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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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

鶴沖天盯著她看。

無雙說不上那是種什麽眼神,她也並不很在乎,瞥了一眼那死而未僵的巨蟒屍身,清清嘶啞的嗓子:“此地恐怕不宜久留。”

鶴沖天神情覆雜地點了點頭。

見她並沒有把劍再收回去的意思,無雙當然也不再提,擦拭血跡後將劍歸鞘,便就佩在腰間,“魔君仍要上山麽?”

鶴沖天嘴角終於再度勾起那股瘋狂的冷笑來,“你覺得呢?”

無雙一面小心翼翼地將仍卡在骨裏的半截鐵鏈抽出來——間或倒吸幾口冷氣,一面慢慢道:“還是得看魔君的意思。”

鶴沖天又看了她一會兒,才道:“我發現你這人有意思得很。”

無雙拿不準她這話是好是歹,便只是笑了笑,權作回應。

鶴沖天陰沈下臉,“你覺得你很聰明嗎?”

無雙其實是有點這麽覺得,嘴上只道:“所謂聰明,其實總是相較而來的。”

鶴沖天獨眼閃著光,陰沈而又冰冷,“你覺得你比我聰明?”

無雙忍不住瞧了一眼地上的巨蟒,“這話實在叫人接不上來。”

鶴沖天奇道:“還有你接不來的話?”

無雙收回視線,“那倒不是,非得要接,無非是生硬些罷了。”

鶴沖天依然是陰沈沈的,“你這般有意思,那群老道兒曉得麽?”

無雙當真想了想,覺得大概不會,便像師尊,總是覺著她不會講話,常常擔心她要帶著師妹師弟們都得罪了人去,至於師妹和師弟們……唉,想來“鐵人”總不是什麽有意思的評價,“我不曉得,一個人總歸很難曉得別人的心思。便如魔君此時是要上山下山,我也不曉得一樣。”

鶴沖天這會兒當真是又不惱怒了,“你既自詡聰明,何不猜上一猜?”

無雙嘆了口氣,“我想以魔君的脾氣,應是不肯再上山了。”

話音落下,兩廂沈默。

半晌,鶴沖天忽然大笑起來,“你以為我早就知道這兒有座山,是不是?”

無雙正是這樣想的。

鶴沖天若得了旁人開啟秘境的法子,總不能是平白得來。既然都能隨時隨地開啟秘境,那麽去到秘境中特定之處,想來也不是難事。她又自來便看中這山,便執意登山,那麽一切便似乎昭然若揭——這山上,應當是有不利修界之秘。

但她如今這樣講,似乎事實又並非如此。

鶴沖天笑意未歇,“聰明反被聰明誤……無雙啊無雙,你當我是做了什麽換來這卷軸,也沒錯,我確實做了些事,不過是在這之前!你道我做了什麽?我掀了雪域的屋頂!”她的笑聲一陣陣地蕩開來,蕩得無雙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雪域也有屋頂麽?以天為蓋?啊,她是說……結界!

無雙卻更不明白。困千秋歲在先,滅扶搖門在後,這幾人該是蟄伏日久,一經亮劍,當是破釜沈舟。怎地短短時日,卻就分崩離析?破了雪域結界,於鶴沖天,或者說於她身後那人,又有什麽好處?

但……

“雪域結界既除,修界也當知此秘境事,想必不久便有來者。”無雙瞧著眼前這位喜怒無常的魔君,“魔君欲如何處之?”

喜怒無常的魔君笑容一瞬之間消失得幹幹凈凈,“與你無關。”

她似乎永遠學不會好好說話,師尊實在應該見見她的。無雙邊想邊道:“既然如此,魔君又何必多費口舌?”

鶴沖天撇下一句,“閑的。”說罷她又提步,往山上走去。

*

“幾位仙子,秘境當從此入。”

桂枝香說著微微側身,讓出那個浮光波動的入口。

這個男人生得溫和而清俊,舉止間彬彬有禮,一團和氣得叫重霄好幾次都生出恍惚,真要以為他乃是同門道友,如今也是友愛互助。

她開口道謝,謝他一路指引,多有勞苦。

桂枝香一應禮數仍然恰到好處,“仙子不必言謝,這些都是我等應該做的,只盼幾位能早些尋到無雙仙君。若還有什麽用得上我之處,盡管開口就是。”說話時看著兩人身後緊靠在一處的一大一小,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那小女娃娃眉間血線極重,望著他的樣子像是隨時會撲上來咬斷他的脖子!這確實有些稀奇,且不像個正派門徒,但他瞧不出她的境界——誰知會不會是哪個老不死呢?興許是扶搖遺人呢。

而另一個身量未足顯然是少女,白紗遮面只露著一雙清冷的眼睛,叫他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但那個人不會再用這般平和的眼神看他,決不會。

他的血不自覺熱了起來,面上的笑意便也跟著熾熱了一點,“此處秘境我也未曾踏足,其中兇險實難預料,何況還有尊上……唉,幾位可千萬小心!”

疏星留意到了他面色的這一點變化,心下只覺不喜,微微低下頭去。

“多謝多謝,多感盛情。”重霄順著他的話講,看多一眼那秘境波動之地,情急之狀並不需假裝,“魔君,事有急難不及多言,我等先行一步,來日再會。”

“自然,自然。”桂枝香再讓出一步去,看著這一行四人鎖了聯結咒,挨個邁入那秘境中去。

最先入內的卻是那一大一小,擦身而過之時,桂枝香忽覺心上一冷。下意識多望一眼,正對上那少女冰冷的視線,他周身血液微微一僵,只還不及多想,那身影已沒入光暈之中,接下來再面對的便是疏星淡淡的點頭致意。

而後是重霄拱了拱手,笑道:“告辭。”

一行四人已盡數入了秘境,花影叢中閃出阮郎歸來。桂枝香仍瞧著那浮動波光,驚疑不定。

不可能罷?那個人若有這般手段,又何至於走到今日局面?

*

“我還當仙門中人嫉惡如仇。”秘境之中,少女扯去面紗,笑容冷淡而諷刺。

重霄咳了一聲,“前輩,如今兩界議和,晚輩雖知他包藏禍心,但不知其還有何後手,此時只怕不宜打草驚蛇。”

疏星跟著勸道:“是啊,委屈前輩暫忍此辱,來日真相大白,那時自有公道。”

她眼中把這少女瞧得分明,心裏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事情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步?

這少女當然就是千秋歲。

那日雪域結界破去之時,她與重霄帶著方寸天也才剛剛脫身出來,重霄還是開始試圖勸她帶著方寸天回去,理由其實很是充分——帶著這麽個不通世情的小娃兒,很容易被魔修察覺端倪。

疏星自然是不肯的,那是她的師姐,她怎麽可能棄之不顧?要走也該是重霄走,她有流沙鬥轉傍身,就算不能力敵,輕易也不會暴露。

兩人正僵持不下,方寸天卻忽地丟掉了手中泥巴,興奮莫名地往一個方向跑去。

兩人只得先去追她。

這一追便遇著了昏暈在地的千秋歲。當時疏星之震驚惶怖委實難以言喻,蓋因那少女在她心中著實是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而今高山卻就這樣傾倒在了她眼前,叫她怎能不驚,怎能不駭?

重霄也頗感訝異。試圖喚醒少女無果後,她以她那半吊子醫術探其脈門,更是大受震撼——尋常修者以靈氣或魔氣牽引,體內自成一套小周天,循環往覆,如泉湧綿延不絕,便造化生生不息。及至境界一升再升,便有靈府神府之成,結丹自守,靈嬰出竅,等到形神兼備,才是羽化登仙的根基。

那少女一下便扯住了方寸天出來,境界已是玄妙到她無法體悟,甚至只怕修界也少有人能及其項背。

但便是這樣的她,竟然……竟然……魔氣時湧時散,如此不穩,如此有崩毀之相,如此,如此!

方才她竟還渡了方寸天一縷血氣。靈脈枯竭,竟還能揮出那樣一劍!

重霄真是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自問也是勤修苦練日夜不輟,但再過上百年千年,她似也不敢想能有這樣的能為,而這少女,最多不過也是幾百壽元。

魔尊魔尊,實力竟強悍如斯麽?

疏星雖不知所措,卻知不可見死不救,更何況她還是兩人的救命恩人。

只是一番計議過後,一是帶不走圍在少女身邊的方寸天,一是也不敢就這麽帶她回師門,再是好不容易進了雪域,也不肯輕易回去,最後決定暫且停留,帶著那少女在雪域中躲了兩天,所幸竟沒有魔修再追堵上來。

再後來,各自收著了師門消息,曉得無雙果然便在雪域,卻被千秋歲等人裹挾入了秘境。

千秋歲。

疏星與重霄對視過後,一齊看向那少女,又挪回視線,各自搖了搖頭。

直到那昏迷的少女睜開眼來,聽了兩人轉述的一系列事,只是冷笑,並不為自己辯駁上一句,卻要到那秘境中去。

密報門中之後,重霄思慮再三,還是主動提出了襄助。

疏星是一定不肯離開的,再聽說修界很快也要有人來探這秘境,何況兩界議和,真的擺明身份,桂枝香等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到今日,便是她們四個立足這秘境之中——這個據說連魔修都不曾踏足的秘境,當是很值得細細看上一看的。

不過除了蹲在地上,好奇地撥弄著那藍瑩瑩“草”的方寸天,三人都沒什麽探究秘境的心思。

疏星摸出宗門傳訊的紙鶴,滿懷希望地想,這次應當能尋到師姐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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