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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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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同心

這日季祐風沒把政事處理完就早早回了翊王府。

臨到寢殿前, 季祐風卻沒進去,只是隔著窗子靜靜地看著裏面。

透過窗,沈憶躺在美人榻上, 素面朝天的, 一身簡潔到極致的白綢裙, 頭發似是剛洗過,半幹半濕地貼在額上,烏亮潮濕。她低著頭, 正神色專註地看書,只露出白裏透粉的小半張臉。

想起今日皇帝和季安的話,男人的眸色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不知站了多久, 季祐風終於邁開步子。

聽見有人推門, 沈憶從手中的書冊上擡起眼, 見到是季祐風,不由微微瞪大了黑眸。

“殿下今日怎麽回來這樣早?”沈憶問。許是因為躺的久了,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點的慵懶, 尾音軟軟的。

季祐風看著她, 似是怔了片刻,方才在外頭落的滿身寒氣瞬間散了一半,反應過來後,他朝她走過去:“今天沒什麽事情, 早點回來看看你。”

他一靠近,沈憶就不自覺坐直了身子,她擡手攏住有些松散的衣襟,輕聲道:“也好, 殿下最近照顧陛下也辛苦了,趁今夜歇個好覺。”

沈憶站起身:“我喊人來幫殿下更衣。”

季祐風忽然擡手一把拉住了她。

他說:“阿憶, 你來吧。”

男人微涼的指尖握在她手腕上,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傳過來,沈憶頓了頓,回過身:“好。”

季祐風站起來,沈憶低下頭,握住他腰間的衿帶慢慢解開。

季祐風垂眼看她,女子烏鬢如雲,幾縷碎發落在耳畔,黑而長的睫毛時不時眨一下,安然平靜。

她最近總是這樣一副安安靜靜的模樣,連笑都變少了,但對他卻堪稱無微不至,每日早晨送他到府門前,每日深夜點著燈等他回府就寢——這比起以前,已經算是十分難得的主動。

有時他推開門,看到她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等他回來,不由心生恍惚,覺得她仿似他已成親多年的妻,與他攜手一生,相知相伴,溫良賢惠。

可他知道不是。

他總能看到沈憶眼底最深處,始終不遠不近,不多不少的一點幾近漠然的冷靜,仿佛準備好了隨時離開。

叫人害怕,叫人惱火。

季祐風伸出手,擡起女人的下巴。

沈憶疑惑:“殿下?”

季祐風視線下移,盯著她飽滿的唇。

沈憶看著男人眼中翻湧起暗色,察覺到些許不對,微微提高聲量:“殿下——”

話音戛然而止,唇猛然被堵住。

男人一只手把她緊緊攬在懷裏,另一只手扶著她的後腦,垂下頭深深地吻她。

雙唇緊緊貼合,不留一絲縫隙,他強勢用力地吮吸著她的唇瓣和舌尖,酥麻的感覺從舌尖一路過電一般傳至脊背,沈憶幾乎窒息。

她擡手抵在男人胸口,下意識要推開。

可她倏然頓住了。

過了片刻,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漸漸放松下來,只維持著剛剛好的力度,多一分是明確拒絕,少一分是欲拒還迎。

察覺到她沒有拒絕,季祐風吻得愈加深,沈憶幾乎站都站不穩,最後忍不住動了動發酸的脖頸。

季祐風終於離開。

沈憶摸摸嘴唇,似乎是腫了。

她失笑:“殿下今日是怎麽了……”

季祐風握著她的手,放在胸口前,緩慢地摩挲著,深深看著她的眼睛。

他方才走進屋來,沈憶擡起頭來看向他,那一刻如一幀一幀慢放,隨著她露出明麗的眉眼,飽滿嫣紅的嘴唇,仿佛冰冷死氣的美人圖活了過來,整間屋子都被填滿了色彩和溫度。

那一霎那,季祐風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想再回到空空蕩蕩,只有一屋子對他卑躬屈膝的奴仆的冰冷的寢殿。

他根本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

他根本,舍不得沈憶。

他認了。

季祐風低頭看著她:“阿憶,好好待在我身邊,哪都別去,好不好?”

沈憶望著他,發現男人眼睛的弧線很漂亮,內收外揚,是清亮又溫柔的桃花眼,此刻專註地盯著她,竟被她看出許多深情來。

沈憶不由怔了片刻,忽然說:“殿下回京以後,明裏暗裏往王府裏購置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還有各種衣裳首飾,加起來都足夠在平武大街上開好幾家店面了,可是看中了哪位美人要納進府裏?”

季祐風緊了緊她的手,道:“你明知沒有旁人,只有你。”

他又說:“看你近來不大高興,買些小玩意兒哄你開心,喜歡嗎?”

沈憶一時不知說什麽。她很難想象,季祐風這樣清冷矜貴的一個人,會滿京城地搜羅一些新鮮玩意兒,只為她那一點甚至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不大高興。

片刻,她反握住男人的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聲說:“殿下,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季祐風把她拉進懷裏,抱住她。

只要她乖乖待在我身邊,不威脅大魏江山,我便不殺她。他想。

只要他不妨礙我奪權覆國,我便不殺他。她想。

兩人在這秋日的長夜裏安靜無聲地相擁,就這樣各懷心思又極其默契地達成了截然相反的一致。

隨即,季祐風低下頭,閉著眼一下一下地輕吻她,沈憶仰起臉,猶豫試探著,十分小心地吮吸了一下他的唇。

只這一下,沈憶瞬間感到男人按在腰間的手猛然攥緊,力道大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灼熱滾燙,一下一下拂過她的肌膚,沈憶心臟狂跳。

季祐風一手用力將她帶向他,湊在她耳邊,嗓音低啞:“……可以嗎?”

尾音帶著呼吸拂過耳畔和右側肩頸,沈憶完全不受控制地渾身一顫,半邊身子都軟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男人似是輕笑了聲,沒等到她回應,徑直一把打橫抱起她。

身體驟然騰空,沒多久,又被小心平緩地放了下來,沈憶睜著眼望著帳頂,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到了床上。

理智驟然回籠,她迅速地攥住男人解她衣裳的手:“殿下!”

季祐風一頓,俯身看她,眸色幽深,半響開口:“你還不願意?”

沈憶哭笑不得:“我這幾日來月事了。”

季祐風面上罕見地出現了片刻茫然,饒是他年幼開蒙,博觀古今,各類治國要理幾乎倒背如流,也從沒聽說過,女子的月事是什麽事。

他神情嚴肅:“要緊嗎?要不要我幫你解決?”

“……”沈憶被問住了,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解釋,猶豫著道,“不要緊,我自己解決就好,就是……現在不可以圓房。”

最後這句季祐風終於聽懂了,他面露遺憾:“好罷。”

雖是這樣說著,他卻沒從沈憶身上移開,而是俯身下去,輕輕親了親沈憶的唇。

蜻蜓點水般的吻,不帶絲毫情//欲。他的唇又移開,緩慢溫柔地一一吻過她的鼻尖,臉頰,眼睛,最後親了親她額頭:“我去沐浴,困了就先睡。”

沈憶頂著一張滾燙的臉,點了點頭。

季祐風撩開床幔出去了。

沈憶盯著華麗繁覆的鴛鴦戲水紋帳頂,身上的溫度一寸一寸冷了下來。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兩張面孔,一個是雋秀冷淡的少年,一個是俊美深沈的男人。

在她刻意遺忘之下,多年以來,少年的面孔已經逐漸模糊,只是最近,他開始隱隱與男人的面容重合。

沈憶將臉深深埋進軟枕,再沒有移開。

半夢半醒之間,一雙大手輕輕攬住她的腰身,帶進一個溫熱的懷抱,頭頂上響起男人溫柔的聲音:“阿憶,八月初在行宮,你是不是去太醫院抓過五斤阿膠紅糖。”

他接著問:“太醫院給你的果真是紅糖嗎?”

沈憶意識模糊,隨口咕噥了一句什麽。

額上落下一枚輕吻,男人說:“好,睡吧。”

沈憶翻個身,沈沈睡去。

季祐風半躺在床上抱著她,目光久久流連在她的面容,指尖一次又一次地輕輕劃過她的眼角,又忍不住一次一次俯身輕吻她眉梢。

他向來矜傲自持,只是當面對的是她時,這矜持便變得可笑起來。白日裏尚能遮掩一二,若她睡著了,那便再無需遮掩。

抱了沈憶一會,季祐風沒驚醒她,披衣下了床。

推開門,他低聲吩咐守在門前的季安:“去書房。”

主仆二人一路無話,待到書房,季祐風坐於燈下,從袖口掏出幾頁密密麻麻的紙。

隨意掃了幾眼,他道:“去取火盆。”

季安看看那幾頁紙,立刻意識到了季祐風要做什麽,心中霎時驚動。

這是他手底下的人不眠不休好幾天,一個字,一個字從太醫院和聽雪軒的人口中撬出來的口供,就在今天下午,剛剛由他呈交至季祐風手上。

憑這幾張紙,可直接為謀害皇帝的元兇定下絕對無可轉圜的死罪。

但只是一瞬間的猶豫,季安便應了聲是。

火盆很快被端進屋來。

燒得通紅的炭火被金絲炭籠罩住,微末的碳灰在籠中飛舞,熱量漸漸散開,或明或暗的火光映亮男人深不可測的眼眸。

季祐風把紙遞給他:“燒了吧。”

季安低頭接過,猶豫了一瞬:“殿下當真想好了。”

自少時跟隨季祐風左右,季安從未質疑過季祐風的指令。

可這次不同。

這一次,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季祐風掌握的是怎樣一件牽連深廣,駭人聽聞的驚天密謀。

尤其這樁密謀指向的人,不是別人,是大魏的天子,是季祐風的生身父親。

而現在,季祐風要將這證據完完全全地抹去。

季祐風撐著頭,看不出什麽神色,輕輕地瞥了他一眼。

季安忽然打了個寒顫。

下一刻,他聽到男人說:“季安,忘掉這件事。”

這是一個不容置疑、簡單明了的指令。

季安深吸口氣,上前幾步,拿開炭籠,把紙投進了炭盆。

頃刻間,灰飛煙滅。

男人靜靜坐在一旁,垂眼看著,眉目間無邊漠然。

沈憶翌日醒來時,季祐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床去了宮裏,半點沒驚醒她。

沈憶扶著腦袋,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直到快用完早膳的時候,阿宋打簾進來,手裏端著托盤,把一碗藥湯放在她手邊:“姑娘該吃藥了。”

沈憶端起碗,一勺一勺地飲下。

她最近來月事,實在疼得厲害,找太醫院抓了方子調理,已經喝了兩日。

這藥並不苦,還帶著甜味,沈憶喝的很快,眨眼間碗裏只剩了一個湯底。

阿宋收拾好,端在手上,腳步輕快地向外面走去。

那淺褐色的湯底即將離開視線的瞬間,沈憶腦中如有閃電劈過,她終於想起了那件被她忘記的事。

臉色一點一點白下來,沈憶幾乎出了一身冷汗,她一把拉住阿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字道:“即刻,送消息進宮。”

日頭西斜,秋日殘陽在天邊燒出一片翻騰的瑰麗雲海,紅雲落在殿頂上,仿佛殿頂著了火。

太極殿前,秦德安在殿門前微瞇著眼打盹,佝僂的身子被斜陽拖得老長。

“秦公公好。”

一道溫柔的女聲忽然傳來,秦德安渙散的眸光驟然一震,他擡起眼。

如血的夕照裏,女人亭亭而立,身姿比搖曳的樹影還要婆娑幾分,見他不說話,她又輕聲喚了句:“秦公公,我來給陛下侍疾。”

秦德安掬起一捧笑:“原來是婕妤娘娘,您進去就是,可巧不是,陛下這會剛醒。”

“有勞公公。”女人點點頭,帶著丫鬟推門而入。

秦德安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溫婕妤,今日身上好像沒了那淡淡的香氣。

溫雪霏進到殿內,皇帝正躺在床上。的確是醒著的,只是他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睜著雙眼,空洞洞地盯著床幔看。

見她來,皇帝朝她這邊轉過了頭。

溫雪霏親手將食盒裏的湯藥取出來,說:“陛下該吃藥了。”

皇帝緊緊盯著她手中那濃黑的湯汁,看起來與素日一模一樣,耳邊安靜得可怕,整座皇宮仿佛是一座龐大冰冷的墳墓,裏面只有他們兩個人。

皇帝轉過頭:“朕現在不想喝,你放下吧。”

溫雪霏順從地放下碗:“好,那嬪妾陪陛下說說話。”

皇帝伸出手:“坐過來,讓朕再看看你。”

女人坐到床邊,微微俯下身。

她直視著皇帝的眼睛,忽然嫣然一笑:“看清楚了嗎,陛下?”

她素來柔婉清純,只是這一笑,忽然多了幾分妖嬈的艷麗。

皇帝擡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面龐,可只是擡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溫雪霏輕笑:“看來陛下果真是老了,連手都擡不起來了,需要嬪妾幫您嗎?”

說著,她攥住男人的手腕。

皇帝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他冷笑:“朕知道你恨朕,可這樣拙劣下作的嘲諷手段,只會叫朕瞧不上你。”

溫雪霏靜靜地笑了:“那陛下瞧得上什麽手段?”

皇帝朝她瞥去一眼,半是譏諷地道:“你怎不直接殺了朕?”

他餘光刻意地掃過桌案上那碗湯藥。

溫雪霏笑笑:“陛下太高估嬪妾了,嬪妾怎敢?”

她神色淡淡:“嬪妾再恨您,也不敢弒君,更不敢弒夫。”

皇帝微怔。

女人微微俯身,看著他的眼睛,眸中倏然浮起笑意。

她實在溫柔極了,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在面對這樣一雙眼睛時還能保持清醒。

她似是極其真誠地感到疑惑,問:“陛下難不成竟覺得,嬪妾會為了那麽一點點恨,殺掉對自己萬千寵愛的夫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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