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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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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因元南聿身份特殊,對於他的審訊,一直拖延到入秋才開始進行。

自此之後,元南聿府中任何人都不得再隨意進出,平日裏往來的公文信件,也全部都要盤查清楚,即便元南聿身居高位,三法司也得照章辦案。

每日裏,彈劾元南聿的奏疏,如雪片般被送入鎮北王府,在封野的案牘上摞起厚厚一沓子。

元南聿戰功赫赫,寬仁待下,也從未有意得罪過同僚,但此次彈劾他的奏疏竟如此之多,的確超乎眾人想象。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有人要借遼北戰事失利的事大做文章。

入秋之後,天亮的時辰開始一日晚於一日。

天色朦朧之際,大同的各級官員已開始整理衣冠,離開家門,趕往鎮北王府參加早朝。

北境雖為封邑,但一幹建制皆與大晟朝廷無異,早朝是每名北境官員必修之事,寒來暑往,日日不絕。

今時同往日並無不同,依舊是一樣的規矩禮制,但鎮北王府中肅殺的氣氛,讓人倍感壓抑。

元南聿褪去官服,著了一身半舊素服,被人帶到了承運殿內。

他雙頰凹陷,面色青白,盡管腰背挺得筆直,但步態緩慢,已不覆昔日戰馬上縱橫恣肆,俊美無匹的驕人神采。

承運殿內文武百官已許久不曾見過元南聿,見到此情此景,無不感到吃驚,私語聲如同蚊蚋振翅,在大殿內盤桓不去,聽的人頭疼。

元南聿行至殿中,沖主位上的封野緩緩跪下,大聲道:“臣,元南聿,叩見鎮北王。”

刑部左侍郎孟珙出列,將連日來的審訊的結果遞了上去。

封野將手中的奏折展開,只是略微掃了幾眼,問道:“這些都是什麽?”

“刑部受命審查元南聿一案,這是數月來的審訊結果。”

“結論如何?”

“元南聿有違鎮北王軍令,致我北境將士死生於不顧,折損了五萬精銳兵馬,情況均為屬實。據證詞所言,他之所以一意孤行,乃是為朝廷高官厚祿所惑,他是有意背叛北境四府,背叛鎮北王。”

封野神色凝重:“你這麽說有何憑證?就憑你呈上來的這些口供?”

孟珙拱手一拜,道:“不只有這些證人的證詞,臣還派人查到了這些。”

封野擡手,示意左右侍從將孟珙手中的匣子呈了上來。

甫一打開,封野立即變了臉色,燕思空本立於封野一旁,見他臉色丕變,知道事情非同尋常,趕忙探了過來。

放在匣子裏的,竟是陳霂寄與元南聿的書信!

燕思空並不知陳霂曾給元南聿寫過信,他隨手展開一封信箋,所書內容盡是陳霂在宮中的日常瑣事,並無涉及軍政機要,只是言辭親昵,便是旁人見了,也要疑惑他二人到底是何關系。

這些信,想必孟珙已經看過,但他沒有說的更露骨,應該還是對此事有所顧慮。

“眾所周知,元南聿每年都要作為使臣,前往晟京封貢,他們秋收時節出發,按理說,最晚也應春節前返回大同。但這幾次,無不是在京師滯留數月才回返,他們君臣得宜,這些書信便是證據。”

燕思空立於殿上,目光中透露著冰冷的寒意,他冷眼看向孟拱,腦中的各種念頭轉的飛快。

殿上眾人議論紛紛,有一人走至殿中,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曹奭。

早在朝廷發兵遼北之時,因陳霂需與大同軍合作,燕思空看準時機,派人於從中斡旋,曹奭才得以被放回。

曹奭跟隨元南聿多年,如今孟拱竟敢對他公然毀謗,他方才就已沈不住氣了。

曹奭對著封野謙恭下拜,痛陳道:“孟拱方才所言,純屬信口雌黃!每次去往晟京封貢,都是由我跟隨元將軍去的。將軍豈是不想回來,他被天子強行扣留,後又對他百般示好拉攏,將軍都不為所動,他最後能回大同,還是趁景山圍獵之時,殺了數十名戍衛軍,才僥幸逃了出來。”

元南聿從晟京出逃之事,朝中諸臣也曾有所耳聞,知他所言非虛,有人應和道:“大都督逃回晟京後,天子震怒,曹將軍才被朝廷關押了許久,故曹將軍方才所言,乃是實話。”

孟拱問曹奭:“天子麾下能臣良將無數,元南聿乃是鎮北王心腹愛將,拉攏誰不好,何必對他曲意逢迎?再說這些書信,又該如何解釋?”

“誰知道那小皇帝是何等心思?”曹奭氣的聲音發顫,“指不定他是妒忌王爺,能有元將軍這等將星輔佐,若論領兵打仗的才能,他麾下的將軍綁到一塊兒,也不見得是元大將軍一人對手。”

沈默了許久的燕思空與孟拱隔空對望,眼眸中迸射出逼人的寒意和洶湧的殺氣,他忽而對孟拱發出質問:“天子何意,我們無需揣度。我只問你一句,你可有元南聿的回信?若有,他可在信中論及北境半句機要大事?”

孟拱怔了片刻,答道:“這……臣,不曾查到這些。”

燕思空道:“僅憑這些,孟大人就想給人定罪,豈非草率?你說元南聿勾結朝廷,為諂媚於當今天子而背叛王爺,孟大人怕不是忘了,北境四府雖為鎮北王封邑,卻也是大晟疆土,你我皆為朝廷之臣,又何談與朝廷勾結?”

這番話說的眾人啞口無言。

燕思空所言不假,便是封野再與陳霂如何分庭抗禮,鎮北王的王爵也受封於大晟天子,他們若說元南聿違抗軍令,還尚有幾分道理,若說勾結陳霂,於道理上就站不住腳了,通敵叛國這等罪名,就更是無稽之談。

燕思空緩步走下長階,他來到元南聿身邊,將他擋在身後,氣勢凜然的看向眾人。

“說元南聿背叛了鎮北王,誰能拿出確鑿證據?否則皆是無稽之言!元南聿為鎮北王南征北戰,為我北境第一勇將,他戰功赫赫,大家皆有目共睹,但他違抗軍令,出兵清潭洞確為事實,鎮北王英明,必不會徇私,亦不會冤枉忠良。”

“燕大人此言,只是貌似公允,實際是存了偏私。”

眾人扭頭看去,原來是封長越在人群中口出一語,他是封野叔父,他說話的分量,旁人自然無可比擬。

燕思空問道:“封將軍何出此言?”

封長越道:“燕大人好口才,一張利口恨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北境四府雖屬大晟疆土,但實際卻儼然國中之國,當今聖上能容忍這等局面多久?若是對我們步步蠶食消化,哪日朝廷削藩,鎮北王又該如何自處?別忘了,當年靖遠王是怎麽死的?殷鑒不遠,燕大人怎好如此健忘?”

“叔父豈是認為侄兒庸碌無能,連腳下這塊土地都不能保全?”

封野已未開口多時,朝堂上唇槍舌劍,刀光劍影,他都尚可忍耐,但封長越將矛頭直指燕思空,他是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他走下丹樨,站立在燕思空身旁,“叔父方才所言何意?你是想說元南聿所為,是要助聖上剿滅我北境四府?我也會如我父親一般,死於非命?”

封野憤懣的情緒已經在胸中澎湃,他迫人的氣勢讓承運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不消片刻,已有半數臣子跪伏在了地上。

封長越對封野欠了欠身,道:“老臣……並非此意。”

“王爺,我有證據,能證明封老將軍的擔憂不無道理!”

在一片靜寂中,一個洪亮的聲音從殿外傳來,諸人心中納罕,想哪個不怕死的,還敢在這會兒趟這道渾水。再去看時,沒有一人不感到意外。

說話之人,竟是步青,步將軍!

步青走入殿中,對封野直直跪下,他看了身旁的元南聿一眼,說道:“遠征遼北,我身為副將,從大同到泰寧,我一路跟在大都督身邊,當日他收到燕大人密函,曾在發兵永安還是清潭洞一事上拿不定主意,猶豫間曾向我問計。”

元南聿擡首,正看到封野用探尋的眼光看著自己,他緩緩說道:“沒錯,猶豫不決時,我確實與步將軍商議過此事。”

封野問步青:“元南聿發兵清潭洞的原因是什麽?”

步青以頭觸地,大聲道:“大都督是在最後關頭放棄了永安,改道清潭洞的。他曾與我說過,若天子蒙難,恐怕大晟的江山社稷又要毀於一旦,緊要之時,我等當與朝廷共禦外敵。”

諸臣之中私語之聲漸起,偶能聽清的只言片語,或是讚元南聿忠肝義膽,雖行為不妥,但其情可憫。或是譏諷他迂腐刻板,沽名賣直,胳膊肘往外拐,置北境的利益於不顧。

步青雖未說過激之言,但燕思空已經隱約感覺事情已經越發難以控制,他趕忙將話搶了過來,“步將軍的話,大家方才都聽到了,元南聿行為有失,但與對北境四府,對鎮北王不利之事無關!”

“大都督對北境並無異心,臣可以項上人頭擔保!”步青面色潮紅,情緒已然十分激動,“出兵清潭洞,其實另有隱情!”

封野沈聲道:“你說什麽?!”

“大都督對鎮北王絕無異心,讓他甘於以身犯險,甚至不惜軍法處置的原因,是他與當今天子的私情!”

“放肆!——”

燕思空雙目赤紅,咬牙厲聲大喝,他眼中迸射的寒光,有如霜刃,恨不得在步青的心口上捅出個窟窿!

元南聿在勾結陳霂,欲對封野和北境四府不利之事上已經攀扯不清,但元南聿素來謹慎,他們怕是拿不到什麽真憑實據,所以不管對方如何出招,燕思空心裏並不畏懼。

但步青方才所言,實在毒辣!他跟隨元南聿多年,元南聿對他十分信賴仰仗,故他跳出來指認,這些話要比錢寸喜和劉聰他們,要更容易使人相信。

他並未直接說,元南聿是為了自身的榮華富貴才去勾連朝廷,諂媚君上,而是踩準了他對封野的忠貞不二,然後再在他與陳霂的私情上大做文章。

這一切作為,讓元南聿的違抗軍令的反常行為,一下子有了說服力。

元南聿乃是一代名將,傳聞也就罷了,若有確鑿證據,指認他身為男子卻與男人有染,這將是他一輩子也無法洗脫的汙點。

他們不僅是要將元南聿拉下馬,還要他在北境聲明掃地,身敗名裂!

是誰在幕後操縱這這一切?此人手法詭詐,居心之毒,可以想見!

燕思空挑眉,微瞇起眼睛,冷冷說道:“你可要想清楚,你身為副將,卻敢對主帥說出如此大不敬之語,若是妄言,我當以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步青神色平靜,他並不理會燕思空,而是淡定的從懷中掏出一物,將其呈給了封野。

“這是大都督在發兵清潭洞前,派斥候送與陛下的書信,微臣不讚同出兵之事,特意派人留著心,不想竟真的在半路上截下了這封信。”

封野雙手顫抖,勉強將信箋拆開,見裏面所書果然是元南聿的字跡!

“信中對我軍軍中事宜記錄詳實,對我軍的出兵計劃,以及如何與晟軍配合作戰都有說明,甚至連預祝晟軍攻克泰寧之語,都在信的最後有寫明……”

燕思空目眥欲裂,他走到封野身邊,一把將信奪了過來,他不是不可置信,而是壓根就完全不相信!

看著手中信箋,燕思空冷笑不止。

白紙黑字,人證物證俱在,他們怕是真的想要將元南聿置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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