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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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第 52 章
是夜。
曲雲織悄聲潛入妖族的暫居之地。
她不光是說說而已, 為了將偷襲顏清的真兇引出來，誘餌需要有足夠的說服力。
起初，收下這批玉面奴是不得已而為之, 將鮫妖藏木於林。
即便知曉顧忘憂大概率往裏面藏了他自己的人，留下來也可以往後尋找機會反過來迷惑他。
誰知冒頭的是一個不知來歷的存在, 極有可能是妖族乃至於神族埋下的釘子。
危險程度可不是前者能比的。
今夜必須將他拔除。
曲雲織以將元青之死追究到底的態度, 使雜役弟子有足夠的歸屬感，對她的行動毫無質疑。
於是接下來的安排一帆風順, 封鎖玉京峰一切對外聯絡的方式, 真兇要想阻止她對鮫妖下手, 就必須親自現身。
眼下，曲雲織藏身於一片樹林。
不遠處是拔地而起的高華院墻，暖橙色的燈火如水搖曳, 徹夜不息，將夜色浸透在一片迷離之中。
今晚只怕妖皇也睡不安穩。
鮫妖的行動實在出乎意料, 一顆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裏的籌碼, 主動撞上最大敵人的手心。
著實令人惱恨。
“曲峰主？”
方才心想著的那人出現在眼前。
無厭只穿了一身單衣，膚色慘白, 臉頰卻有不正常的潮紅，他才受了雷罰，正是最虛弱的時候，站立需要扶著樹幹，說話時還有些微喘息。
曲雲織冷眼掃視他。
無厭一雙渙散的瞳眸浮現驚喜之色, 往前邁出一步, “您是來看望我的嗎？”
受七七四十九到雷鞭時, 他沒有因□□的痛苦而動搖，只是四處張望皆不見心心念念的身影, 被拋棄的恐懼才真正令他無助至極。
曲雲織緩緩彎起唇，“嗯。”
她是刻意讓鮫妖發現的。
今晚的第二個目的，獲悉他背叛自己的理由。
無法阻止鮫妖回到妖族，那就至少讓這場別離成為他的刻骨銘心，好方便重逢時他依舊對自己執著。
曲雲織主動走向他，攙扶鮫妖瘦弱單薄的肩膀。
無厭本就因雷罰喪失體力，雙腿站立都顯勉強，肌肉無意識在顫抖，此刻便放松地倚在曲雲織臂彎。
懷中身軀輕飄飄的，像紙片一樣。
曲雲織垂眸，五指摩挲他冰涼順滑的發絲，又在那一截恭順伏低的後頸處流連，輕聲問，“你是以什麽條件與神族做的交易？”
她的秘密洩露了多少？
如果鮫妖沒有將鴻蒙至寶在他身上的消息告密，又是如何說動神族？
無厭頓了一下，仰頭，折射幽藍光澤的黑瞳中，倒映著一抹跳躍的燈火，更顯幾分妖異。
“這可是我的籌碼，告訴您不就失去價值了嗎？”
“不過請安心，我對您沒有惡意的。”
曲雲織攥住他脖頸的手微微施力，“既如此，你為何要離開玉京峰，為何要背叛我？”
“因為我聽到了。”無厭微笑著說，絲毫沒有畏懼和驚慌，“那日曲峰主與太子哥哥的對話，以我為籌碼的交易。”
最後一絲疑惑解開，曲雲織並無惱意，眼中笑意依舊，嘆息般語調飄散在幽幽密林，“如此說來，你那天其實違背我的命令，私自出去，之後又騙我說你一直乖乖待著屋裏。”
“您不也一樣。”無厭已經不會被她輕易牽著步調，撕裂平和的假象，直白道出事實，軟軟的語氣更像是控訴，“曲峰主一直在欺騙我。”
鮫妖的豎瞳流轉哀怨之色，“您早知道我的身世，甚至我如今的境遇也是您一手造成，可您假作不知，將我蒙在鼓裏，玩弄於掌心。”
無厭的手搭上曲雲織的肩膀，柔若無骨，像極了蛇類的纏綿，也或許是絞殺的前兆。
“我不怪您對我別有所圖。”
鮫妖吐字輕柔，微微踮起腳尖，以一種獻祭般的虔誠姿態，嘴唇擦過曲雲織側頰，帶來一陣潮濕凜冽的氣息。
“我只怪您輕易將我舍棄。”
曲雲織忽地笑了一聲，“那還真是太遺憾了。”
遺憾什麽？
無厭側過臉，瞳孔中是一片純澈的疑惑。
曲雲織將他推開了些，“為了不被我發現，那天我與妖皇的對話你只聽到了一半就離開了，對嗎？”
無厭點點頭。
“蠢貨！”曲雲織冷不防訓斥，“你可知我後來同顧忘憂那廝又說了些什麽？”
“既然知道我對你撒了不少謊。”她不輕不重掐住無厭的下頜，“為何聽不出我屬意於妖皇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那只不過為了刺激你隨意找的一個借口，比起壓根不熟悉的妖皇，我在你身上投註了多少心力，怎麽可能簡簡單單就將你放棄？”
“可笑你不知實情，率先背叛了我！”
無厭驀地一楞，雙手緊握，幾乎嵌入肉裏。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
每當他心灰意冷之際，曲雲織總是施舍他微不足道的希望。
既不讓他得到手，更不肯叫他徹底死心，用一絲若有似無的希冀將他死死釣住！
給他一種，原來她是在乎他的錯覺。
“你恨我嗎？”曲雲織問。
“不。”無厭否認道，一雙瑰麗如深海的豎瞳睜得很大，眼底思緒恍恍惚惚，就像將自己洗腦，沈淪在謊言當中。
“我是愛你的。”
這不是愛情。
曲雲織比任何人，比鮫妖自己都清楚。
這不過是所圖之物無數次在眼前晃一圈，捉不住卻又能堪堪擦過，無數次在得到與失去之間輾轉，演變而來的不甘與執著。
他對自己與其說是愛情，更像惡鬼尋找到一件帶不走的寶物，於是死守洞穴的貪欲。
所以曲雲織破壞了他。
將他尚未清晰的意識打碎，捕捉不到內心真正的想法，腐爛的碎塊終會發酵，變質成另一種情感。
曲雲織重新將鮫妖攬入懷中，篤定在他耳畔低語，“你應該恨我的。”
她的指尖隔著輕若無物的衣料，拂過鮫妖後背因雷罰造成的龜裂紋傷痕，僅僅一絲空氣流淌就能帶來刀割般的刺痛。
“粉骨碎身之刑，這其中就有我的推動。”
無厭身子一顫，緊咬住下唇，將痛呼咽了下去，他笑得聲音都在發著抖，“一想到這是您為我烙下的傷痛，我歡喜還來不及。”
“是嗎？”曲雲織在他枝蔓般貫穿全身的淡紅色傷痕上，以指甲輕輕刮蹭。
“就這麽喜歡疼痛？”
比以往敏感數十上百倍的肌膚，將這絲瘙癢無限放大。
無厭脊骨繃直，手無意識攥緊曲雲織的肩膀，搖搖頭，“只有您給予的痛楚，才會讓我歡喜。”
曲雲織眼眸一彎，轉身將他壓在樹幹上，如同撥弄一根弦，喚醒鮫妖傷口處殘餘的靈力。
細微的電流倏地迸發，在被夜幕籠罩的樹林尤為明顯，恍若一條飛逝的銀蛇。
隨後，電光如同被驚動的幽熒海藻，一而十，十而百地向外擴散，竟在鮫妖光裸的肌膚上，綻開星河般的火樹銀花。
體內湧起細密的電流，遠不及雷罰時的苦痛。
而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像是身體忽而變成一尊瓷器，正自內而外地迸裂破碎。
電流仿佛一株紮根體內的荊棘，尖銳的枝丫在每一條經脈裏抽長，將要刺破皮膚透體而出。
緊隨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癢意。
像是密密麻麻的蟲群將他的血液當做蜜糖甜漿，徘徊在傷口處久久不散。
無厭的腦子裏混沌一片。
他聽不見自己一聲比一聲劇烈的喘息，嗚咽溢出喉嚨，演變成可憐無助的啜泣。
曲雲織食指抵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
“小聲些，這裏離妖族居所不遠，萬一被人發現了該怎麽辦？”
像是印證了她的話，遠處傳來隱約踩在落葉上的腳步。
無厭堪堪回神，受了驚似的瞳孔放大，悶悶將頭埋進曲雲織的肩窩，竭力忍耐不發出放浪的聲音。
可恨明明是曲雲織說出的這話，她的行動卻愈加肆無忌憚。
指尖如一尾靈活的游魚，溜入他衣襟，微涼的觸感一路順著胸膛滑入下腹。
曲雲織更進一步侵略，膝蓋分開他的雙腿，將他如同案板上任憑宰割的獵物，困在她的懷抱與樹幹之間。
她另一只手空出來，強硬撬開無厭的唇齒，壓著他的舌頭，既想讓他狼狽得一塌糊塗，又不肯放任他情難自禁的輕吟。
太過分了。
僅剩的理智讓無厭控訴地望向她。
雲破月出，銀輝斜斜透過樹葉，照亮他一張昳麗面容。
臉色緋紅，似抹了層誘人的胭脂，難以閉合的唇角溢出水色，尤其一雙眼迷離得不像話，眸中春情幾乎泛濫而出。
曲雲織手上的動作更加用力，俯身靠近他耳邊，“千萬不要弄出太大動靜，我可是很脆弱的，一旦被發現就會陷入險境。”
“我的安危就全看你忍不忍得住了。”
無厭呼吸微窒，大腦此時都陷入昏天黑地的眩暈。
他分不清是什麽情感在作祟。
當著外人的面幕天席地做這種事的刺激與羞恥？
曲雲織將安危托付與他，明知是玩笑話但不自禁沈溺的滿足？
還是月色太美，這份靜謐將他也感染？
隨著林子外腳步越走越近，時刻可能被發現的危機感，激得他心跳愈發劇烈，一聲聲撞在耳膜上。
無厭覺得他已經足夠忍耐，每一處肌肉都在克制地緊繃，順從地張開口，不願咬住曲雲織的手指，可心跳實在抑制不住。
撲通、撲通。
吵鬧得緊。
曲雲織手上動作稍稍用力。
無厭豎瞳擴散，腰身繃緊成一張快要拉斷的弓弦。
他眼角溢出淚水，視野朦朧成模糊色塊，看不清曲雲織低頭湊近的面容，只有敏銳的感官告訴他發生了什麽。
曲雲織銜著他的耳鰭，喑啞的嗓音含混在唇齒之間。
“記住我帶給你的痛楚，將今夜的發生的一切牢牢刻入骨髓。”
“不要忘了我。”
無厭的感官徹底放開。
他覺得自己像一朵逐漸舒展的花枝，花瓣顫顫巍巍，而花蕊如同觸須，代替失序的大腦貪婪汲取外界的信息。
每一絲風流動的軌跡，那雙肆意玩弄自己的手，甚至陌生人靠近的腳步，都被他絲毫不落地捕捉。
終於，腳步聲停下，樹林的窸窣響動隨之消隱。
陌生人站在了林子外，恰好在他們的正前方，也許正透過葉片的縫隙，好奇瞧著這對放浪形骸的男女。
猜測冒出來的瞬間，一種撕破了什麽的禁忌感，讓無厭眼前一片空白，攀升至頂峰。
他察覺到曲雲織松開了自己。
出手如電，眸光冷冽專註，一把掐住了陌生人的喉嚨，將他拖入樹叢摜在地上。
“不枉我等你這麽久，總算肯出來了。”
無厭呆呆地倚在樹幹上，沒了曲雲織的支撐，他好似站都站不起來。
分不清失重的來源究竟是攀升還是墜落。
他是被浪潮送入美夢的雲端，還是拍進死無葬身之地的谷底？
為什麽曲雲織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還能想著埋伏他人？
他就是一個誘餌嗎？
為什麽都這樣了還要糟踐他！
曲雲織好似未覺，冷冷盯著掌下之人，“那日偷襲顏清的就是你嗎？是叫荼白來著？”
她對小白臉們沒什麽印象，之所以記得他的名字，因為此人是少有的人魔妖三族混血。
“沒想到曲峰主能記得我。”
荼白咳了咳，白凈秀氣的臉上一派天真笑容，“大老遠聽見品月的嗚咽，我還以為您要動手殺人，湊近了瞧原來是這檔子事。”
“不回頭看看你的姘頭嗎？他好像被欺負哭了。”
曲雲織並不回頭，只淡淡道：“認一認這張臉，那天幫你逃跑的人是他嗎？”
無厭臉色麻木，攏了攏散亂的衣襟，“不知道，他全程沒有現身，而是躲在暗處。”
曲雲織：“人是誰派來的，有頭緒嗎？”
無厭咬緊了牙，“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別再問他了！
“曲峰主就別為難品月了，他確實一無所知。”荼白笑嘻嘻地說。
“那你願意告訴我，背後是誰指使嗎？”曲雲織柔聲道。
荼白吐了吐舌頭，喉嚨被大力扼住，窒息之下也不忘扮鬼臉，“才不要哩！”
曲雲織笑得溫和，“沒關系，只要捉到了人，有的是手段撬開你的嘴。”
荼白驚恐道：“別，我可怕疼了，曲峰主想知道什麽我說就是了，千萬別對我嚴刑拷打！”
“背後指使我的人不是其他。”
荼白忽而壓低了嗓音，滿含惡意地說：“正是被您辜負的可憐亡夫，玄微仙君呀！”
“不可能！”曲雲織瞳孔一縮，“你都說了是亡夫，早死了的人拿什麽作怪！”
荼白笑吟吟道：“只有同時了解您與顧峰主，熟知玉京峰和浮羅峰的運轉，才能悄無聲息將我安插進來。”
“再加上對您的秘密了如指掌，人選除了玄微仙君還有誰呢？”
曲雲織鉗制荼白的手不由放松，心神動蕩。
此人滿口胡言，說的話不可信。
還是搜魂更為安心。
她眼神冷厲，正準備將人帶回玉京峰。
荼白的表情突然不對勁起來，面色青白，眼神流露痛苦，“怎麽會這麽疼？”
他像個撒潑打滾的孩子，劇痛之下爆發的力度掙脫曲雲織的手，卻不是伺機逃跑，而是原地左右翻滾。
“我不要，疼死我了，是我說了不該說的，但被捉回去審問不也是一樣的結果！”
“嗚嗚嗚，好痛，誰來救救我——”
嗓音戛然而止，身體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就這樣氣息全無。
觸動禁制被滅了口。
曲雲織神色陰晴不定，眼睜睜看他在短時間內神魂被一股力量碾碎，這反倒證實了此事與玄微有關。
她直到這時才想起了鮫妖，遭了，冷落他也罷，但與玄微扯上關系性質就變了。
匆忙回身，臨到頭卻啞了火，不知該如何辯解。
無厭體貼地打破這份尷尬的緘默，“玄微仙君，似乎是曲峰主您的前夫。”
曲雲織：“……是前前夫。”
無厭此時的情緒很平靜，有種不合時宜的詭異，“那玄微仙君是覺得我的存在礙眼，才會迫不及待將我送出玉京峰嗎？”
計劃被打亂，橫生一場如此驚悚的變故，曲雲織心下正煩躁，“別聽那些胡言亂語，玄微已經死了。”
無厭歪頭，“真死還是假死？”
曲雲織皺著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無厭輕輕一笑，一雙猝然亮起的黃金瞳中，萬千思緒覆雜難辨，“我想說，我已經受夠了！”
猛然喘了一口氣，他捂著疼到幾欲炸裂的額頭，恢覆平穩語調，“曲峰主，方才動靜不小，為了不引起妖族護衛的註意，您還是盡快離開吧。”
他在威脅她。
曲雲織深深看了他一眼。
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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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曲雲織悄聲潛入妖族的暫居之地。
她不光是說說而已, 為了將偷襲顏清的真兇引出來，誘餌需要有足夠的說服力。
起初，收下這批玉面奴是不得已而為之, 將鮫妖藏木於林。
即便知曉顧忘憂大概率往裏面藏了他自己的人，留下來也可以往後尋找機會反過來迷惑他。
誰知冒頭的是一個不知來歷的存在, 極有可能是妖族乃至於神族埋下的釘子。
危險程度可不是前者能比的。
今夜必須將他拔除。
曲雲織以將元青之死追究到底的態度, 使雜役弟子有足夠的歸屬感，對她的行動毫無質疑。
於是接下來的安排一帆風順, 封鎖玉京峰一切對外聯絡的方式, 真兇要想阻止她對鮫妖下手, 就必須親自現身。
眼下，曲雲織藏身於一片樹林。
不遠處是拔地而起的高華院墻，暖橙色的燈火如水搖曳, 徹夜不息，將夜色浸透在一片迷離之中。
今晚只怕妖皇也睡不安穩。
鮫妖的行動實在出乎意料, 一顆不被任何人放在眼裏的籌碼, 主動撞上最大敵人的手心。
著實令人惱恨。
“曲峰主？”
方才心想著的那人出現在眼前。
無厭只穿了一身單衣，膚色慘白, 臉頰卻有不正常的潮紅，他才受了雷罰，正是最虛弱的時候，站立需要扶著樹幹，說話時還有些微喘息。
曲雲織冷眼掃視他。
無厭一雙渙散的瞳眸浮現驚喜之色, 往前邁出一步, “您是來看望我的嗎？”
受七七四十九到雷鞭時, 他沒有因□□的痛苦而動搖，只是四處張望皆不見心心念念的身影, 被拋棄的恐懼才真正令他無助至極。
曲雲織緩緩彎起唇，“嗯。”
她是刻意讓鮫妖發現的。
今晚的第二個目的，獲悉他背叛自己的理由。
無法阻止鮫妖回到妖族，那就至少讓這場別離成為他的刻骨銘心，好方便重逢時他依舊對自己執著。
曲雲織主動走向他，攙扶鮫妖瘦弱單薄的肩膀。
無厭本就因雷罰喪失體力，雙腿站立都顯勉強，肌肉無意識在顫抖，此刻便放松地倚在曲雲織臂彎。
懷中身軀輕飄飄的，像紙片一樣。
曲雲織垂眸，五指摩挲他冰涼順滑的發絲，又在那一截恭順伏低的後頸處流連，輕聲問，“你是以什麽條件與神族做的交易？”
她的秘密洩露了多少？
如果鮫妖沒有將鴻蒙至寶在他身上的消息告密，又是如何說動神族？
無厭頓了一下，仰頭，折射幽藍光澤的黑瞳中，倒映著一抹跳躍的燈火，更顯幾分妖異。
“這可是我的籌碼，告訴您不就失去價值了嗎？”
“不過請安心，我對您沒有惡意的。”
曲雲織攥住他脖頸的手微微施力，“既如此，你為何要離開玉京峰，為何要背叛我？”
“因為我聽到了。”無厭微笑著說，絲毫沒有畏懼和驚慌，“那日曲峰主與太子哥哥的對話，以我為籌碼的交易。”
最後一絲疑惑解開，曲雲織並無惱意，眼中笑意依舊，嘆息般語調飄散在幽幽密林，“如此說來，你那天其實違背我的命令，私自出去，之後又騙我說你一直乖乖待著屋裏。”
“您不也一樣。”無厭已經不會被她輕易牽著步調，撕裂平和的假象，直白道出事實，軟軟的語氣更像是控訴，“曲峰主一直在欺騙我。”
鮫妖的豎瞳流轉哀怨之色，“您早知道我的身世，甚至我如今的境遇也是您一手造成，可您假作不知，將我蒙在鼓裏，玩弄於掌心。”
無厭的手搭上曲雲織的肩膀，柔若無骨，像極了蛇類的纏綿，也或許是絞殺的前兆。
“我不怪您對我別有所圖。”
鮫妖吐字輕柔，微微踮起腳尖，以一種獻祭般的虔誠姿態，嘴唇擦過曲雲織側頰，帶來一陣潮濕凜冽的氣息。
“我只怪您輕易將我舍棄。”
曲雲織忽地笑了一聲，“那還真是太遺憾了。”
遺憾什麽？
無厭側過臉，瞳孔中是一片純澈的疑惑。
曲雲織將他推開了些，“為了不被我發現，那天我與妖皇的對話你只聽到了一半就離開了，對嗎？”
無厭點點頭。
“蠢貨！”曲雲織冷不防訓斥，“你可知我後來同顧忘憂那廝又說了些什麽？”
“既然知道我對你撒了不少謊。”她不輕不重掐住無厭的下頜，“為何聽不出我屬意於妖皇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那只不過為了刺激你隨意找的一個借口，比起壓根不熟悉的妖皇，我在你身上投註了多少心力，怎麽可能簡簡單單就將你放棄？”
“可笑你不知實情，率先背叛了我！”
無厭驀地一楞，雙手緊握，幾乎嵌入肉裏。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
每當他心灰意冷之際，曲雲織總是施舍他微不足道的希望。
既不讓他得到手，更不肯叫他徹底死心，用一絲若有似無的希冀將他死死釣住！
給他一種，原來她是在乎他的錯覺。
“你恨我嗎？”曲雲織問。
“不。”無厭否認道，一雙瑰麗如深海的豎瞳睜得很大，眼底思緒恍恍惚惚，就像將自己洗腦，沈淪在謊言當中。
“我是愛你的。”
這不是愛情。
曲雲織比任何人，比鮫妖自己都清楚。
這不過是所圖之物無數次在眼前晃一圈，捉不住卻又能堪堪擦過，無數次在得到與失去之間輾轉，演變而來的不甘與執著。
他對自己與其說是愛情，更像惡鬼尋找到一件帶不走的寶物，於是死守洞穴的貪欲。
所以曲雲織破壞了他。
將他尚未清晰的意識打碎，捕捉不到內心真正的想法，腐爛的碎塊終會發酵，變質成另一種情感。
曲雲織重新將鮫妖攬入懷中，篤定在他耳畔低語，“你應該恨我的。”
她的指尖隔著輕若無物的衣料，拂過鮫妖後背因雷罰造成的龜裂紋傷痕，僅僅一絲空氣流淌就能帶來刀割般的刺痛。
“粉骨碎身之刑，這其中就有我的推動。”
無厭身子一顫，緊咬住下唇，將痛呼咽了下去，他笑得聲音都在發著抖，“一想到這是您為我烙下的傷痛，我歡喜還來不及。”
“是嗎？”曲雲織在他枝蔓般貫穿全身的淡紅色傷痕上，以指甲輕輕刮蹭。
“就這麽喜歡疼痛？”
比以往敏感數十上百倍的肌膚，將這絲瘙癢無限放大。
無厭脊骨繃直，手無意識攥緊曲雲織的肩膀，搖搖頭，“只有您給予的痛楚，才會讓我歡喜。”
曲雲織眼眸一彎，轉身將他壓在樹幹上，如同撥弄一根弦，喚醒鮫妖傷口處殘餘的靈力。
細微的電流倏地迸發，在被夜幕籠罩的樹林尤為明顯，恍若一條飛逝的銀蛇。
隨後，電光如同被驚動的幽熒海藻，一而十，十而百地向外擴散，竟在鮫妖光裸的肌膚上，綻開星河般的火樹銀花。
體內湧起細密的電流，遠不及雷罰時的苦痛。
而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像是身體忽而變成一尊瓷器，正自內而外地迸裂破碎。
電流仿佛一株紮根體內的荊棘，尖銳的枝丫在每一條經脈裏抽長，將要刺破皮膚透體而出。
緊隨而來的，是深入骨髓的癢意。
像是密密麻麻的蟲群將他的血液當做蜜糖甜漿，徘徊在傷口處久久不散。
無厭的腦子裏混沌一片。
他聽不見自己一聲比一聲劇烈的喘息，嗚咽溢出喉嚨，演變成可憐無助的啜泣。
曲雲織食指抵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
“小聲些，這裏離妖族居所不遠，萬一被人發現了該怎麽辦？”
像是印證了她的話，遠處傳來隱約踩在落葉上的腳步。
無厭堪堪回神，受了驚似的瞳孔放大，悶悶將頭埋進曲雲織的肩窩，竭力忍耐不發出放浪的聲音。
可恨明明是曲雲織說出的這話，她的行動卻愈加肆無忌憚。
指尖如一尾靈活的游魚，溜入他衣襟，微涼的觸感一路順著胸膛滑入下腹。
曲雲織更進一步侵略，膝蓋分開他的雙腿，將他如同案板上任憑宰割的獵物，困在她的懷抱與樹幹之間。
她另一只手空出來，強硬撬開無厭的唇齒，壓著他的舌頭，既想讓他狼狽得一塌糊塗，又不肯放任他情難自禁的輕吟。
太過分了。
僅剩的理智讓無厭控訴地望向她。
雲破月出，銀輝斜斜透過樹葉，照亮他一張昳麗面容。
臉色緋紅，似抹了層誘人的胭脂，難以閉合的唇角溢出水色，尤其一雙眼迷離得不像話，眸中春情幾乎泛濫而出。
曲雲織手上的動作更加用力，俯身靠近他耳邊，“千萬不要弄出太大動靜，我可是很脆弱的，一旦被發現就會陷入險境。”
“我的安危就全看你忍不忍得住了。”
無厭呼吸微窒，大腦此時都陷入昏天黑地的眩暈。
他分不清是什麽情感在作祟。
當著外人的面幕天席地做這種事的刺激與羞恥？
曲雲織將安危托付與他，明知是玩笑話但不自禁沈溺的滿足？
還是月色太美，這份靜謐將他也感染？
隨著林子外腳步越走越近，時刻可能被發現的危機感，激得他心跳愈發劇烈，一聲聲撞在耳膜上。
無厭覺得他已經足夠忍耐，每一處肌肉都在克制地緊繃，順從地張開口，不願咬住曲雲織的手指，可心跳實在抑制不住。
撲通、撲通。
吵鬧得緊。
曲雲織手上動作稍稍用力。
無厭豎瞳擴散，腰身繃緊成一張快要拉斷的弓弦。
他眼角溢出淚水，視野朦朧成模糊色塊，看不清曲雲織低頭湊近的面容，只有敏銳的感官告訴他發生了什麽。
曲雲織銜著他的耳鰭，喑啞的嗓音含混在唇齒之間。
“記住我帶給你的痛楚，將今夜的發生的一切牢牢刻入骨髓。”
“不要忘了我。”
無厭的感官徹底放開。
他覺得自己像一朵逐漸舒展的花枝，花瓣顫顫巍巍，而花蕊如同觸須，代替失序的大腦貪婪汲取外界的信息。
每一絲風流動的軌跡，那雙肆意玩弄自己的手，甚至陌生人靠近的腳步，都被他絲毫不落地捕捉。
終於，腳步聲停下，樹林的窸窣響動隨之消隱。
陌生人站在了林子外，恰好在他們的正前方，也許正透過葉片的縫隙，好奇瞧著這對放浪形骸的男女。
猜測冒出來的瞬間，一種撕破了什麽的禁忌感，讓無厭眼前一片空白，攀升至頂峰。
他察覺到曲雲織松開了自己。
出手如電，眸光冷冽專註，一把掐住了陌生人的喉嚨，將他拖入樹叢摜在地上。
“不枉我等你這麽久，總算肯出來了。”
無厭呆呆地倚在樹幹上，沒了曲雲織的支撐，他好似站都站不起來。
分不清失重的來源究竟是攀升還是墜落。
他是被浪潮送入美夢的雲端，還是拍進死無葬身之地的谷底？
為什麽曲雲織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還能想著埋伏他人？
他就是一個誘餌嗎？
為什麽都這樣了還要糟踐他！
曲雲織好似未覺，冷冷盯著掌下之人，“那日偷襲顏清的就是你嗎？是叫荼白來著？”
她對小白臉們沒什麽印象，之所以記得他的名字，因為此人是少有的人魔妖三族混血。
“沒想到曲峰主能記得我。”
荼白咳了咳，白凈秀氣的臉上一派天真笑容，“大老遠聽見品月的嗚咽，我還以為您要動手殺人，湊近了瞧原來是這檔子事。”
“不回頭看看你的姘頭嗎？他好像被欺負哭了。”
曲雲織並不回頭，只淡淡道：“認一認這張臉，那天幫你逃跑的人是他嗎？”
無厭臉色麻木，攏了攏散亂的衣襟，“不知道，他全程沒有現身，而是躲在暗處。”
曲雲織：“人是誰派來的，有頭緒嗎？”
無厭咬緊了牙，“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別再問他了！
“曲峰主就別為難品月了，他確實一無所知。”荼白笑嘻嘻地說。
“那你願意告訴我，背後是誰指使嗎？”曲雲織柔聲道。
荼白吐了吐舌頭，喉嚨被大力扼住，窒息之下也不忘扮鬼臉，“才不要哩！”
曲雲織笑得溫和，“沒關系，只要捉到了人，有的是手段撬開你的嘴。”
荼白驚恐道：“別，我可怕疼了，曲峰主想知道什麽我說就是了，千萬別對我嚴刑拷打！”
“背後指使我的人不是其他。”
荼白忽而壓低了嗓音，滿含惡意地說：“正是被您辜負的可憐亡夫，玄微仙君呀！”
“不可能！”曲雲織瞳孔一縮，“你都說了是亡夫，早死了的人拿什麽作怪！”
荼白笑吟吟道：“只有同時了解您與顧峰主，熟知玉京峰和浮羅峰的運轉，才能悄無聲息將我安插進來。”
“再加上對您的秘密了如指掌，人選除了玄微仙君還有誰呢？”
曲雲織鉗制荼白的手不由放松，心神動蕩。
此人滿口胡言，說的話不可信。
還是搜魂更為安心。
她眼神冷厲，正準備將人帶回玉京峰。
荼白的表情突然不對勁起來，面色青白，眼神流露痛苦，“怎麽會這麽疼？”
他像個撒潑打滾的孩子，劇痛之下爆發的力度掙脫曲雲織的手，卻不是伺機逃跑，而是原地左右翻滾。
“我不要，疼死我了，是我說了不該說的，但被捉回去審問不也是一樣的結果！”
“嗚嗚嗚，好痛，誰來救救我——”
嗓音戛然而止，身體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就這樣氣息全無。
觸動禁制被滅了口。
曲雲織神色陰晴不定，眼睜睜看他在短時間內神魂被一股力量碾碎，這反倒證實了此事與玄微有關。
她直到這時才想起了鮫妖，遭了，冷落他也罷，但與玄微扯上關系性質就變了。
匆忙回身，臨到頭卻啞了火，不知該如何辯解。
無厭體貼地打破這份尷尬的緘默，“玄微仙君，似乎是曲峰主您的前夫。”
曲雲織：“……是前前夫。”
無厭此時的情緒很平靜，有種不合時宜的詭異，“那玄微仙君是覺得我的存在礙眼，才會迫不及待將我送出玉京峰嗎？”
計劃被打亂，橫生一場如此驚悚的變故，曲雲織心下正煩躁，“別聽那些胡言亂語，玄微已經死了。”
無厭歪頭，“真死還是假死？”
曲雲織皺著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無厭輕輕一笑，一雙猝然亮起的黃金瞳中，萬千思緒覆雜難辨，“我想說，我已經受夠了！”
猛然喘了一口氣，他捂著疼到幾欲炸裂的額頭，恢覆平穩語調，“曲峰主，方才動靜不小，為了不引起妖族護衛的註意，您還是盡快離開吧。”
他在威脅她。
曲雲織深深看了他一眼。
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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