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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 章 獨孤天下-般若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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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 章  獨孤天下-般若16

宇文毓持聖令行事名正言順,也方便了許多。

最重要的是分流。

人數統計分冊登記,疾病預防救治,還有城外那些屍體,必須得及時處理。人多容易生亂,秩序得維持好。

相關官員忙的團團轉,寧都王府的人般若拉出來大半,伽羅聽說後也帶著濟慈院的人來幫忙,不容易才將場面穩定。

兵甲林立,手裏刀劍寒光冷冽,守衛兩側。

粥棚井然有序搭起,一口口大鍋冒著熱氣,糧食不斷下鍋,不一會兒粥香像炸彈,炸得人群躁動,可礙於刀劍威懾,只能老老實實先排隊登記,只那個眼神一個勁兒忍不住的往粥棚瞟,張開大嘴使勁吸帶著米香的熱氣,好像這樣就吃到肚子裏了一樣。

隊伍裏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神全是渴望。

“阿娘,我好餓。”

“快了快了,狗蛋再堅持一下,快到我們了。”

“阿娘,是米,那鍋裏全是白白的米,我看到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黑瘦的臉上一雙眼睛大的嚇人,又深吸了一口空氣裏濃郁米香,忍不住笑,又忍不住擔心,小心翼翼的擡頭問母親,“阿娘,這些大米粥真的是給我們吃的嗎?”

那可是大白米啊!

他們家以前種大米,他也只生病喝過一次大米粥,又香又濃,狗蛋舔舔幹澀的嘴唇,他看見了,有好多好多米,山一樣堆的高高的。

幹瘦婦人摸了摸兒子的頭,愁苦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來。

“是啊,我們遇見貴人了。”

隊伍很長,可也走得很快,這一隊很快輪到他們。

“戶籍哪裏的?”

“長垣。”

“叫什麽名字,多少歲了?”

“我叫李三娘,今年二十六,我兒子叫張狗蛋,今年虛歲八歲了。”

般若飛快記錄,擡頭看這布滿勞苦滄桑,帶著小心翼翼怯弱的臉,又低頭看她腿邊依偎的瘦弱孩子,頓了一下撕下半張紙,又在上面寫了什麽,遞給她。

“拿著這個去一號粥棚領粥吧,然後去醫棚給自已和孩子看看,”見她激動又遲疑,補充道,“不用擔心,不花錢。”

她彎著眼親切的笑,衣衫是紅的,唇是紅的,溫暖又燦爛耀眼,在充滿苦難的世道像一束刺破黑暗的光,也像雲端之上的仙人聞見人間苦難,溫柔垂目。

有多久沒看見這樣的眼神,李三娘也不知道了,或許從有記憶就從沒有過,仿佛她也是被珍惜的,李三娘鼻頭一酸,忙低下頭,“多謝貴人。”

“前三日我們都會在這,三日後若是你們想回鄉也可以,朝廷已經派人賑災。”

“若是不願意回去,可以給你們提供一個生計,只要你肯努力,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李三娘攥緊孩子的手,眼裏升起一點微弱的光,“會嗎?”

那樣微小脆弱,輕輕一吹就會重新湮滅。

般若眉目舒展,聲音溫柔堅定,“會。”

“從今天起,今後的每一天都會越來越好。”

李三娘重重點頭,眼淚劃過臉上溝壑,砸在地上,她帶著笑,被無形壓得彎曲的脊背也似微微挺直了一些。

她走了,眼裏的光卻像星火,燎原一樣在一雙雙麻木疲憊的眼中升起,不斷向周圍擴散。

狗蛋捧著臉大的碗,珍惜的小小喝了一口濃香軟滑的米粥,滿足感填滿了他全身,他擡起黑瘦幹巴的臉,“阿娘,你說的不對,那不是貴人,是天上的仙人。”

李三娘毫不猶豫,笑道,“對,是仙人。”

“什麽仙人,那是我們寧都王妃,”寧都王府下人聽見感到好笑,伸手一指另一列長長隊伍前的桌子,又敲敲大鍋,“看到沒,那就是我們王爺,這些粥,還有那些大夫,藥材,都是我們王爺王妃掏空家底換來的。”

他身邊的人臉色大變,使勁搗他一把,“全賴聖上恩德。”

那人才知道說錯話了,連連點頭,“是,是,全賴聖上恩德。”

兩人快速改口,可大家也不是瞎子,心裏知道該感激誰。

情緒是會傳染的,到後面甚至有人主動詢問要是不離開有什麽活計是他們可以做的,不再死氣沈沈,行屍走肉一樣。

登記完所有人的名冊太陽已經下山,般若統一告訴給他們吃了一顆定心丸,三天後會修路,需要大量的人,不僅需要修路的人,還需要做飯的人。

幹不了的人也不用擔心,寧都王會盡力把大家都安排好。

保證只要想幹,肯幹,都保證大家有活幹。

包括老人和孩子。

工錢一天一結。

不管是想有錢回鄉,還是有錢立足安身立命,都有了可能。

話一落地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城外響起山呼海嘯的議論聲,最後匯為一句。

“寧都王殿下千歲!!”

“殿下千歲!!!”

上萬人齊聲高喊,直上九天雲霄,震撼人心,宇文毓一天下來所有疲憊都瞬間散去了,心中突然激蕩起無上豪情,那真正民心所向的敬仰,讓他仿佛真正有一種君臨天下,威服天下的感覺,讓人發飄,又那樣讓人上癮。

“般……般若。”

他下意識轉頭去尋熟悉的目光,有些無措。

“殿下放心,我在。”

那雙桃花眸依舊清澈溫柔,讓宇文毓心一下安定下來。

伽羅也是累了一天了,混沌的腦子被這呼喊聲震的陡然清醒,看看這些激動的人,又看看阿姐和姐夫,不知為什麽有種莫名心驚肉跳的感覺。

這種感覺在和他們一起回家,阿爹勃然大怒到達巔峰。

“阿爹……”

般若,“伽羅,今天謝謝你,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吧。”

楊堅已經有眼色的離開,順便帶走暗自想煽風點火的曼陀。伽羅咬咬唇,擔憂的看了看阿姐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正好迎面看見捧了一堆東西的春詩。

般若對宇文毓笑道,“殿下等我一下可好?”

“……好。”

宇文毓看看岳父黑沈的臉色,沒忍住,“一切都是本王的主意,還請岳父不要責怪般若。”

獨孤信怒氣一滯,“……殿下多慮了。”

“那就好。”宇文毓松了一口氣,語氣輕松,“般若我在外面等你。”

般若忍俊不禁,“好。”

春詩悄無聲息進來放下東西,也一起退出去了,房中一下只剩下父女兩人。

知女莫若父,獨孤信從前只知道她暗中參與朝政,和宇文護也有一些牽連,但才知道這個女兒有如此大的野心,並且化為行動,這樣膽大包天,簡直就是把他獨孤家往不忠不義的絕路上逼。

“不忠不義?”

般若直視父親,絕美的臉上浮現溫淡笑意。

“敢問父親,何為忠義?”

“父親的忠義是忠於大周?忠於宇文家?還是忠於天下太平,忠於天下百姓?”

她看著這個被讚許忠義無雙的老臣,字字如刀,“若是父親的忠義當真只是對皇帝的忠,那麽當初宇文家篡位時父親為何不死忠於元修?是因為宇文泰和父親原為生死之交嗎?這就是父親的忠義嗎?”

獨孤信氣的氣血翻湧,猶如當胸一錘,“你……”

語氣顫抖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完整,顯然已經氣到了極致。

“不是的,對嗎?”

般若為他撫了撫胸口,被一把推開也不介意,只繼續看著他說。

“因為父親知道,元氏氣數已盡,元修無能,已經無力駕馭這江山,而宇文閥實力雄厚,幾乎盤踞整個朝堂,宇文泰有能力,有野心,有手段,更有明主之象。主弱臣強,君主無威,不能服天下,這樣下去大魏遲早四分五裂,百姓將苦不堪言,所以父親默認宇文泰取而代之。”

“不為義,也是為忠。”

“忠的是自已守護的百姓,忠的是心中的道。”

獨孤信瞳孔緊縮,胸膛起伏卻平靜了下來,看她的眼神覆雜極了,第一次不是作為一個父親,而是平等的像面對一個對手,一個知已,一個……敵人。

“那你應該知道,我絕不會允許大周動亂。”

現在的情形和當時何其相似,不同的是宇文護出身卑微,行事暴戾恣睢,不屑和任何人結盟,自負獨行像一匹孤狼,論起能力心性手段他甩了宇文泰幾個兒子八條街,可這樣的人可為梟雄,卻不是明君之象。

這樣的人眾人可能懼怕其威勢,可卻不能令人心悅誠服。

大周剛立,本就是根基不穩,一點不安穩因素都不可有,所以宇文覺一無是處,就憑他是元氏公主的兒子,是宇文泰的嫡子,他就能上位。

安前朝遺臣的心,也是為了安新朝群臣的心。

就兩個字,正統。

只要穩住,就算他無能,只要沒大錯,各蕃地就不敢亂動。

換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以。

所以宇文護一開始就輸了,輸的徹徹底底。

對宇文毓來說同樣如此,只比宇文護好一些,因為他是宇文泰的兒子。

假如宇文覺一直沒有子嗣,兄終弟及,他才有可能。

但般若等不了那麽久了。

“父親你一心維穩,有沒有想過這麽繼續爭鬥下去意味著什麽?”

般若打開天窗說亮話,“宇文護不是好對付的,你帶著一幫老臣繼續和他鬥下去,鬥上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八年,你不得不承認,或許會更久,最後的結局是你們鬥的兩敗俱傷,消耗的是我大周的國力。”

“這就是您所求的穩嗎?”

般若指向窗外,冷冷看著自已的父親,“您看看城外的流民,就是因為你們的爭鬥遲遲沒個定論被晾在城外,他們忍受饑寒交迫,病痛折磨,每一天都在死人,而他們本可以不用死,只是因為他們的皇帝懦弱無能,被朝臣挾持。”

“皇帝是一國之君,可宇文覺擔得起這天下百姓的重量嗎?父親,這是亂世,君主無能是對百姓最大的傷害。”

“距離五胡之亂已經快百年了父親,百年離亂,夠苦了,他們需要的不是您認為的穩,而是是真正的穩定,是天下一統,是吃飽穿暖,是再無戰亂,是真正將他們放在心上,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君主。”

獨孤信瞬間像是老了好幾歲,那一直挺拔的腰也像突然塌了。

般若狠狠擊碎了他一直以來前行的信仰,痛必然是痛的,可不痛又怎麽能迎來新生呢?

良久之後,他方擡頭,眸底深沈,“……宇文毓就會是這個君主嗎?”

“是。”

“憑什麽,他不過一個只會風花雪月的廢物。”

這個忠義仁厚的老將軍被逼得刻薄。|

般若勾起唇角,玉般溫潤而澤,從容自若,“憑他聽話。”

“宇文毓沒有雄才大略,甚至平庸無奇,可他有一個優點——聽話。”

“他什麽也不需要做,只需要聽我的。我會親手把他捧上至尊高位,助他一統天下,青史留名。”

她那樣雲淡風輕,仿佛春風拂山岡一樣,骨子裏卻透出無與倫比的睥睨之勢,仿佛日出滄海,潛龍騰淵,竟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下意識俯首的壓力。

獨孤信喉嚨像是被什麽狠狠扼住,一字一句艱澀疼痛。

“你,又憑什麽?”

般若輕輕一笑,山河秀色都蘊在她眸中,那只看起來柔若無骨的手拿起盤中的東西。“父親請看。”

獨孤信定睛一看,卻是兩株格外豐實的稻麥,他嘴唇都顫抖起來,小心翼翼接過這兩株稻麥,猛地擡頭,呼吸急促。

“這是?”

“三穗的稻子,四穗的麥子。”般若眉眼彎彎,“我田莊裏的。”

“我可以讓百姓所種的糧食同樣如此。”

她又拿起那件新做的棉衣遞給他,“這是叫棉衣,和裘衣一樣保暖,卻遠遠比它便宜,柔軟舒適,保暖更是勝過麻衣許許多多倍。”

“我還可以修出更平整的路,建更堅固的房子……讓百姓過上更好的生活,讓大周成為天下人向往之所,我為什麽不行呢?”

“我可以。”

獨孤信良久沒有說話,般若知道他不會再阻止了。

“吱呀——”

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宇文毓卻一下擡起頭,笑的傻傻的跑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她身上,低頭仔細為她系好系帶,關心道。

“起風了,當心著涼。”

般若笑了笑,輕聲說,“是啊,起風了。”

她擡手在風中,長睫下一雙桃花眸一如這月色。

是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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