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9章 清算

關燈
第089章 清算

這天晚上沈大公子十分不幸地獨守空床了。

這次更慘, 上次好歹還上了沈憶的床,這次他連朝陽宮寢殿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原因自然是當皇後娘娘紆尊降貴,滿懷期待地問他能不能娶自己的時候, 他十分不識擡舉地沒應下來。

皇後又問他有何顧慮, 他沈默半響, 更不識擡舉地說了句沒有顧慮……

當時女人臉色沒有半點兒不對,還笑嘻嘻同他開玩笑,哪知轉頭就變了臉, 連大門都不讓他進了。

可見女人心,海底針。

沈聿站在緊閉的殿門前吹了兩刻鐘的冷風,心裏嘆口氣, 轉身離開。

他當然有顧慮。

可她如今模樣, 叫他如何說得出口?

翌日, 沈憶抽空在禦書房見了禮部侍郎郭肅一面。

因著萬壽節那日在金殿之上對峙的經歷,郭肅進來的時候神色倒還是鎮定的,只是一張臉面無人色, 胸口起伏明顯, 氣短而急促,額上發根處滲著明晃晃的細汗。

沈憶看得真真切切,只作不知,照常給他賜了座, 含笑道:“今日請郭大人過來,是為了登基一事,以及——”

話還沒說完,郭肅從圓凳上猛地彈起, 肅然拱手道:“臣自當盡心竭力,為娘娘分憂。”

“……”沈憶頓了頓, 把剩下的話說完,“以及本宮和王夫大婚的典儀,也要勞煩郭大人。”

郭肅擡起躬下的身子:“王夫?娘娘的夫君不是陛——廢帝嗎?”

沈憶端起茶盞:“本宮已將他休了。”

郭肅驀的瞪大眼:“休了?!”下意識揪起兩條濃眉:“女子怎可休了夫君——”

還未說完,便瞧見上首那端著茶的女人朝他看了過來,裊裊水汽中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黑白分明,犀利得能將人一眼看穿,又讓人看不出那烏沈漆黑的瞳孔底下究竟藏著什麽。

郭肅一驚,收了聲,垂下頭去:“……是,臣遵旨。”

沈憶嗯一聲,補充了句:“大婚的典儀先不要聲張,隱蔽一些,避著沈將軍辦。”

郭肅沈吟片刻,“娘娘,大婚流程冗長繁雜,尤其婚服,只怕來不及趕制,時間是否太過倉促了些?其實若是等登基大典結束之後再慢慢籌備,也是可以的……”

沈憶卻道:“不必,就和登基大典一起辦。”

“……”郭肅卡了卡殼,實在不知一個大婚的典禮到底有什麽可著急的,只好拱手道,“臣遵旨。”

郭肅走後,阿宋過來添茶,道:“娘娘這輩子也就這一次大婚了,如此倉促豈不可惜?再等一等,辦得隆重些不好麽?”

沈憶臉色沈沈:“等不及了。”

阿宋納罕,正要開口問,外面太監來報:“稟娘娘,西宮來人,有要事求見。”

西宮裏只住了一個人,季祐風。

自從將他囚禁西宮的那日起,沈憶就沒再聽到他的消息,幾乎快徹底忘了這個人,如今乍然聽說,心頭不由起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覆雜感覺。

她其實不願見他,可想起往日夫妻情分,終究心軟。

她從來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宣。”

門開,珠簾輕晃,一個青衣太監彎腰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看衣飾品級並不高,只是下等太監,可見季祐風在西宮只怕過得並不好。

沈憶淡淡一哂:“你家主子怎麽了?”

太監伏在地上,低著頭雙手向前舉高過頭頂,掌心放著一頁薄紙:“回娘娘,廢帝已看過您送去的休書,他說……他說他不認,還說、還說他命不久矣,望娘娘能前去探望一二,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娘娘……”

阿宋向前,拿起太監手心捧的薄紙轉交給沈憶。

沈憶打開,果然是她今日差人送到西宮的休書。

她合起來,隨手放到一邊,眼底那一抹淡淡的憐意就如那飄到水面上的黃紙,吸足了水,便飛快地沈沒在了漆黑寂靜的水中,沒掀起半點波瀾。沈憶執起筆拿起手邊沒批完的折子:“不見。本宮會派個太醫過去瞧瞧,用藥都用最好的,衣食也不會短了他的。告訴他,若還想活得久一些,就老實安分地待在西宮,什麽也別想,否則,本宮不介意讓他提前去見閻王爺。”

話說完了,那太監訥訥道了聲是,卻沒起身,跪在地上磨蹭半響,甕聲甕氣地道:“可是廢帝說、說他要說的事對娘娘極其重要,還望娘娘能親自走一遭,是、是當年大梁滅國的真相,和沈——”

“砰!”

耳邊忽然暴起一聲刺耳銳響,太監佝僂成蝦米的身體嚇得猛然哆嗦了一下,視野正中央的地上砰地炸開一朵瓷花,上好的青瓷茶盞碎了一地,深紅色的洛神花茶水流出來,像細細的血流蜿蜒著滲進地板裏。

濺在臉上的溫熱的茶水正往下淌著,太監卻不敢擦,僵直一瞬,回魂般猛地砰砰嗑起頭來:“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上首淡淡飄來一道女聲,聽不出半點兒情緒:“出去。”

太監拖著腿踉蹌著退了出去。

沈憶重新執起筆,低頭看奏折,仿佛剛才發怒的人不是她。

一旁侍立的阿宋看著她,眼中如撥雲見日,陡然閃過一絲驚訝。

難道——

她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似乎明白了,為什麽沈憶這麽急著大婚。

想著想著,沈憶打斷她的思緒:“阿宋,你跑一趟,讓沈聿見一見月燈。”

阿宋應是,又道:“讓沈公子見月燈做什麽?”

沈憶手中的筆尖一頓,懸於奏折上方久久未動。

她望著香爐中將熄不熄的最後一截香灰,那頂端正掙紮著燃起微弱的光亮,她淡淡道:“當年沈庭植去世的真相,沈聿未必知道全部,讓月燈都告訴他吧。”

既然他們要成婚,沈家的那些爛賬,也是時候清算了。

*

翌日,沈府雲山庭。

清晨的陽光一縷一縷打在琉璃窗上,整個屋子幹凈又亮堂。門口兩個丫鬟靜立守著,門內八個婢女簇擁著一位美貌婦人,捧盂的捧盂,打扇的打扇。

大丫鬟錦書從妝奩中挑出一對南紅瑪瑙耳墜,在婦人耳邊比了比:“今兒就帶這一對兒罷,也襯夫人今日穿的紅色掐花對襟,夫人膚色白,這麽打扮起來,只怕和二哥兒走一塊,旁人會以為夫人是二哥兒的姐姐呢。”

白氏掩口一笑:“就你嘴甜。”笑著笑著,她看著鏡子,忽而搖頭一嘆:“打扮了又如何?穿得再好看富貴,還不是只有你們幾個能看見?罷了,想想就沒意思。”

錦書手一頓,將耳墜放回妝奩,無意般道:“說起來大公子可是許久不回府了,當初夫人得知他戰死沙場,傷心得不行,不知背地裏流了多少眼淚,他倒好,瞞家裏瞞得嚴嚴實實,悄無聲息地就又活過來了,害的夫人白白哭一場不說,從回京到現在,也沒見著他回府來同您解釋一二。”

白氏伸手欣賞著昨日新染的指甲,微微笑著說:“別胡說,人家現在可是大忙人,一時顧不上我這個後娘也是有的。”

錦書道:“夫人還說呢,奴婢聽說他近來日日宿在宮裏,同那沈憶廝混呢,要奴婢說,這倆人說不定早就在還是兄妹的時候就勾搭上了,都是一路貨色,蛇鼠一窩罷了。”

“住口,咱們什麽身份,也配妄議皇後娘娘?”白氏擡頭懶懶瞥她一眼,面上倒是瞧不出半絲惱意。

錦書與她對視,心照不宣地笑著福了下身子:“是,奴婢知錯。”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給夫人請安。”

這聲音十分熟悉,白氏回過頭去,瞳孔微顫了一下。

門前站了位黑衣青年,身形高瘦,正彎腰立在廊下,可不就是常年跟在沈聿身邊的那個叫沈非的長隨?

她們方才可是半點沒收著聲兒,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白氏不動聲色笑道:“如今府上下人是越發憊懶了,連大公子回府這樣大的事情竟都不過來通傳,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好略備薄禮。”

沈非直起身,淡淡道:“夫人客氣了,屬下此番過來,是請夫人前往祠堂走一趟,大公子有要事相商。”

祠堂。

白氏心裏微微一動,指尖已抵上了鬢邊。

錦書立刻道:“夫人最近染了風寒還未痊愈,出門吹了風病情加重就不好了,勞煩你去回稟大公子,有什麽事他拿主意便是,夫人就不過去了。”

沈非腳下紋絲不動:“公子說了,今兒事關重大,夫人就算是擡也要擡過去。更何況——”

青年盯住那屋內光鮮亮麗,花團錦簇的婦人,面無表情:“夫人既然還有心情想今兒戴什麽耳墜,想來病得不會太嚴重,夫人不是還想讓公子來請安嗎?到了祠堂,公子自會當面好好給您請安。”

“你——!”錦書上前欲指責,卻嘴唇發白,抖得厲害,只是披著皮的紙老虎罷了。

顯然,她們方才說的話,沈非全都聽見了。

白氏到了這時候,倒是異常地冷靜,她撫了撫鬢邊,微微一笑:“既是如此,我走一趟就是。”

沈非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眼看著他走遠,錦書急忙轉身,壓低聲音,語調不免帶上幾分驚恐:“夫人,怎麽辦,大公子這是想做什麽?他不會已經知道——!”

“慌什麽!”白氏斷聲一喝,“就算知道又怎樣,他能拿我如何?!”

“走,去祠堂。”

前呼後擁地被一堆丫鬟簇擁著出了門,沒走兩步,廊下兩道身影跑過來,一人在前面跑,一人在後面追,口中不住地喊:“二公子!”

前面那人看到白氏,立刻撲過來,抱著她腰身:“娘!”

看到他,白氏凝重的面色陡然一松,變臉一般露出了慈愛的笑意。

已經長得與白氏胸口齊平的半大少年,在白氏懷裏亂拱一氣,撒潑道:“娘,我不要去學堂嘛!我不想去!”

若是以往,白氏早就拉下臉訓斥,可今日卻不知是怎麽了,她眼珠一轉,把斥責的話咽下去,笑道:“好,不想去今日就不去了,讓秋畫陪你玩兒。”

沈霄卻一把摔了書袋:“我不要秋畫!這婢子總管著我!我要水仙姐姐!”

他身後,方才追著他喊的婢女瑟縮著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

水仙是雲山庭一眾丫鬟裏長得最出眾的一個,白氏不止一次見過她這不爭氣的兒子追著水仙跑。

她當即沈了臉。

沈霄見狀,氣焰也低了一截,小聲道:“兒子回去了。”

白氏這才露出滿意的笑意,摸摸他的腦袋:“去吧。”

沈霄轉身回房,秋畫也急忙起身跟在他身後,白氏看著兩人背影,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錦書。

錦書會意,跟過去將秋畫拉至一邊,附耳說了幾句。

待她說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趕去了祠堂。

進了祠堂大殿,空氣中有淡淡的香火氣,神龕之中青煙裊裊,供著沈庭植和林意的牌位。

上首坐著沈聿和沈氏族長,下面七八把黑木圈椅,端坐著沈家各支旁系的尊長,滿堂悄寂肅穆,竟有幾分三方會審,興師問罪的意思。

見她到了,眾人齊齊無聲將眸光投向她,也無人來引她落座,白氏立在殿中,忽覺蕭索離眾,冷汗不知不覺沁滿整個背部。

這時,只見上首那一身黑色勁裝的年輕男人站起身來,淡淡環顧四周,面色竟是比往日裏還要冷肅幾分。

“今日沈聿召集諸位長輩前來,是為了請諸位做個見證。”

白氏心裏一緊,下意識看向他的眼睛。

正巧,就在同一時刻,那雙漆黑深沈的雙眸也看向了她。

白氏緊緊攥著袖口,下一刻,這低沈漠然的男聲如悶響驚雷滾過耳畔。

“白氏,你暗中授意秦氏等人毒害生母林意,後與廢帝暗中勾結,謀害家父,一應細節皆已查明,人證物證俱在。”

“你可認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