。

荒山野嶺沒有路,有道路存在,就意味著有人群定居,鹽道就住著一群歸附白湖的人,他們在谷地種植粟黍,為白湖提供數量有限,但很珍貴的谷子。

鹽道是白湖往東輸送食鹽的道路,亦是一條白湖征收谷地居民谷子的要道,它的存在對白湖意義重大。

平安來到襄山腳下,鹽道近在眼前,黿取大人們緊繃的神經明顯松弛了——小孩一直都是無憂無慮,婦人在溪邊洗滌衣物、洗澡,男子帶著孩子們在水潭裏游泳,捕魚,一片祥和。

青露和守營的老人交談,說是交談,不過是比手畫腳,黿取人只會說地中語,青露又不懂地中語。

老人手把手教青露制作粟米面食,對於新鮮事物,青露總是感到好奇,並想學。

如何研磨谷子,如何揉面,擠壓、搓揉成條狀,如何蒸熟,整個過程算不上覆雜,青露上手很快。

午後,玄旸提著三只野禽從林中出來,溪邊的婦人們洗去一身臟汙,容光煥發,在溪邊晾衣物,孩子們的笑語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他們玩戲累了,正要返回營地。

將兩只野禽擲給鄰營的老人料理,玄旸只留下一只,拿回自己的營地,這才是他和青南及青露的晚餐。

身為獵人,玄旸有精湛無比的技能,他要願意,能將山中的所有野獸獵殺,他從不濫殺,只從山林索取能夠填飽肚子的食物。

野禽在手中撲騰,深長脖子啼叫,青南擡起頭,放下手中的筆,看向來人。青南碾碎礦石做為顏料,在皮革上繪下一路的山川,今日描繪的正是襄山。

“你下回要還想來地中,有我帶路,用不著這東西。”

“這張路線圖不是繪給我自己用,而是要留給後來人。”青南到竈火前燒水,為宰殺野禽做準備。

這張路線圖最終會存放在羽邑的庫房裏,也許多年後,羽邑會有一位新旅人,踏上前往地中的旅程。

玄旸坐在一旁歇息,悠閑地屈起一只腳,眺望襄山,這裏的每一座山峰他都曾攀登,極為熟悉。

低頭添柴時,青南還見到玄旸坐在那兒,擡起頭時,就不見他人影,正感到詫異,忽然聽見林中傳來一聲驚叫,是孩子驚恐的叫聲。

老人與婦人紛紛往聲音來源處趕去,青南沒有慌亂,他在混亂中找尋到玄旸的身影,見玄旸就在溪對岸,此時對岸出現三個陌生男子的身影,三人都攜帶武器,從他們的裝束看不是地中族人,也不是岱夷族人,其中一人個頭特別高大,他的脖頸上掛著飾品,那件飾品閃耀著金色光芒。

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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