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一直在盤算著什麽。

他不敢置信。

她從來沒有騙過他。

她答應他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她從來沒有和他玩過任何手段。

她待他從一開始就是不一樣的。

她揮舞著魔杖，一次次一次次，但是嘴裏依然不停的說著話。

只要他聽了哪怕一兩句，只要他開始試圖弄懂她在說什麽，他基本上就很難再繼續大腦封閉術了。

她鋪墊了這麽久，就是指望他情緒崩潰。

“我本來想，”她說，“我本來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但凡有人想要觸碰你，敢於觸碰你的時候都會想起我，我希望她們想起我並且感到恐懼，我希望我成為她們心中連名字都不敢提的那個人，希望她們想起我的時候會推開你並且下意識的選擇退縮，我希望給你打上我的標記，我希望他們看見那個標記就會想起我——想到我是多麽的美麗，我是多麽的愛你，我是多麽的被人所渴求著，我是完美的，所有人都想變成的那種完美……我希望她們看見我後自慚形穢到覺得自己不配碰你，我希望全世界沒有女人敢碰我的人，但是……”

她偏著頭笑起來，“得了吧，沒有人需要取悅一個死人，人死了之後就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我才不相信什麽天堂和地獄，我才不相信善良的人會上天堂邪惡的人會下地獄，我是個無神論者。我相信人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因此，雷古勒斯，我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高興。”

“我只要你活著……”她說，“為此我能做任何事情，哪怕你一點也不在乎我……”

他站在那裏，眼神迷茫，不斷的揮著手，像是溺水之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

“殺了我不好嗎？”她問他，“你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會瘋掉的，對嗎？”

她說，“如果你死了，那這世界上就沒有人有資格活下去了，雷古勒斯，沒有人。”

“沒有你的未來是那樣的可怕，我不想要那樣的未來，一點也不，別人從愛裏學到堅強和勇敢，可我只學會恐懼與害怕失去，一想到我會面臨沒有你的未來，我就寧願死去，一想到你會屬於別人，我寧願我活不到明天。”

她輕聲說，“雷古勒斯，你自由了。”

“我愛你，”她說，“我愛你愛到失去理智，我愛你愛到不像我自己，哥哥，我愛你愛到寧願你屬於別人。”

“最後一次了。”她說，“雷古勒斯，我覺得這是我該對你用的最後一個魔法，它會讓你忘了今天我們幹了什麽。”

她笑的有點殘忍，但是你不知道她的行為到底對誰更殘忍。

她微笑著，再次將魔杖對準了他，“我不想失去你，你不可以不要我，所以我不要你了。”

“雷古勒斯，”她重覆著，“你自由了。”

這對兄妹從來都勢均力敵，但是那從來都得建立在公平的前提下。

而這一局游戲，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她連著對他用了很多次遺忘咒，多次咒語疊加後，他終於暈倒在地，而她從墻壁上滑落下去，靠著墻壁捂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

她像是已經脫力。

她和他的這一長串對話終於結束。

哈利覺得自己依然不知道她在做什麽。

她靠在墻上努力平覆著自己的呼吸，她捂著胸口蜷縮起來，她輕聲說，“這可真的太疼了……”

她說，“我幾乎以為我要做不到了……”

她一直都在不斷的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情緒還是疼痛。

她輕聲說，“德拉科，我說過你不該來，你在這裏，我更疼了。”

而德拉科說，“你知道我很愚蠢。”

她深呼吸，“誰不呢？”

隨即她看向他，“但你知道我從來不欠你任何東西，對嗎？”她說，“你所有的痛苦我都分擔一半，所以我盡力讓你高興。我救過你的命——不止一次，”她看著他，“我也告訴過你，不要喜歡我，對嗎？就算是現在，就算是我快死了，我也到底讓你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在做什麽以及你到底是什麽了，對嗎？”

她警告過他，不止一次。

他們都警告過他。

“那不關你的事，”他說，“一個人喜歡誰，為了那個人做任何事都不關任何人的事，那是他自找的。”

她深呼吸，“是的，那是她自找的。”

她笑起來。

他看著她，“你知道……”他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沒什麽。”

她看著他，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麽，她笑的像是他初次見到她的時候想到的那樣。

像是一只小狐貍。

“聽著，”她扶著墻壁站起來，“你別給我添亂。我沒有叫你在這裏，是你自己要來的，你自己要做的事情，再難受，那都是你自找的，別指望別人會可憐你，也別奢求能得到別的什麽。”

她冷酷的說，“把你心裏的那些情緒都給我收起來，我還有事情要做。你連累著我都很難受了。”

“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深呼吸，像大腦封閉術那樣，”她看著他，“你知道這一切與你無關，深呼吸，告訴自己我和你沒有一點關系。”

她繼續說，“你再不給我平靜下來，我只能給你昏迷咒了。”她停了會，“你知道我現在沒什麽力氣給你修改記憶了，你得在這之後找別人來。”

她眼裏閃爍不定的綠色終於停下來，變成了一種深灰色，和小天狼星一樣的深灰色。

她現在，黑發，灰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不自知的傲慢。

她是小天狼星的女兒。

這一點毋庸置疑。

哈利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但是斯內普已經硬邦邦的開口，“你和你父親一樣的狂妄自大，自以為是！總是要給所有人都添麻煩！你以為遺忘咒能做到什麽？你以為改變一個人的記憶那麽簡單？他很快就會想起你死在這裏，你讓他親手殺了你！你會活生生的把他逼瘋！”

“是嗎？”她微笑著擡頭看他，“黑魔王總說我像他，我以為我更像他一點。”

他愛她愛的要死，因為他覺得她就是一個女版的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她長著夫人的樣子，可是內在完全是他的，她是他理想的繼承人，最完美的。

然而我們知道完美的東西是不存在的。

“別用你的那雙眼睛看我！別用你那雙該死的眼睛看著我！”斯內普只看了一眼就咆哮著轉過頭去，“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爸爸！而它現在和你爸爸一模一樣！”

她停了一會，看著哈利，她說，“哈利，你知道嗎？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的眼睛……”

斯內普轉過頭來說，“夠了！”

她註視著他，他無所遁形到了狼狽，她說，“教授，你知道的。”

她又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黑發，“黑頭發，灰眼睛？像我爸爸，也像雷古勒斯，她的雷古勒斯？”

“是的。”鄧布利多說，“你很像他。”

但是鄧布利多依然沒有說她究竟像的是誰。

她挑了挑眉，“只要不是梅洛普，像誰都行。”

她這樣驕傲，她根本瞧不起那些自己騙自己的人。

真實很殘忍，可是就算是那樣，殘忍的真實也比愚蠢的謊言要強得多。

她越來越蒼白，甚至隱約看起來有點透明。

她把他們的魔杖向鄧布利多扔過去。

“我估計他到時候會想看看我的魔杖，如果他在閃回咒裏發現我的魔杖用過這麽多遺忘咒……”她微笑起來，“我覺得那可能不大妙。”

“教授，”她說，“鄧布利多教授，幫我處理一下吧。”

“我讓他相信我用阿瓦達殺了媽媽然後自殺，自殺的時候是用蛇牙插進心臟。”

她靠在墻上，仿佛剛剛那一擡手都讓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我很相信我自己，”她輕聲說，“我非常確定如果可以我能讓他忘了我，完整的，永遠的，但是，”她看向他們，“他把一部分記憶給你們看了，是嗎？”

沒人回答她。

沒有回答即是默認。

她微笑起來，“魔法界除了你們人人都會提醒他他有一個雙胞胎妹妹，所以我如果完整的刪除了自己反而會顯得很奇怪——我讓他相信我們是一對普通的雙胞胎，很要好，大概就像韋斯萊家的那一對雙胞胎一樣，我讓他相信我是個正常人……但是。”

她試圖從地上站起來，卻沒有成功，“他還有些記憶被取出來放在一邊，他把它們收在箱子裏，加了好幾個保護咒語，鄧布利多教授，斯內普教授，能請你們幫我這個忙嗎？還有，他有寫日記的習慣，他喜歡畫畫，我不知道那些在哪裏，時間太短了我沒來得及看他的記憶，大體上我刪了我記得的東西……我相信他會藏起來，還有，還有我們家的那一本書……燒了也好，藏起來也好，反正已經沒有用了，而我的推薦是，你們得毀了它們。”

她舉起了自己的手，把戒指給他看，“教授，看在我帶了一片湯姆裏德爾的靈魂給你並且幫你解決了覆活石上面的死咒的份上。”

她依然笑著，眉眼彎彎。

“你知道被魔法掩飾住的記憶總有一天會回來的。”鄧布利多輕聲說。“他很聰明，孩子，你們都很聰明，他會意識到自己有些地方不對勁的。”

“你覺得我更像你妹妹一點，還是更像他一點？”她突然幽幽開口，“教授，你覺得在雷古勒斯眼中，我是你妹妹還是他？”

鄧布利多如同被一記響亮的耳光擊中了，他倉惶的往後退了好幾步，他低聲叫她，“薇拉……”

“告訴我，”她看著他，“格林沃德不肯告訴我，他不肯告訴我，現在就連你也不肯告訴我了嗎？我難道就這麽可憐，連得知真實的權利都沒有了嗎？真實到底多可怕以至於你們誰都不肯告訴我！”

過了一會，鄧布利多說，“薇拉，我不知道。”他痛苦萬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愛著的，我又怎麽能知道你是不是被愛著的？”

“他愛你。”她說，“教授，有些事情旁觀者知道，但是當事人不知道，但要我說，教授，他愛你。”

“你確定嗎？”鄧布利多問她，“我從來不知道。”

“那你當我也不知道好了，”她揚起頭，“教授，快一百年了吧……快一百年了你都還愛他，那你還怕什麽呢？你還能活多久呢？哦，是了，你時間比我充裕，我馬上就要死了，你卻還能多活幾年，你們還能互相角力非逼著對方先認輸先說愛你。”

“但是，就算他從未愛過我，就算我永遠只是他妹妹，”她說，“教授，讓我告訴你，如果他發現他親手殺了我，他會瘋掉的，他會一輩子生活在痛苦的回憶當中，他甚至可能會殺了他自己，教授，我了解他，我也相信你知道那種感覺。”她看起來甚至有點高興，“教授，我相信你，你不會讓他想起來的。”

“你覺得他在騙你，”她說，“可你知道我連一個謊言都沒有得到過。”

“你至少有兩個月，”她看著他，“而我呢，我連兩分鐘都沒有！”

她看著他，“教授，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嗎？”

她太聰明了，她準備了很久，連她為自己挑選的執行人都是最合適不過的。

鄧布利多吐出一口氣。

“我必須死，鄧布利多，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你早就看出湯姆裏德爾在我身上的影子來了，對嗎？這很神奇，血緣真的太神奇了。在我第一次去那間宅子的時候的時候……”

她微笑著，“鄧布利多，在那個時候你真的不覺得我很像他嗎？運用對應的手段接近各種人，鄧布利多，我甚至覺得我表現的很刻意了，在那麽短的時間我用了那麽多方式接近他們一群人，你看得出來我根本沒把任何人當作一回事，我讓他們所有人都喜歡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應。”

她說，“你比他們都聰明，可你還是要對我心軟。”

她微笑著，“格林沃德也這樣對我，你弟弟也這樣對我，但你知道我其實根本就不像阿裏安娜。我只是告訴你弟弟我哥哥自從有了喜歡的女孩子後就沒有那麽在乎我了，我告訴他這讓我有點難過，我們本來親密無間毫無隱瞞。我說我哥哥就要死了，但是他什麽也不告訴我，他明明知道失去他會讓我很難過但是他就是不肯留在我身邊。我連眼淚都沒有流！我只是紅著眼睛說了這幾句話然而自那以後他根本不對我設防，而你也是這樣！”

她笑的又絕望又殘忍。

“我剛開始甚至不知道那是你們妹妹，那幅畫很老了，而我原本以為那是他的情人。畢竟誰能想到你們兩兄弟一個個都活過了一百歲而她十幾歲就死了呢？所以我和他說你一定很愛她，我說我哥哥是不是像你愛她一樣的愛那個女人所以才不要我了呢？我說他是不是找到了一個比我更好的傾訴對象了呢？我哭著說妹妹和情人到底還是有差別的吧，妹妹比不過一個美麗的情人的。然而他就是這樣一腳踩進了我的陷阱，他告訴我那是你們妹妹，他幾乎是毫無保留的向我傾訴了你們三兄妹的所有秘密！但讓我告訴你，你妹妹絕對比我要單純。至少她對你弟弟的愛比我對雷古勒斯的愛要正常的多。而我相信她很愛你。她一直都希望你們高高興興的而不是像我一樣想看著他哭出來，她從始至終都是一樣的愛你和你弟弟。”

鄧布利多輕聲說，“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說給他聽的但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對他們兩兄弟都是極度的折磨，阿布福思在覆述給他聽的時候扯著他的領子問他，“你說阿裏安娜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你說我們的阿裏安娜是不是也這樣痛苦？！你不配做她的哥哥！”

阿布福思已經很久沒有哭成那樣子過了，他們兩兄弟都沒結婚，因為永遠忘不掉自己唯一的小妹妹蒼白的小屍體。

一直怯生生的阿裏安娜、讓他差點就變成了憎恨麻瓜的人的阿裏安娜，他唯一的妹妹。死在還沒長成的年華，她死去的時候還不到面前的少女的年紀。

但是阿裏安娜死了，這孩子也要死了。

他說，“你不知道阿布福思有多愛阿裏安娜，他們兩個關系親密無間，阿裏安娜每次情緒不穩定都得依靠他去安撫她，他是她最喜歡的哥哥而我不是，她死後他一直很痛苦，他恨我他覺得我沒照顧好她他覺得我因為格林沃德忽略了她，他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親手殺了她，孩子，我這麽多年我都不敢確認我不敢回想我甚至不敢看我自己的記憶！我不敢看，我怕我到最後發現是我親手殺了她！她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我甚至不敢告訴我弟弟她的死與我無關！孩子，你不該那樣對你哥哥……你讓他清醒著發現自己親手殺了你……”

他連憎恨都無法推卸給別人，他只能恨他自己，他會受不了的，他殺了他妹妹，與他親密無間的妹妹。

“你不覺得我是你妹妹，”她輕聲說，“你妹妹最喜歡的哥哥是阿布福思不是你，你覺得我是格林沃德，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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