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陳霂與眾臣圍獵一天都在興頭上,不同於上次因為受傷,秋狝草草收場,眼見天色將暗,今日也算盡興,方才調轉馬頭,從密林深處按原路折返。

這一路上陳霂心情都極好,莫說趙煦那個草包收獲了了,便是其他能臣武將也不如他今日斬獲豐富,尤其是那只紫貂,皮毛是少見的好成色。

陳霂心道:“等回到宮中,讓宮裏的織造局好生縫制,做一頂漂亮的毛皮帽子送給元南聿才好。”

他一路想著,就想盡快回到營地,想知道今日元南聿收獲如何,想和他就他們二人,圍著暖爐,邊喝酒邊割鹿肉吃。

下了一天的雪,窸窸窣窣的在傍晚時分終於停了。

陳霂回到營地,剛將手中的馬鞭交給身邊的隨從,便見一人從遠處策馬過來,他從馬背上跌落在地,又跌跌撞撞地跪爬到陳霂腳邊。

那人滿臉是血,披頭散發,左邊肩膀很不正常的掉著,像是肩胛骨被人用利器擊碎導致,他跪趴在地的瞬間,陳霂心裏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快說,這是怎麽了?”王韜一路上都跟著陳霂,此次出獵,他最怕出事,眼見來人這般狼狽,就知道出了事,心裏暗罵倒黴。

“啟稟陛下,是元,元將軍甩脫了眾人,在林子裏,用弓弦絞死了一名護衛,臣一路跟隨,這才得知他要逃跑,奈何臣不是他的對手,他又急於出逃,臣受重傷後,並未被他追殺,這才僥幸活著回來覆命。”

陳懷仁的佩劍都已在打鬥中折斷,說話時額頭身上不停滲著血,他大口喘著氣,身體抖如篩糠,看著隨時都要有倒地的風險。

陳霂聽聞此話,頓時就紅了眼眶,急忙問道:“他逃去了哪裏?”

“微臣不知,只知道他殺了人之後,逃向了林外。”

陳霂氣瘋了,身邊的人在說著什麽,他已經聽不見,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元南聿抓回來。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從隨從手中奪回馬鞭,急步跨到馬上,他踩著馬蹬,狠狠夾著馬腹,只聽那馬兒豎起馬蹄狂嘶一聲,向著事發地狂奔而去。

眾人見天子急紅了眼,無人敢怠慢,王韜趕緊集合兵馬,緊跟在陳霂身後護駕。

幾路人馬找去,搜索圈不斷擴大,終於在景山西側的林場入口發現了元南聿出逃時的蹤跡。

陳霂趕到現場時,見二十幾名親兵已經全部斷了氣,他們死狀淒慘,不是身首分離,便是身受重傷後倒地而亡,腳下的土地都被他們的鮮血染紅了。

眼前景象宛若修羅場,左右無人敢言,眾人皆驚駭於現場的慘烈和元南聿的膽大包天。

元南聿乃何人?

他是幫著封野一路從西南起兵,打下了太原、晟京等雄關的第一勇將,就連金國皇帝都死於他手下。若他手持利刃,身跨神駒,再有人在此接應,對付他們這些人絕非難事。

那些人已經死去多時,看著遠處的天色,元南聿想必已經逃遠了。

陳霂只覺得胸口一痛,半條腿跪了下來,跟在他身邊的人一起蜂擁而上,趕忙將他攙扶起來。

“皇上……”

“陛下啊……”

周圍的人亂糟糟的呼喊著,陳霂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覺得眼前發黑,心臟如同被冰箭射穿,陣陣發寒。

他想起了跟元南聿相識後的所有事,從他被自己囚禁在楚營裏,再到他說願意留在自己身邊的所有畫面,都被他一一想起。

陳霂深知當初對元南聿不起,也不怪他始終不肯原諒自己。

所以,他為他賜了府邸,封官賜爵,又盡力對他好,都是出於自己真心,想他能願意留在自己身邊。

他曾對元南聿說,自己喜歡他,想留他在身邊永遠陪伴自己。

他也曾對元南聿說,只有抱著他才能感到心安,睡得才能安穩。

他後來做的事,說的話,都是出於真心。

陳霂想起元南聿偶爾流露的溫柔的神情,體貼的話語,為他翻閱醫書開的方子,冬夜裏冒著嚴寒為他煮的湯面……

還有相處的無數冬日裏,兩人極盡纏綿後互相依賴著交頸而眠。

而元南聿對自己的所有作為,近日來的所有馴順,竟都是假的。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意,但是他還是拋下了自己。說不定在他們情濃時,那個人心裏是在嘲笑著他多情的醜態。

元南聿對自己虛情假意,只不過是等待時機逃走,逃離自己的身邊。

封野擁有的東西太多了,他從大晟割走了廣袤的土地,他擁有著燕思空,還讓元南聿對他那麽死心塌地。

第一次,陳霂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嫉妒著封野!

甚至,比當初燕思空一次次背叛自己,選擇了封野的滋味,還要讓他難受。

陳霂心裏又嫉又恨,忽然就覺得疲乏的很,心臟處的痛感一次強於一次,他再也支撐不住,忽而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周圍的侍衛隨從手忙腳亂地將他扶到馬車上,王族親貴見他這般,也慌了手腳,齊刷刷地夾道跪倒了一地。

——

元南聿騎著烏雲踏雪出了林口,又一路向西策馬狂奔。

陳霂很快就會發現他出逃,從景山到京郊,有幾處禁衛軍駐紮的營地,只要接到命令,他們很快就會出動,將他攔截在包圍圈裏。

所以,他必須在他們有所反應前,盡可能逃的越遠越好。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雪已經徹底停了,夜空中繁星閃爍,明月高懸,月色被柔和的灑落在郊外僻靜泥濘的小路上,借著這點月光,四周的道路景物,倒是能辨別的清楚。

元南聿不敢休息片刻,催馬向前方一處村落奔去,烏雲踏雪腳力極快,在晨光熹微之時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這處村子雖還處於京師的管轄地帶,但已距京城極遠,再向北走,就要進入昌平的地界。

元南聿一路沒敢走官道,而是照著先前陳懷禮留給他的地圖,專撿小路前行,所幸現在還未被人發現。

到了村口處,元南聿放烏雲踏雪到河邊喝水,自己將身上的鎧甲扯下,一一扔到水裏。不多時,見一村夫,挑著柴禾,坐在旁邊的青石上抽著旱煙歇腳。

那人見元南聿牽馬要走,起身攔在路前:“我看小兄弟氣色不佳,似是有官司是非纏身,需與我換了衣衫,方可免災。”

元南聿聽罷緩過神來,與那人交換了衣服,正要道謝,那樵夫連連擺手:“你再向北走,天黑前便能到安平鎮,我家在鎮南有處磚瓦房,桌上有吃食,屋角有碎銀,你可暫住一晚。等到了隆慶州,這大災就算暫時避過了。”

接過樵夫手中的鑰匙,騎上烏雲踏雪,元南聿繼續向北方策馬飛馳而去。

這一路行來頗不容易,陳霂自然不甘心元南聿在他的眼皮底下逃回大同,保安、隆慶的朝廷駐軍接到軍令後,派出數支隊伍搜捕元南聿的蹤跡,元南聿也是到了隆慶後,才有人接應,好在臉上的易容起了大作用,偶爾進城補給,也沒有被人認出身份。

燕思空早在半個月前就接到了密信,信上說元南聿已經逃出了晟京,連日來提著的心一刻也不得放松,直到宣府鎮派出去的將士接應上元南聿,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日清晨,元南聿與一小隊人馬終於趕到宣化府城下。

天色尚早,此時城門剛開,守城的將士卻個個精神抖擻,不似往日那般懈怠,往日進出城的百姓也被要求延遲出城,似乎今日有什麽重要的事要發生。

城門口,宣化府的一幹重要文武官員並列於城門兩側,清晨的風還冷得很,吹的人眼睛生疼,但卻無人敢抱怨半句,中央停著輛裝飾著金飾銀螭繡帶的青縵馬車,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元南聿與眾人策馬直奔宣化城下,見眾人已在此等候多時,他一眼就看見人群中央那個面如冠玉,氣質俊逸出塵的錦衣墨氅男子。

元南聿嘶聲喊到:“二哥!”

這個與元南聿容貌有**分相似的男子正是燕思空,他眸中透露著熱切的喜悅神色,正大步向元南聿走來。

元南聿下了馬,文武官員在此,也不好失了禮數,正要跪拜,卻被燕思空用力攬住肩膀,他抓握著他的後頸,啞聲道:“傻小子,你可算回來了。”

兄弟二人數月不見,彼此間都十分牽掛,燕思空攬住弟弟,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除了臉曬的黑了點,身子倒還結實的很。

燕思空卻不放心,問道:“這一路走來順利嗎?”

元南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除了吃不著酒肉,人瘦了些,還算順利。”

燕思空道:“早就知道你路上餐風露宿定然辛苦,酒肉早已在府衙裏備好,就等著你回來了。”

二人邊走邊聊,元南聿忽駐下腳步,不無擔憂地說道:“我只得一人逃出,曹將軍和去時帶去的兩千將士還滯留京師,我怕陳霂會對他們不利。”

燕思空寬慰道:“這兩千多將士是北境四府的將士,也是大晟朝的子民,陳霂不會濫殺無辜,只是曹將軍怕是要受些罪。不過無妨,待過些時日,我自會想辦法讓朝廷放曹將軍回來。”

聽燕思空這樣說,元南聿才稍稍放下心來。他心中只認燕思空是天下絕頂聰明之人,若他說能辦到的事,自然是難不住他的。

接連十幾日的奔襲,一路上三餐不繼的時候總是大多數,聽燕思空說早已備下了酒席,元南聿更覺饑渴難耐,他爽快說道:“你我兄弟數月未見,今日必須喝個痛快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