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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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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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自然記得。

修界之中不乏天才。譬如當年蓬萊小仙,半日引氣入體,一年築基,二百歲下,修至渡劫,霞舉飛升之際,才將將過三百,至今仍是一座不朽豐碑。

而這位與她差不多同時入門,築基不過用了半年,又在當年宗門大比中一舉奪魁,風頭一時無兩,人人稱頌她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修道天才”。明月樓諸位長老真個拿她如珠如寶,只覺中興有望,等她渡劫飛升那日,便是光宗耀祖的典範。

可再後來呢?無雙眼中望著那個懶散的少女,心裏也不無可惜。數十年過去,修為仍在築基巔峰徘徊,名字漸被眾人遺忘,誰也不記得後來者居上,只道是由來如此。聽說明月樓上下初時恨其不爭,後來絕口不提,卻不知今日怎地一道出來歷練。

千秋歲不滿地側身撞了她一下,“那是認得還是不認得啊?”

無雙收回視線,“打過幾次照面。”

她這便是不欲多言的意思。千秋歲雖然不滿,卻也沒有多問,只道:“這個勞什子大能遺府怎麽出去?會有危險嗎?”

無雙瞧她一眼,見她當真滿臉真誠的求知,心裏忍不住要嘆聲氣,倘若有朝一日她都記了起來,那日子還如何過得下去?“各位前輩性情不同,設下禁制也多有不同,不過既是自居府邸,也不至於危機四伏,咱們只謹慎些,存著敬畏心,想必無妨。”

說時將兩個師弟也瞧了一眼,至察同成餘忙忙保證:“師姐放心,我們曉得。”

見無雙點頭,至察便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樣法寶,望空中一拋,口中念念,驅其向前。一路並無阻力,不多時到得門邊,於門上輕輕一撞,就見輝光如水紋波動,須臾隱沒。而後那兩扇厚重的大門,竟就無聲無息地開了。

法寶自動飛回至察手中,他心中訝異,回望無雙,不甚自信地道:“師姐,門上好像……沒有禁制?”

他這件法寶乃是前番秘境所得,喚作“老馬識途”,最能尋得故蹤舊跡。今日見了這遺府正覺恰好,說不準能來個以假混真,不須驚動便可入門,哪想到那門上竟無半點靈力跡象?門是開了,但未免太過輕易,反而叫人不敢妄動。

明月樓諸人雖不曉得他那法寶確切用法,但眼看無甚異狀,也紛紛交頭接耳,待要祭出法寶再試一試,又有個幹脆擡步上前,卻被長白止住。

“無雙師妹?”

無雙眉頭微微一皺。她也未曾見過這般情景,她所探訪的遺府本就不多,或許是這位前輩分外好脾氣,願意惠及後來者?不管怎樣,來都來了……

明月樓中忽有一人驚呼出聲,“什麽東西?”說時擡起手來,但見自指尖往上竟是紅腫一片,不禁滿臉訝異駭然。

“是霧。”濟楚仍淡淡得沒什麽精神,攤開手來,食指指尖也現殷紅。

確有霧氣自眾人身後蔓延,沾之便有如針刺膚的銳痛。眾人連忙退避,那霧氣卻緊跟上來,眼見得倒是將人往門中逼迫。

千秋歲左右望望,滿不在乎道:“那就進去吧。”說著大步流星走了兩步,卻又想到什麽,退了回來,去抓無雙的手。

眾人皆是一楞。

無雙自是輕巧避過,心情卻說不上輕松,只覺兩個師弟的視線幾乎要將她刺穿,權作無事發生,“既蒙前輩盛情,怎可推辭不入?”緩步向前,抱拳一禮,“那便打擾了。”

想了一想,卻又隨手掐訣,便有十數個飄飄蕩蕩的光點照著眾人而去,落在身上便就瞬間隱沒。

長白攔阻不及,只覺手背一燙,接著一點暖意閃過心頭,靈力運轉卻並無礙處,甚是驚疑不定。

成餘瞧了無雙一眼,見師姐坦坦蕩蕩無知無覺,只得出言解釋:“長白師兄,遺府裏頭不知究竟,師姐是怕等會兒萬一失散,也好尋人。”

長白微微點頭,“師妹想得周到。”

他講得有些含糊,許是怕拂了他面子,使他不悅。長白卻也已明白,這是無雙做下的表記。

說來其實不難,他帶後輩歷練時也會如此,方才只是一時訝異——以他如今境界,若非情願,誰能這般輕易得手?這個師妹的修為,當真深不可測。想到此處,倒不禁側頭多看濟楚一眼,神情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濟楚還是那副不知所謂的模樣,直叫他更添幾分憋屈。

無雙卻不曾多留意這些,她已擡腳邁過門檻。

千秋歲緊跟著她進去,只怕落下半步。

至察哪肯示弱,拉著成餘一同邁上臺階。

明月樓諸人看看長白,長白情知進退無路,再不放心也只得道:“跟緊了。”

眾人當時紛紛上前,不過剎那光景,便就邁過那黑沈門檻,身形跟著一晃,被那自然閉攏的大門關在其中。

視線卻驟然發亮,眼前分明一片白晝青天。長街熙熙攘攘,人流交錯如織。

身後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幻境吧?”“我們不是剛進大能遺府?”“這些是活人吧?”“有點奇怪。”“廢話……”

成餘湊近無雙,“師姐,不是時世裝束。”

無雙點了點頭,對小師弟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眼前眾人服飾確實有所不同,袍袖更寬,顏色更少,而那些視線也往她們身上來,木木呆呆,若非能感知到呼吸如常,倒似是泥胎木塑。

她一時也猜不準這是何所在,回望千秋歲同兩個師弟都在左右,心念一轉,明月樓那一眾也不曾少人,就也安下心來,無非見招拆招。

“是仙人,仙人!”木偶忽然活轉,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仙人!仙人!”

明月樓有個生徒嚇了一跳,不禁往長白身邊湊了湊。

原來只是太過訝異,方才呆住?

長白行走世間,也有這般被人歡呼擁簇的時候,但仍是難以適應,只覺手麻腳麻,恨不得當時騰空而去。幾個師弟師妹還好,那幾個小輩回過神來,倒顯得又新奇又激動又有些不好意思。

成餘悄聲道:“像是活人?”

至察跟著點頭,“像,但也不一定。”

成餘道:“幻境的話,多是考驗道心罷?不知會是什麽?”

忽然被無雙瞧了一眼,這才打住話頭。

兩人一番嘀咕也都落在長白耳中,只覺蓬萊門人確有所長,不禁心念微灰。

忽聞鑼鼓聲起,人群很快讓出一條路來,當先一人尊榮儼然,是個官員模樣,“仙人下降,實是我百姓之福!萬請移步府衙,能蒙仙恩降下仙旨,實是我百姓之幸!”

長白看向無雙,憑他本心自是不肯染這凡俗,但如今卻極可能是身處幻境,不知如何破局。無雙眉頭微蹙,忽聽有一人道:“那就去吧。”

“濟楚?!”長白再想不到她會主動開口。

濟楚笑道:“除魔衛道造福於民,本就是修者本分,不是嗎?”

“仙家慈悲。”那官笑瞇瞇的,側身禮讓,“請。”

兩旁鑼鼓開路,無雙瞧了濟楚一眼,沒說什麽,只默默跟上去。千秋歲自是緊隨其後。一行人零零落落,很快到了官衙,分別落座,聽那官員講說,才知原來此地當真有妖魔肆虐。

明月樓有個少年一聽就急,當即就要去為民除害。卻被那官員攔下,道是妖魔每在月圓之夜才會現身,明天正是月圓,只請幾位仙家今日好生安歇,明日一舉功成。

說罷又獻禮獻寶,眾人自然推辭不受,那官也沒勉強,安排下人聽差,方才自行退去。

“如此看來,題眼就在那妖魔身上了?”

無雙瞥了那說話之人一眼,認得是明月樓新一代門徒皎皎。方才匆忙,倒不及一一照會,如今才相互道過名號。這個師侄今年方才二十歲,卻已築基一年有餘,長白言語之間不無自豪。

確實生著一副聰明相,無雙不覺點了點頭。

皎皎留意到她神色,有點高興,不禁將腰板挺得更直,“我想……我也未必說得對,就是覺得,咱們是不是可以找人再打聽下,也不能只聽那官人的話。”

成餘卻悄悄翻了個白眼,他是曉得濟楚的事的,回頭還得多鞭策師妹,決不能被比了下去。

“師弟說的沒錯,明天我跟師弟去吧。”說話的也是一名小輩,喚作扶疏。

長白自覺欣慰,卻不敢當真只叫這兩個小輩出門,此地看來雖是風平浪靜,可誰也不知其中暗藏何等兇險,點了知游跟著,又覺得也該問問無雙意見,才轉過頭來,卻見她正被人灼灼望著。

“無雙,我有點累了,能陪我去歇會兒嗎?”

話音並未放低,叫人聽得清清楚楚。長白腦子裏嗡的一響,這難道是無雙師妹的道侶麽?他本來只當她也是蓬萊的師妹,成雙麽,同無雙也相像,同成餘也相當。但這話講來著實是……是哪裏有些不對的。

不過……那少女生得著實好看,相貌確實也稱得上一句般配,就不知實力如何,他倒有心一探,又覺得未免冒昧,終於是按下未動。只是……他忍不住又看了濟楚一眼。

無雙被十來雙放光的眼睛盯著,心裏不免發麻,面上卻無表情,很是淡然地起身。

只要立身持正,何懼蜚短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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