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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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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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拎著藥箱跟在穗穗身後,才進房間便聞到馥郁的花香,再稍一打量,便見這房中觸目可及之處,幾乎都擺上了花。

桌上是一盆亭亭玉立的玉簪,窗上有兩紮龍舌蘭,小幾小案上隨意放著幾株繡球幾棵百合,靠西墻擺了一溜天門冬,屏風上亦是寒梅初綻風骨凜然——裝點得這整間屋子不似起居之所,倒儼然是個花房了。

穗穗招呼她坐,無雙便抱著藥箱坐下,看她為自己斟來一杯茶。

那熱氣輕輕地往上冒著,有一小片漏網的茶葉浮在翠黃的茶湯裏,無雙不曉得這是什麽茶,但曉得白府裏的總歸是她平日裏嘗不著的好茶。但她此時卻沒有心思去品茶。

穗穗神情那樣淡,也拉開椅子來坐,整個人柔若無骨似的靠在僵硬的椅背上,靜靜地看著無雙。這會兒她又不再似山尖的雪,而像是天上的雲。

無雙受不了這樣的沈默和註視,“我、我替少……穗穗診脈罷。”

穗穗便挽起衣袖來,將手伸到無雙眼前。

無雙到今日才曉得何謂“藕臂”,原來是這樣白且直、滑而軟。她輕輕將手指搭上去,耳邊卻嗡嗡盡是心跳聲,努力地定神再定神,再三地告誡自己乃是醫者,這才勉強去判斷她的脈象。

穗穗忽然道:“你能給我一個孩子嗎?”

無雙猛地哆嗦了一下,就要收回手去。

下一刻她的手卻被穗穗捉住,“我以前養過幾只貍奴,有一只初來時,又瘦又小,一身的毛也又幹又柴,宛如枯草一般。後來,我日日拿魚蝦餵它,終於它出落得十分美麗,那身白毛又密又厚,在陽光下便似緞子般閃閃發光。”

她的聲音渺遠,神情亦是渺遠,像是人在霧裏,霧在夢中。

“穗、穗穗……”無雙莫名覺得心頭發酸,只覺她是那般可憐可親,倒不再意欲縮回手去,“你到底想說什麽?”

穗穗皺起眉來,也有些訝異自己怎麽說了這樣的話,“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訴你,好像若是不告訴你……”她笑了笑,眉頭舒展開來,“不告訴你,好像也沒什麽罷?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只是想告訴你。很奇怪吧?你一定要覺得我是個怪人了。”

無雙卻很奇異地懂得了她的意思,面對她時,她也有這麽一種類似的渴望和沖動,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也或許是你有點像它罷。”穗穗忽然又道,“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無雙道:“該、該是有的罷?”

穗穗眼神卻是灼灼,“我相信是有的,我還相信,咱們上輩子,一定是……”她忽然而然地住了口。

是什麽呢?無雙好生好奇,只覺心尖癢得似被貍奴抓撓。

可是穗穗卻已經轉開了話題,“老太太很想有個孫子。”

無雙低下頭去,她自然知道,她就是為這個來的。

穗穗仍然抓著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過去,人也不知不覺地離她更近了些,一顆腦袋幾乎要枕在她肩上,那如蘭似麝的氣息也便湊在了耳邊,就像是在說最私密最體己的話,“但我不願意同他有孩子。”

無雙一震。這些話不是她該聽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卻又那麽想聽下去。

穗穗輕聲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老太太和老太爺對我都挺好的。他……我見不著他幾次,可人人都說,他是有大出息的。他長得也不差,人人都說我有福氣,能尋到這麽個如意郎君。但我……我受不了他碰我。”

無雙茫然地擡起頭來,只覺她挨得實在太近了,近到她已不曉得該怎麽想事情。又或者是她的這些話委實已超過了她的想象,叫她根本就無法回應。

穗穗在微微笑著,“其實他也不肯碰我。”

無雙不解地猛地看向她,怎麽可能?

穗穗面上也盡是疑惑,“他那個人,好生奇怪。是我不夠聰敏嗎?還是我不夠好看?”

無雙癡癡望著她,只曉得要搖頭,“你很好看,你、你最好看。”

穗穗就又笑了一下,她這次的笑終於像一個笑,“所以,你給我一個孩子吧。”說著話,忽然抓著她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

無雙像被烙鐵燙了一下,終於驚醒,猛地掙脫站了起來,“這、這使不得!”

穗穗訝異道:“為什麽?”

無雙幾乎是語無倫次:“這、這……授受不親。”

穗穗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可前頭幾個大夫,都是這樣看的呀?”

無雙:“……”

是了,她是大夫,前頭來為她看診的自然也是大夫。醫者原是父母之心,可是……可是……她們豈能如此無禮?

無雙心裏莫名地冒出來一團火。但看著穗穗,她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穗穗天真地擡眼看她,她這會兒顯得是那麽天真無邪,愈發襯得她方才的揣度是那麽齷齪骯臟。

她甚至還在天真地同她解釋:“你是覺得不好嗎?這沒什麽吧,我只是生病了。人病了總要看大夫的,不是麽?”

“是。”無雙緩緩點頭,一時只曉得去重覆她的話,“人病了總要看大夫的。”

穗穗似乎有些開心起來,“等有了孩子,我便不用再看大夫了,也不用再苦惱了。老太太說,我總是不開心,就是因為沒有自己的孩子。等我有了一個孩子……”她又微微搖搖頭,“算了,你會給我一個孩子吧?”

無雙遲疑道:“你方才說,他、他不肯碰你。”

穗穗點了點頭,“是啊。”

無雙艱難道:“你、你曉得人成了婚,是要睡在一張床上的,你們……”

穗穗搖頭道:“我不跟別人睡一張床。”

無雙道:“可你們成了婚,他便不再是別人了。”

穗穗語氣平淡,道:“他是呀。”

無雙只是搖頭,心裏卻不知怎地竟生出些慶幸,“可你們不睡在同一張床上,那又怎麽……”她忽然想到什麽,“他全然不曾碰過你嗎?”

穗穗看著她,她也看著穗穗,穗穗似乎是認真想了想,道:“也是有過的。”

無雙頓時緊張起來,“都碰過哪裏?”

穗穗又握住了她的手,“這裏。”接著又往上移,輕輕碰著她的臉頰,“這裏。”又緩緩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無雙只覺指尖觸到那般柔軟的兩瓣,全身血液在剎那間亦都湧向那處,他竟碰過這裏嗎?他怎麽敢碰到這裏?

穗穗忽然搖了搖頭,“哦,沒有這裏。”

無雙大喘了一口氣,逃也似地抽開了手,佯作若無其事,“是嗎?”

穗穗笑:“我聽奶媽說過,洞房花燭,新婚夫婦要做呂字的,所以我一時記錯了。”接著她的神情便又沈了下去,“但奶媽還說過的,他該脫我的衣裳。我想起來他也沒有。你說,他是不是沒有跟我洞房過?那我們怎麽能有孩子?”

無雙深吸一口氣,喃喃道:“是啊,你們怎麽能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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