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1章 翻臉

關燈
第071章 翻臉

沈憶開始變得忙碌。

她每日不僅要盯著季祐風按時服藥歇息, 還要處理皇帝喪典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常常是她讓季祐風早早就寢,自己卻點燈到很晚還在看折子。

這樣被她日覆一日地悉心照料著, 季祐風的身子日益好轉起來。

九月末, 喪典順利完成, 新帝登基最終定在了十月初六,再三日之後,便是沈憶的封後大典。

十月初九那天, 是個朗朗晴日。

沈憶身著皇後禮服,端坐於朝陽宮正殿之內,依次接見親王公主, 各監局內官內使及命婦, 受四拜禮。引禮官引眾人入內, 眾人站定,雖說都是有頭有臉見過大場面的人物,可到底還是對這位出身傳奇的年輕皇後起了好奇, 紛紛忍不住偷偷擡眼打量她。

只見高臺之上的女人頭戴九龍四鳳冠, 身著莊嚴繁覆的皇後禮服,裏面是深青色翟衣,上織十二對翟鳥紋間以小輪花,紅領褾襈裾, 織金色小雲龍紋*,然而這厚重尊貴的衣飾卻不能壓去她半分容光,女子長眉入鬢,鳳眸上挑, 黑眸如結了冰的硯上墨汁,清透中帶著冰涼。她端然而坐, 舉手投足莫不從容貴氣,自然得仿佛她生來就屬於這裏,目光所至之處,眾人齊刷刷垂下眼睛,不敢與之對視。

一時心中不由咋舌:向來聽說這位皇後不過是鄉野僻裏出的孤女,卻不想,竟有此等矜貴氣度!

待眾人行了拜禮,鴻臚寺官引著沈憶往乾聖宮去,文武百官已齊聚在乾聖宮丹陛之下,準備好了覲見朝賀。

碧藍天幕高遠遼闊,幾只雀兒在高空中展翅劃過,高大厚重的朱門緩緩開啟,數百名朝臣和禁軍分列兩側,沈憶從中間走過,袞服長長的赭紅色拖尾隨著她的腳步緩緩在地上拖行,金線的鳳凰刺繡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萬籟俱寂。

人群之中,一雙深黑的眸子無聲註視著女人的身影。

他看著她無邊尊貴,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走到季祐風身邊。

季祐風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相視一笑。

禮官高聲讚唱:“跪——”

耳邊響起山呼海嘯的萬歲千歲,回音曠蕩悠遠。

男人垂眸,撩起袍子,俯下身。

他朝他摯愛的女人跪拜。

他願她百年順意,千歲無憂。

他願她夏禧冬安,福壽康寧。

他願她一生圓滿,光明燦爛。

為此,他願付出他的一切,包括生命。

而她不必知道。

高高丹陛之上,年輕的皇後迎風而立,初得封詔,面上卻十分平靜。她斂睫垂眸,視線在萬人之中輕而易舉地落在其中一道身影上。

男人挺拔,峻直,似乎有些清減。

靜靜看了片刻,年輕的皇後眼角無聲落下淚來。

*

登基大典之後,季祐風身子已然差不多痊愈,沈憶把所有朝政如數交還,接手後宮一應事務,安靜地在朝陽宮裏做起她光鮮亮麗的皇後。

她後來又見過沈聿一次。

那天季祐風邀她去禦書房共用晚膳,沈憶到的時候李交泰說陛下正在議事,讓她等一會。

沈憶站在殿門外等了片刻,門開,穿著緋色官袍的男人邁出門來,與她對上視線的一瞬間,身形微微一頓。

天光漸暗,暮色四合,光禿禿的枝頭掛著一瓣透明的月牙,在乳白色的雲層裏若隱若現,男人修長的身影立在黯藍色天光裏,看不清楚面容,只能感覺到兩道視線靜靜落在了她的身上。

遼遠的深秋響起一聲更鼓,小宮女手腳麻利地點起廊燈,視野裏亮起星星點點的光暈。

燈火一瞬間映亮男人深沈的眉眼,他緩步從廊下走出,面容再次隱在無邊暮色裏。

沈憶看見他朝自己行禮,聲線低沈,語氣遙遠疏離:“微臣見過皇後娘娘。”

沈憶輕聲說:“還未恭喜大人高升,在此賀過。”

她雖不在前朝,可該知道的一樣不少。

前幾日大理寺落實了王儼及其同黨私吞軍餉等數十條大罪,已判斬立決。季祐風在早朝上大讚沈聿高風亮節,不與王儼等人同流合汙,敢於揭發,當即下旨將沈聿升為正三品都指揮僉事。

都指揮使司統管整個京城軍防,都指揮僉事手握實權,是極重要的差事,堪稱是位高權重。

只是這樣一來,沈聿無疑是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明裏暗裏不知有多少人在眼熱嫉恨他。

沈憶並不擔心,她知道沈聿能處理得很好。

李交泰走過來,躬身道:“娘娘,陛下請您進去。”

沈憶收回視線,從沈聿身邊走過,邁進殿門。

男人垂著眼,視線壓得極低,自始至終不曾看她。

進了殿門,季祐風瞧見她進來,從書案後起身,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往東暖閣走。

沈憶道:“看陛下滿臉疲倦之色,可是朝中又出了什麽事情?”

季祐風擡手掐了掐眉心:“政事纏身,當真是一天都不得清閑,更何況朕才剛登基不久,根基不穩,自然要處處小心。”

“說到這個,”季祐風側頭看她一眼,“朕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沈憶微訝:“什麽事?”

說話間兩人已穿過花梨木雕牡丹花飛罩,進了東暖閣,宮女們已經將膳食擺放好,金花青地漆八仙炕桌上擺得滿滿當當,正中央一道清燉肥鴨,邊上是腰丁腐皮,糖醋櫻桃肉,紅燒肚當,晚香玉羹等共十道禦膳,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兩人相對落座,季祐風舉箸給沈憶夾了塊鴨肉,似是隨意道:“朕想跟你商量,朕準備給沈聿和趙家嫡女賜婚。”

沈憶手一頓,擡起眼:“陛下說的趙家,是趙梁?”

“是。”

沈憶低頭慢慢咀嚼著鴨肉,沒說話。

她知道這位趙家姑娘,是趙蘊之的同母同父的胞妹,沈聿只怕和這趙家女連面都沒見過。

季祐風看她一眼,面色還很和煦。

半響,沈憶道:“陛下欲賜婚於他們二人,可是有什麽考慮嗎?”

季祐風又為她夾了塊筍片,微笑道:“自然是有的,趙梁是瑾王餘黨,朕如今根基不穩,還不能同他翻臉,只能先籠絡過來。”

沈憶沒什麽表情,淡淡反問道:“籠絡趙家,便要臣妾兄長與其聯姻嗎?”

季祐風溫聲道:“朕知道此舉委屈了沈聿,你放心,朕自會補償他。”

沈憶終於擡起頭,看著男人的眼睛,輕聲問道:“瑾王已被貶為庶人,趙家傾覆指日可待,安撫趙家當真如此迫切嗎?退一萬步講,就算陛下一定要先穩住趙家,提拔趙家兒郎或者封爵封侯都是不錯的選擇,為何偏偏一定要是聯姻?又為何偏偏一定是沈聿?”

她每說一句,季祐風的笑意就淡一分。

他看著她,說:“朕不願趙家勢力再有擴張,而沈聿作為朕的心腹,由他聯姻是最合適最放心的法子,怎麽,阿憶,難道你不願意?”

話至最後,男人的語氣微微沈了下來。

沈憶握著筷子的手緊了又緊。

前朝什麽情況,她清楚得很。趙家的確不親近新帝,可也並不敢輕舉妄動,季祐風現在迫不及待地把沈聿推出去聯姻,的確是有籠絡安撫趙家的考慮,可,未必沒有其他考慮。

比如,將來除去趙家的時候,好將沈聿一起除掉。

再比如,用沈聿的婚事來試探她,或者說是防備她,徹底斷了她和沈聿最後的可能。

很早以前沈憶就隱隱感覺出來,季祐風似乎對她和沈聿之間的事情格外在意,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出了什麽。

但這些疑慮,沈憶最終沒有問出口。

她壓下心底煩躁,盡量平心靜氣地道:“臣妾沒什麽不願意的,只是陛下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兄長的意願?陛下登基,兄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兄長必是不喜歡那趙家女兒的,陛下可否考慮換個人選?”

話音剛落,便見季祐風緩緩擡起眼,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他喜歡誰不喜歡誰,皇後倒是很清楚。”

沈憶神色變了變:“陛下這話是什麽意思?”

季祐風望著她警惕陌生的眼神,心裏一時不知是失望更多還是憤怒更多。

沈憶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睜開眼,盡量把語氣放平和:“陛下可能誤會臣妾了,臣妾只是希望兄長能娶到一位他自己喜歡的女子,並無半分私心,還望陛下成全。”

季祐風看著她,輕聲問:“是嗎?”

她坦坦蕩蕩地看著季祐風,斬釘截鐵:“是。”

男人忽得笑了聲,他甚少露出這樣嘲弄的笑容:“你就這樣在意他?”

沈憶猛然一怔。

季祐風向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即便朕同你說了需要他幫助朕,你還是不願意,阿憶,在你心裏,沈聿就那麽重要。”

轟然一聲,沈憶腦中如有驚雷響過,她霍然擡眼看著季祐風。

可他仍只是噙著涼而冷的笑意,平靜地看著她。

沈憶知道,她一直以來努力維持的假象,就在方才,被季祐風一把撕碎了。

她和季祐風之間,終究繞不開沈聿。

心中驚濤駭浪最終化為了接受現實的平靜,良久,沈憶問:“陛下希望我怎麽做。”

“不需要你怎麽做,”季祐風拭了下唇,把手巾丟在桌子上,“原本朕還沒有下定決心,但現在,這個親,沈聿想結也得結,不想結也得結,你們說了不算,朕說了才算。”

他溫柔地看著她:“等沈聿娶了妻子,你會忘了他的。”

沈憶盯著他看了半響,唇邊慢慢勾起一抹譏誚:“陛下竟說沈聿是最佳的聯姻人選,我瞧著陛下可比他合適多了。”

季祐風僵住。

沈憶眉目微動,戲謔地道:“難道還有什麽能比陛下的恩澤更能安撫人心的?陛下還能有一位美人共度長夜,如此豈不妙哉?”

言罷,沈憶起身,拂袖而去。

身後傳來劈裏啪啦的震耳脆響,沈憶徑直邁出殿去,頭都沒回。

東暖閣,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季祐風坐在椅子上,腳邊散落著數片碎瓷。

男人溫潤雋秀的面龐浮現出幽冷的嘲意。

方才那一瞬,沈憶只是輕輕動了下眼角眉梢,那叫人心寒的諷意便透骨而出,瞬間狠而深地刺進他的心臟,女人冷艷的面容仿佛刻在了他的靈魂裏,揮之不去。

他最愛的阿憶,果然也最清楚怎樣才最能傷到他。

兩日後,早朝。

翰林學士左修明上表,進言開設女子學堂,選拔有才能的女子入朝為官,並提議皇後輔政,與皇帝同上早朝,共商國事。

一石驚起千層浪。一時間,上至朝堂,下至民間,物議如沸,甚囂塵上。

同日,帝後不和,帝禁足皇後於朝陽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