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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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鈴聲響起的時候,鐘甜正在強調安全問題。

同學們嗷嗷答應著,心早已飛遠,鐘甜只得長話短說早點放了這群人。

往日沖得最快的謝驚蟄如今坐得很穩,慢慢的將書裝進書包裏。

有人笑著打趣,“帶這麽多書回去啊?”

“嗯。”

謝驚蟄應了聲,把自己書包裝滿後,又將其他東西掃於魚書包裏。

看著逐漸空了的課桌,於魚此時方才覺出點別離的感覺,從小學就在一個班的人要跑其他班去了。

“鐘馗不是說星期一才搬嗎,現在就收拾啊。”

“不然呢?”謝驚蟄白了人一眼,“還真等著什麽告別會?尷不尷尬。”

“喲,你還怕尷尬?”於魚奇道。

謝驚蟄其實沒什麽感覺,熟的人私下會聚,不熟的人都是形式。

偏偏有那麽個人,放哪都不合適。

走出教室門的時候看到鐘甜站那,她接過於魚手裏的東西,“來,讓我送送我們的大帥哥。”

於魚樂了,“喲,還有什麽話我不能聽的呀。”

他笑著躲開了鐘甜的一巴掌,歡快的對謝驚蟄揮手,“車上等你啊。”

謝驚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鐘甜說星期一再搬的時候,他出於某種心思沒有當即拒絕。

“得了,我就知道你不肯待到星期一,我已經跟那邊老師打招呼了,座位什麽的準備好了。”鐘甜邊走邊道,“集中訓練完還要回來呢,先認個地。”

謝驚蟄確實沒打算將東西放到藝體班。

反正下周一要去集訓,他沒打算住校。等回來上文化課,都是高三下學期、大半年後的事了。

謝驚蟄知道鐘甜這是在給他立個地,不至於大半年回來後,人生地不熟連個坐的都沒有。他覺得沒啥必要,但不能不領這份心意。

他頓了頓,“你是個好老師。”

鐘甜一楞,看人一臉嚴肅的表情,禁不住笑,“怎麽,謝領導要給我錦旗嗎?”

謝驚蟄臉上一曬,頓了頓又道,“……李溪就是心情不好,你別放棄他什麽的。”

“喲,我說怎麽給我帶高帽呢。”鐘甜揶揄道,“原來在這等著我。”

“行了。”鐘甜看著人有點惱羞成怒,不禁笑道,“不逗你的,知道你真心誇我,放心吧一天操心還多。”

說著心裏也不免在想,我這邊沒問題,李溪還不一定呢。

“對了,給你個東西。”鐘甜將一直拿在手裏的東西遞過來。

謝驚蟄一臉疑惑的看了眼手裏的雜志,有點像兒童讀物,“這什麽?”

“翻到28頁。”鐘甜道,等看到謝驚蟄不敢置信的表情時松了口氣,“抱歉沒征得你同意,恰巧機會合適就給你投了。”

謝驚蟄盯著眼前的插圖,都有點聽不清鐘甜在說什麽。雖然時間有點久了,他還是認出這幅插畫是他被鐘甜收繳去的畫本裏的一幅。

他從未想過自己畫的東西印在書上,能帶來這麽大的觸動。

“……謝謝。”

鐘甜塗著她永遠愛的口紅,瞇著眼笑了笑,“你的未來才剛剛開始,老師一直看好你。”

謝驚蟄將書握在手裏,又忍不住翻開看了看,聽鐘甜道,“稿費不多,後面還給你修改了一下,只有九十塊,那天我轉給你媽媽了。”

還有稿費?

謝驚蟄眼睛一亮,錢確實算不得多,卻讓人很有成就感。

“如果我沒打算去,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給我。”謝驚蟄看了眼期刊日期,是前兩期的了。

“……或許吧。”鐘甜想了一會,又笑道,“不過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候了。”

謝驚蟄很難不讚同。

往學校外走的時候謝驚蟄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這種好心情在上車的時候看到李溪也沒有減去多少。

於魚很懂事,坐在後面,把副駕駛留著了。

謝爸爸等人剛開車門就開始發車,“差點以為你掉茅坑裏了,快快,今晚有大餐。”

“叔叔我們今天喝兩杯。”於魚擱後邊笑。

“好嘞。這倆中看不中用的,沒一個能喝白的。”謝建國笑呵呵的應了聲。

於魚一口快樂水差點噴出來,“叔叔你這話我可沒法接啊,那我就中看不中用唄。”

一車人沒忍住笑出來。

謝驚蟄無意瞟到內視鏡上李溪臉上淺淡的笑意,怔了怔。

雖然兩人鬧翻了,但不約而同的都沒在父母面前說過。今天上車前他還想了一瞬李溪應該不會來。

“叔叔年紀大了,說錯話了。”謝建國也笑得擺手,“你們才是最有用的,像我們這種老頭子啊才是無用。”

“叔叔哪裏老了,帥著呢,這身板,嘎嘎直。”於魚張嘴就來。

“你倆跟小魚好好學學,這多會說話。”

於魚嘆了口氣,“他倆靠臉就行了,我這不中看才不得巴拉巴拉的麽。”

他也算被謝建國看著長大的,沒生疏感,也不需要裝乖巧,說什麽都很自在。

“誰說的,看這倆瘦成個猴樣,還是你看著舒服。”謝建國看了眼內視鏡,“李溪怎麽瘦這麽多,你阿姨看了肯定得念個不停,你不會在搞減肥那一套吧。”

“沒有。”李溪笑了笑,“前面發燒沒怎麽吃東西。”

謝驚蟄坐著聽他們說,時不時應兩聲,偶爾兩人話碰到一起車內靜默一兩秒,謝建國大老粗發現不了這些,但晚上吃過飯後劉芳悄悄的把謝驚蟄拉到陽臺。

“你跟小溪鬧矛盾了?”

謝驚蟄喝了酒,有點暈乎,聞言下意識笑,“沒有——啊!”

劉芳擡手還想敲,被謝驚蟄捂著腦袋躲開了。

她皺著眉往外面看了眼,“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小溪的事?”

“我沒有。”謝驚蟄揉了揉還有些疼的腦袋,有些委屈的控訴,“你還是親媽嗎。”最後兩個字竟有些哽咽。

劉芳吃了一驚,看謝驚蟄紅了的眼圈有些無措,“我就這一句,太子都要掉金豆豆了?威力這麽大嗎?”

謝驚蟄撇過臉,咬緊了牙關。

他知道自己情緒有點失控,往常這一句倒不至於,但如今他本就憋著情緒,最親的人這麽一問,未嘗沒有在外受傷了的小獸對母親不自覺的依賴感。

“沒事,喝多了。”謝驚蟄抹了把臉,將喉頭的酸澀哽咽感咽下去,“別擔心,我們自己會處理。”

“這是多大委屈啊。”劉芳理了裏謝驚蟄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笑道,“我這暴脾氣的崽還有哭委屈的這天。”

謝驚蟄瞪眼,“沒完了是吧!”

他開始覺得丟臉了。

“行,不說了。”劉芳聳聳肩,“年輕感情就是豐富,媽作為過來人說一句,一輩子能認識很多人,成為朋友的沒幾個。小溪看著也不好受,你倆這麽互相折磨幹啥呢,多溝通。”

他虧心當然受折磨了。

謝驚蟄心裏腹誹,又覺得李溪還真會籠絡人心,最開始劉芳還說過於魚兩句不是呢,對李溪到全是好態度了。

突然傳來一聲輕咳。

兩人轉過頭去,李溪目光從謝驚蟄臉上一掠而過,揚了揚手裏謝建國的杯子,“我,我來接點水。”

劉芳前面做清潔將飲水機安在陽臺一直沒搬回去。

“嘖,還慣會使喚人。”劉芳將杯子接過來,“那些陳年舊事聽百八十遍了,你就呆在外邊,躲一會是一會。”

謝建國喝醉了就回憶當初部隊裏的事,劉芳反正是聽煩了。

李溪也沒說別的,他知道阿姨什麽意思。

兩人都明白,卻在劉芳走後都句話未說。

謝驚蟄站了會,準備進屋去,聽見李溪忽然開口,“長高了。”

他順著人的視線轉頭,落到墻上畫的線上,目測到178了。

覺得這樣的廢話有點煩,但謝驚蟄沒走,他看著地上李溪的影子,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麽。

仗著人發現不了,李溪的目光輕輕的落在謝驚蟄身上,他看了人一會,輕聲問,“以後還聯系嗎?”

謝驚蟄默了會,“嗯。”

這一刻,兩人卻從心底升起同樣的嘆息。

“進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裏屋,月光如水,被屋內的燈攔在身後,悠悠的鋪開,飄遠,從沒有開燈的房間灑進去,落在臉上顯出幾分蒼白。

沈萬雅嘴唇微抖,不敢置信的看著一向乖巧的小兒子沖她發脾氣。

“我就要找他怎麽了!”

李子平早已不覆往日的靦腆安靜,他漲紅了臉厲著聲。

“你只知道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有沒有想過兩個孩子也不容易!”

“那畜生為什麽後來看著你就繞道走,真以為蹲了兩天看守所就害怕了嗎,哥掉了的牙齒,斷了的胳膊,滿身的傷,你問過一句嗎?”

“那些欺負我的同學,為難我們的鄰居,態度變了你想過為什麽嗎?”

李子平的聲音漸漸低下來,垂在身側的手不停發抖。

“你罵他打架鬧事不好好學習,可他曾經被人人稱讚,是優秀學生代表。”

“我那年冬天掉湖裏差點死了,這些年你一直怪哥不該帶我出去玩。”李子平扯了扯嘴角,“可能你真的忘了吧,那天早上是你說讓我放學等你,說要接我回家。”

沈萬雅腦袋像被針紮似的疼,她還記得那個晚上,她慌忙趕到湖邊時李溪抱著暈過去的李子平,身邊的雪被汙泥染黑,又被血染出紅。

“那天真的很冷,很冷,我等了很久,直到有個叔叔說帶我去找你。”

沈萬雅瞳孔猛的一縮,全身都止不住的顫抖。

她想說別說了,卻像被捏著喉嚨發不了聲。

李子平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來,他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為自己拼上命。

他哽咽著,

“我都不知道哥怎麽追上來的,我看著他要求一起被帶走,看著他被打,看著他搶方向盤,我什麽也做不了……”

那時候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可李子平永遠忘不了李溪站他面前跟人販子對峙,忘不了在湖裏被細瘦的胳膊托舉著,如果不是湖邊恰巧有人……

“本該受保護的年紀,他已經盡力了。”李子平終於忍不住哭起來,他像一個正常十三歲的小孩,哭得泣不成聲,“你為什麽要怪他……”

李子平崩潰的控訴好像打開了封印,那些離現在好像已經很遠,被鎖在腦海深處不願回想的日子,如洪水般傾瀉而來。

沈萬雅痛苦的抱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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