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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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短短一個暑假,鐘甜經歷了人間到地獄。

放假前辦公室的老師都洋溢著笑容,“恭喜鐘老師~什麽時候喝喜酒啊。”開學不到一周,大家都皺緊眉頭,“鐘老師。”

剛坐下來喝了口水的鐘甜握緊保溫杯,看著八班張班主任和身後鼻青臉腫憤憤不平的學生,一下忘了還含著水,開口就嗆了起來。

“又是咳咳,李咳咳,”鐘甜咳個不停,她又喝了口水壓了壓,“又是李溪?”

最近一周的相關事件太多,咳得臉紅脖子粗裏,她一瞬間竟不合時宜的想,幹嘛要想不開去惹人。

咳咳,罪過罪過。

“去陳阿姨那看了沒?”鐘甜已經鍛煉出行雲流水的操作,“嚴重我們去醫院。”

“是謝驚蟄。”那老師沒好氣道。

鐘甜心裏一咯噔,歪了歪頭,這才看到跟後面的面無表情的謝驚蟄。

短短幾天,跟還沒當上人班主任的樣子差不多了——桀驁不馴,難以管教,差生。

要不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鐘甜都想哭了。

這世界怎麽了,誰能告訴我短短時間我的兩位好大兒都去哪了!

“謝驚蟄你過來。”鐘甜板著臉,“這你打的嗎?”

謝驚蟄繞過兩人晃進來,臉上帶笑的看人,直到對方都要罵人了才道,“不是,摔的吧,我只是路過,就被訛上了。”

“老師,你可得為我做主啊。”謝驚蟄面向鐘甜,收了笑,“張老師當著那麽多同學面罵我,我心裏難受得不得了,都想跳樓了。”

被罵了想跳樓簡直是胡言亂語,但那難受確是實打實的沈重,鐘甜眉頭一跳,擡手在人背上拍了一掌,“一天凈瞎說。”

“我罵你怎麽了?”張老師聽不下去了,他指著那男生破裂的嘴角,“你把人打成這樣,我罵你怎麽了?有人生沒人教——”

“張老師。”謝驚蟄聲音沈了沈。

他比人高,烏黑瞳孔被掩成一條鋒利的線。“我敬你這個身份,什麽話該說什麽不該說還要我提醒嗎。”

手還有點火辣辣的疼,謝驚蟄煩得不行,到現在已經有點後悔了。

也不是後悔揍人,主要是對聽到人說李溪幾句壞話就動手的自己生氣。

“道歉就免了。”謝驚蟄看向張老師身後的人,頓了頓,“再讓我聽見,見一次揍一次。”

張老師快到退休的年齡,從教多年,怒上心頭什麽難聽的話都說過,還從未遇見敢反駁的學生。

等謝驚蟄要走才反應過來,猛喝出聲,“謝驚蟄!你給我站住!”

腳步那是一點沒停。

鐘甜感覺頭都大了,手機此時響起,屏幕上的李溪兩個字一閃一閃的。

“謝驚蟄你給我等等——李溪你哪去了?”鐘甜知道謝驚蟄不得聽話,邊接電話邊動手去抓人,馬上要跨出門的人楞是被她逮住了。

鐘甜眼神示意人不準走,又苦口婆心的勸電話那頭的人,“你這樣成天不著校,是要背處分的。”

“嗯。”那邊很是吵鬧,李溪的回應卻簡短而清晰。

這熟悉的節奏。

鐘甜腦中警鈴大作,下一秒就要掛電話了!

這些天來她打十幾個電話,人可能會回一個。

不論是苦口婆心的勸,還是威脅喊家長,念檢討,處分甚至退學,李溪的回答永遠不超過四個字:嗯、好的、可以、您看著來。

鐘甜腦袋發疼,手邊傳來動靜,她目光一錯,突然福至心靈,“謝驚蟄!”

“靠!”謝驚蟄被嚇了一跳,汗毛都立起來,心有餘悸的沒好氣道,“幹嘛?”

“你先回去,我待會再找你算賬。”鐘甜瞄了眼通話界面——沒斷。

甚至吵鬧的聲音也安靜了不少。

謝驚蟄目光動了一下,剛想說話張老師就怒吼,“回哪去,簡直沒有王法,必須把家長給我叫來。”

“無能狂怒。”

不大不小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正因為平淡,不屑嘲諷的意味就越顯濃厚。

張老師臉紅脖子粗的指著手機,嘴唇開合兩下,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鐘甜都擔心張老師氣背過去去,飛速的撂下一句楊主任下午五點找你談話,給我按時回來,第一次主動掛了電話。

“張老師,要不你先回去上課?”

剛好預備鈴響起,鐘甜趁機道。

“我還上什麽課?!”張老師一掌拍在桌上,“反了天了,我就不信還有我治不了的學生!”

鐘甜那瞬間有種想撂攤子不幹了的沖動,真想兩手一攤,那你治著,我學學。

“張老師別生氣……謝驚蟄你往哪去?給我站著。”

“上課啊,不是你讓先回去的麽。”謝驚蟄攤了攤手。

我純粹是,鐘甜想起人真沒掛的電話,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又被眼前的局面擾亂,無力的放低聲音,“等等,為什麽動手?”

“他那種人有什麽原因?”張老師指著人,“直接通知家長,停課一周,不服管教直接開除,還念什麽書。”

謝驚蟄眉頭一挑,被鐘甜一巴掌拍背上,“行了祖宗,給我少說兩句。”

這勁不小,段時間內被拍了兩掌,謝驚蟄忍著的癢意終於竄出喉嚨,驚天動地的咳起來,連帶著前胸後背一塊疼。

“張老師,所謂教書育人,如果——”鐘甜側過頭,埋怨的看了謝驚蟄一眼。

早不咳晚不咳。

對這張老頭鐘甜一直不太喜歡,教育理念不合,行為作風也不太端正,平日念著長輩也敬著幾分。剛氣氛堆積到位,腦子一熱就打算一吐為快。

現在給人咳沒了。

不過也好,這一咳要被扣的幾百塊錢回來了。

鐘甜拿紙杯接了水遞給謝驚蟄,總是笑瞇瞇的圓臉收了表情,也有幾分架子。

“我班上的學生我清楚,今天話就放在這,要真是謝驚蟄無故打人,我跟他一起道歉,你看行不行?”

張老頭還想說什麽,鐘甜沒給他機會,她辯論隊可不是白呆的——不要妄圖說服頑固不化的人。

馬上掉轉頭對準學生,“你來說,老師絕不偏袒。”

那人張了張嘴。

他沒想到還有這一環節。

以前這種事,只要發生,錯都在謝驚蟄身上,老師直接讓道歉,謝驚蟄一拒絕勢必要跟老師幹起來,接下來就沒他什麽事了。

哪還有對峙公堂這一幕。

“沒什麽大矛盾,也是我說錯話在先。”那同學蹭了蹭鼻子。

鐘甜心裏松了口氣。慶幸的看了謝驚蟄一眼,還好你給我爭氣!

謝驚蟄偏開頭。

鐘甜嘴角一勾,跟這小孩鬥智鬥勇快一年了,此時方覺出點勝利的果實。

“君子動口不動手,小人背後嚼舌根,懂嗎?給人道歉。”

謝驚蟄一楞,看向鐘甜。

這一語雙關的,當著人張老師的面,真的好嗎?

“不好意思。”

他很幹脆利落,坦坦蕩蕩的充當君子。

張老頭快要氣得心梗了,皺著眉頭,高高在上的語氣指責,“鐘甜,你這——”

鐘甜笑瞇瞇,“嘿嘿,應該的,解決學生間的矛盾是我們人民教師該做的,誇獎什麽的就不用了。張老師不必太見外。”

“對了,給張老師道歉,一人做事一人當,都要成年了,只有長不大的孩子遇到點事就找家長。自己的問題自己解決,別指望著老師給你擦屁股。”

梅開二度。

謝驚蟄給整得沒脾氣了,以前還沒發現鐘馗嘴這麽毒。

他嘴角微翹,“張老師對不起,學生不該頂撞老師。”

鐘甜滿意點頭,“那張老師你看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帶回去上課了。”

“……嗯。”

鐘甜穩著表情出了門,沒忍住笑了兩聲,看到謝驚蟄又苦惱起來,也不說上課了,擱走廊拐彎處站著,一副談心的架勢。

“說吧,你跟李溪咋回事?鬧矛盾了?”

謝驚蟄覺得煩,不想說。

鐘甜嘆了口氣,“他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問也不說,你們不是好兄弟嗎,幫我勸勸他。”

她實在不忍心看到李溪這樣。

心裏莫名有種感覺,李溪這狀態就是在等,等處分夠了開除後離開這裏。

但他大可以直接離開。

就跟來時一樣。

鐘甜不知道什麽讓他有了留戀,她只是忘不了當初李溪啞著嗓子喊的那聲鐘老師。

還有未說出口的,她通過唇形讀出來的謝謝。

當時鐘甜還有點莫名其妙,直到謝驚蟄拿著領書單子來補章,她才知道李溪回來過,應該也聽到了跟年級主任的對話。

那時方才明白謝謝所謂何事。

誰年輕沒遇到過幾個跨不過的坎、想不通的問題?

但這段歲月確實只有一次。

她實在不想就這樣算了,也不想讓人後悔。

謝驚蟄不知道這人胖心善的鐘馗在想什麽,心裏冷笑,屁個好兄弟。

“現在關系不好,你也看到了。”

那天後兩人從未說過話,準確的說李溪跟班上的人都不怎麽講話。

以前謝驚蟄獨占的位置如今主人變成了李溪。

他頭發剪成了寸頭,臉上不再帶著幾分笑,獨來獨往一言不合就動手。

哪怕沒在班上動過手,也沒沈著臉,可大家言行間都忌憚不少,此時才知道他們平日隨意勾肩搭背的學霸,其實是一中的瘟神。

但凡聽過那些事跡的人,都躲得遠遠的,膽小的甚至有些後怕。

謝驚蟄想到之前非要跟李溪當同桌,如今嚷嚷著該換座位的楊鋒,突然發問,“當初你知道轉過來的是李溪,而不是他表弟,就沒拒絕嗎?”

他不相信鐘馗之前沒聽說過李溪,高校之間的老師不少談論這些。

鐘馗輕易看穿了人的心思,“其實我在他小學的時候就知道這人了。”

嗯嗯嗯?謝驚蟄猛的睜大眼睛,難不成還真有點什麽親戚關系?

“瞎想什麽。”鐘甜敲了人一下,“李溪小學就挺出名的,太聰明了,小升初還多個學校搶著要,我們學校也爭取了一下,沒成功,後來不知道人怎麽整的,初二成績一落再落又打架犯事不服管教,漸漸的也就沒人再關註。”

鐘甜見人不敢置信的眼神,嘖了一聲,“我還能騙你不成,不然你以為這樣劣跡斑斑的學生怎麽讀的一中……有一點關系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邊領導想賭一賭,看能不能把人掰正了。妥妥的狀元苗子啊。可惜了。”

說到這鐘甜不免唏噓,說實話她也是這兩天一直在煩李溪的問題,才翻出這點陳年記憶。

畢竟沒成長起來的天才很快就泯然眾生……李溪耽擱太久了。

謝驚蟄一臉的你在玩我,“我看期中考也就那樣啊。”

人倒是給磋磨得不成樣子。

“你不懂,人根本不在乎那點分。用卷子做實驗呢。”鐘甜搖頭,“不信你看這次期末成績。”

說到這又開始興奮,這可是她帶的第一屆高三啊。眼看著要出點成績,害。

“所以你也是因為這個想賭一賭,收下了人?”謝驚蟄問。

“也不是,我是反抗失敗了。”鐘甜焉了一瞬,“不過很快就不這麽想了。有的時候看到的,聽人說的也不能全信,我能感受到他是真想好好學的。”

謝驚蟄心裏一跳,感覺抓住了什麽。還沒深入就又被打斷了。

“說到這,你考慮怎麽樣了?”鐘甜突然想起來,“要是決定了得早點轉藝體班去,集訓都開始兩周了,你還沒基礎,得抓緊點。”

“我——”謝驚蟄忽然停住。

上樓梯的人也頓了頓,最後還是走完最後幾級階梯,站到他們面前。

不知道人又哪混去了,面色蒼白,頭發眉形都挺顯利落鋒利,還張揚的帶了個耳鏈。

謝驚蟄仔細看了兩眼,是他送的節氣之一。

脖子上也掛著個鏈子,手指上也帶了些亂七八糟的圈圈,眼尾還有一點不知從哪沾的亮片,打扮得實在不像個學生。

可風從面前跑過時,他還是聞到了熟悉的幹凈清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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