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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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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人非

翌日傍晚, 天兒漸漸地黑了下來,星星點點的燈火卻漸次亮了起來,愈來愈多, 愈來愈明, 直至夜幕降臨, 城中已是三千華燈璀璨,熱鬧非凡。

沈憶行走在人流中,披著鵝黃縐紗粉狐皮鬥篷, 頭上戴了一頂海獺皮臥兔兒,愈發襯得她烏發雪膚,黑眸瑩潤, 路過的人紛紛忍不住向她看去。

她沒有帶帷帽, 只因梁地民風素來開放, 哪怕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也很少會帶帷帽,此刻放眼望去,大街上的女子皆沒有遮面的。

身側, 季祐風披著鴉青鶴氅, 面上帶著淡淡笑意,儼然一個閑散的貴公子。

身邊人來人往,鑼鼓聲叫賣聲不絕於耳,沈憶側眸往一旁的首飾攤子看去, 忽而察覺後面有一道目光似乎在看她。

沈憶回頭看去,那視線卻又消失不見了,仿佛是她的錯覺,但她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男人。

他身長玉立, 同身邊人說著話,冷白的面容竟也被融融燈火映出幾分不真切的溫柔, 唇邊難得噙了幾分笑意。

沈聿。

他身邊,枕月穿著大紅織金的馬面裙,亭亭玉立,巧笑嫣然。

沈憶面色如常地回過頭去。

聽說這幾日枕月日日都去沈聿的聽風苑習武,一待就是大半日,偏他院子裏的下人嘴巴都嚴得很,誰也打聽不出來他們都做了什麽,可越是打聽不出什麽,就越惹人浮想聯翩,不過這幾日,就已經有了“枕月要當沈聿侍妾”的傳言。

不關她的事。

她是他養妹呢。

沈聿就是把枕月八擡大轎娶進門為妻,她也沒什麽好置喙的。

收了心思,沈憶開始專心地賞燈。

不得不說,這場花燈游園會上的燈,果然是有些真東西的。

像難得一見的琉璃燈都不算什麽了,最叫人咋舌的是那走馬燈,一燈六面,甚至十二面,每一面上皆成一個故事的一段,燈光亮起,燈面輪轉,人物神態栩栩如生,轉完一圈,便如看完一個話本,叫人意猶未盡。

沈憶幾番在走馬燈前佇足,看到有趣之處,不由扯著季祐風的袖子指著燈叫他看,而男人常笑著應聲,不時附耳過去,認真聽著,燈下的面龐溫潤如玉,兩人宛如一對新婚璧人。

枕月正同沈聿說著話,忽然看到男人的眼神定在了前面某個地方,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各式漂亮的花燈幾乎叫人目眩神迷,卻都不如燈下這如花美眷的美景惹人註目。

她又看了沈聿一眼,他已經轉眸看向別處,枕月若無其事地撿起之前的話頭,接著同他說話。

許久沒逛燈會,沈憶本來不算高的興致也被勾起來了一些,漸漸地把身後那兩人拋到了腦後。

季祐風就在她身後幾步不緊不慢地跟著,靜靜看她如一尾靈活的游魚,輕盈自在地穿梭在人潮之中,不時回眸朝他望來,舉著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嘰嘰喳喳地同他分享,聲音清脆,眼裏有光。

路過一個賣樂器的小攤子時,沈憶瞥見一個眼熟的物件,不由停下腳,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幾絲極淡的笑意。

這是一根長長的五孔竹管,色澤翠綠,管身光滑潤澤,似笛似蕭,又非笛非蕭。

季祐風瞧見,說:“這可是尺八?”

這時枕月和沈聿也跟了上來,站在一旁,男人的目光下意識落在少女掌中的竹管上,許久沒有移開。

少女的手指看著細細弱弱的,卻能兩指夾著竹管輕松隨意地轉動,管身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停在她掌中。

瞧她嫻熟把玩的樣子,季祐風有些意外地道:“阿憶還會吹尺八?”

沈憶握著竹管的手微不可查地緊了一瞬。

“是啊。”她很短地笑了下,對攤主揚了揚手中的尺八,“老板,這個多少錢,我要了。”

付過錢,四人又沿街賞了會兒燈,眼看著兩位姑娘興致都低了下來,季祐風道:“連卿,之前你說的那件事,可安排好了?”

沈聿答:“安排好了,殿下請隨我來。”

沈憶微訝,看向季祐風:“殿下竟還有別的安排?”

季祐風笑笑,卻不肯告訴她:“一會你便知道了。”

四人步行了約莫一刻鐘,來到了碧陽湖邊。

湖邊擠滿了放河燈的百姓,很是熱鬧。月色如瀉千裏,水面上波光粼粼,忽明忽暗,數千只河燈成群結隊地隨波而去,如一條朦朧的星河。更遠處的湖心上,數只雕飾精致的游船慢悠悠晃著,隨風飄來歌女婉轉的歌聲。

幾人一直走到了碼頭邊。

湖邊正靠邊停著一艘小巧精致的游船,不算很大,將將能容納六七人的樣子。

沈憶道:“這是?”

季祐風道:“那日聽連卿說,碧陽湖夜游頗有趣味,便租了條船,泛舟湖上,賞燈夜話,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沈憶眼下確實有些累了,肚子也有些餓,季祐風不可謂不貼心周到。

她莞爾一笑:“殿下費心了。”

待幾人上了船,船夫撐起漿,小舟載著幾人緩緩向湖心蕩去。

微風拂過,吹來幾絲灼辣的濃香,沈憶眼睛一亮,循著味道過去撩開了船篷簾子,果然看到船篷裏正中間擺著一個紅泥爐子,上面放著一口鴛鴦暖鍋,一邊紅油翻滾,一邊骨湯濃郁,香氣撲鼻。

沈憶深吸一口,多日奔波,勞心勞力,她的確許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撥霞供了。

她回頭殷殷地望著季祐風:“這暖鍋也是殿下準備的?殿下當真是有心了。”

季祐風顯然楞了下,而後笑道:“這倒不是,想來是連卿的主意。”

沈憶面上的笑意不由僵了下,一時沒有說話。

沈聿走過來:“想來這個點大家都餓了,天氣寒冷,臣便自作主張布置了一口暖鍋,好暖暖身子,做果腹之用。”

季祐風笑道:“瞧阿憶的模樣,似是很喜歡吃撥霞供,連卿,你這做兄長的,果然是對妹妹的喜好了如指掌。”

聞言,沈聿和沈憶的臉色皆微微變了一瞬,隨即沈憶便一如平常般應了聲,進船篷去了。

她當然沒有跟沈聿說過喜歡吃撥霞供的事,甚至在沈府這些年,她其實很少吃,想來沈聿並不知道她這個小小的嗜好,不過是湊巧罷了。

四人進了船篷,兩兩在桌子兩側坐下,沈聿和枕月在一側,沈憶和季祐風在另一側,丫鬟執著銀筷,往鍋中下菜。

前頭有位伎子彈著琵琶,清脆宛如珠落,隔著窗子望去,月色皎潔,水面如灑了一層銀屑,遠處燈火連綿,隱能聽見人聲笑語。

他們在輕晃的舟篷中飲清酒吃暖鍋,仿佛已出了那萬丈紅塵,與所有塵世煩惱都離得很遠。

沈憶喝了些酒,整個人有些微醺,可忽然瞥見丫鬟舉著一盤綠油油青菜要下到骨湯裏,她瞬間酒醒了一大半,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的手,道:“等等,這個不用下了。”

丫鬟茫然地擡起頭。

季祐風看了一眼,道:“嗯?原來阿憶不吃芫荽?”

說完他反應過來,又道:“可這是下到骨湯裏的,阿憶不是吃紅油辣鍋嗎?”

沈憶很明顯地楞了一下,看著他茫然地道:“可是、可是殿下吃骨湯啊。”

季祐風亦楞了一下,而後失笑道:“難道你以為我不吃芫荽?我何時說過不吃芫荽,阿憶莫不是記錯了或是聽岔了。”

沈憶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她盯著男人的眼睛,執拗地問道:“殿下從小到大,當真從來不曾討厭吃芫荽嗎?”

她想她此時的表情一定叫人覺得冒犯且失禮,因為季祐風的笑意淡了些,有些無奈地道:“當真。”

沈憶握著筷子的手猛然收緊,幾乎快把筷子從中折斷。

良久,她垂下眼,道:“我許是記錯了,還請殿下恕罪。”

她很想擠出一個歉疚的笑,卻根本笑不出來,她甚至沒註意到季祐風又說了什麽,便自顧自轉過身去。

丫鬟已經把芫荽下進鍋裏,沈憶盯著那青翠欲滴的菜葉一點點沒入奶白色的骨湯裏,直至消失不見。

她當然不會記錯。她怎麽可能記錯。

原以為七年後重逢,季祐風或是沒認出她,或是不太記得那些事了,可,人的喜惡是很難改變的。

若這次季祐風沒有對她說謊,那大抵只有一個可能。

當年,那個吃不得芫荽的少年,她的阿淮——

不是季祐風。

可季祐風和阿淮分明長相頗為相似,連鼻尖上的那顆痣都一模一樣,要說他們不是一個人,沈憶實在難以相信。更何況,那是梁國以重軍千裏護送而來、代表著兩國一時和平的質子,事關重大,怎麽可能會不是季祐風?

一頓香噴噴的撥霞供,沈憶味同嚼蠟,心不在焉地隨便夾了幾片肉嚼幾口咽下去,根本沒嘗出味道,更沒有註意到,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已經很少動筷。

四人酒足飯飽,沈憶看著前面彈琵琶的女子半響,忽然開口問道:“會彈《春和景明》嗎?”

女子默默點頭。

這在梁地是很有名的曲子,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酒肆茶樓的百姓,都耳熟能詳。

沈憶轉過頭,看著季祐風似笑非笑道:“殿下,阿憶奉上一曲,就當是給殿下賠禮了。”

季祐風笑道:“我怎會責怪你,不過倒確實很想聽聽你的尺八,阿憶若是願意露上一手,自然是再好不過。”

沈憶微微一笑,不再說話,摸出竹管,眼神示意琵琶女跟上,便吹奏起來。

一曲畢,湖面上依稀餘音裊裊,沈憶收起尺八,笑著看向季祐風:“殿下覺得如何?”

季祐風拊掌道:“阿憶的尺八,真叫人聞之欲醉,便是有高人指點,恐怕也要學上十年才能到如此境界,我實是佩服,佩服。”

沈憶笑笑,轉了下竹管,似是漫不經心地道:“那……”

“殿下以前可曾聽過這首,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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